此刻再看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林楠没有选择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看着红色的数字一层层跳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仿佛随之沉落。
这个世界的《宇宙者星体》,老实说林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拿下。
前段时间也只是一种数据层面的期待,而现如今却是真真实实的松了口气。
电梯门开,林楠迈步走进去,按下数字键负一,金属门缓缓合上。
随着电梯平稳下行,那种被特效大片所束缚的感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林楠一路进入地下车库,坐进林之星屿的一号金属厢车内。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顿时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随后启动车辆,安静地滑入城市当中。
林楠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要出门走一走,看看风景。
车窗外,城市依旧在为他当下的成功而狂欢。
手机在副驾位上执着地震动着,屏幕一次次亮起,祝贺的短信不停涌入。
林楠甚至余光能够看到几个不怎么联系,甚至是不太熟悉的大学同学所发来的信息,言辞恳切,仿佛他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呵,当真是有点现实了。”林楠自言自语调侃着。
途中在等待红绿灯的过程当中,林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手调至静音,扔进了扶手箱。
车里的音响没有打开,只有引擎平稳的呼吸声。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随着周围高楼稀少,林楠也逐渐驶离了城市的中轴线,拐入一条条愈发狭窄的老旧街道。
路边建筑的高度在不断降低,城市的节奏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慢放键。
与此同时,林楠也将车速慢了下来。
林楠最终将车停在了一个被高楼夹缝遗忘的角落。
挡风玻璃前,是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墙皮斑驳,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倔强。
“这是……?”林楠瞪大了眼睛,曾经的一些回忆也依稀涌入了大脑当中。
眼前三层小楼的残缺招牌上,肉眼可见的霓虹灯线路断了一半。
这是万时艺术影院,除了灯光线路的断裂以外,也只剩下几个字在孤独地坚持着。
影院门口,售票处的窗口被木板封死,玻璃大门上贴着一张因受潮而字迹模糊的封条。
但其中一扇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林楠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逐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
因为这源自于身体的记忆,远比大脑更诚实。
哪怕他重生,也依旧记得这里。
六岁那年,父亲外出打工,用他还不太宽厚的肩膀扛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潮,买了两张票。票根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电影的名字《杜江槐》。
那是林楠童年看的第一场电影。
当时年龄尚小,还不知道父亲曾经打工的地方竟然就是S城,命运似乎再一次将林楠带了过来。
《杜江槐》曾经并不出名,但是剧情却深受年幼的林楠喜爱,这是被邻里街坊誉为万影诗人导演杜江安的作品,这里也是他唯一为处女作举行首映礼的地方。
至今还记得,银幕亮起时,整个世界都被那束光点燃。
他记得胶片转动的“咔哒”声,记得空气中弥漫着甜得发腻的爆米花味道。
那束光,那种声音以及那种味道,构成了他对电影最初,同时也是最神圣的认知。
后来,杜江安用一部部作品定义了小众文艺片的高峰,直到真正轮到他评选的前一日,杜江安离世,也因此留下无尽的遗憾。
从那一刻开始,杜江安的名字被不少文艺电影的导演记在了心中。
而这个对于林楠来说属于电影起点的地方,已经被人遗忘,被更先进的IMAX影院以及更加舒适的VIP厅所取代。
很显然,按照时间线来计算,这个世界的万时影院,依旧与上一世的时空产生了一定的偏差,不过这家影院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林楠推开车门,秋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疲倦。
默默走向那道门缝,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微弱而绵长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着灰尘及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就像是一把记忆钥匙,林楠的部分回忆已经开始如同幻灯片一样不停涌入大脑当中。
影院大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幽光。
光线勾勒出磨损的红丝绒座椅轮廓,墙上隐约可见泛黄的老电影海报。
那些曾经占据了一个时代记忆的画面,安静地在黑暗中褪色。
林楠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一号放映厅。
他记得位置,就在最后一排的最中间。
那是杜江安导演生前接受采访时,亲口说过的。
这便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因为那里是所谓的“上帝视角”,对于一位导演来说,这个位置离放映机最近、离银幕最远,最重要的是能够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作品,同时关注观众们的反应。
第340章 万时艺术影院
此刻的放映厅里已经空无一人,银幕也是暗的,看起来十分破旧。
林楠刚刚选了个位置坐下,座椅的弹簧便立刻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向下沉了沉,这一刻甚至能感觉到坐垫下海绵的老化和塌陷。
他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顶部那片灰蒙蒙的巨大白色区域。
微微闭上眼睛,逐渐抛开自己票房冠军,以及万众瞩目天才的身份。
林楠的内心深处,逐渐回到了重生多年前那个六岁的自己,他逃离了喧嚣,来赴一场与过去的约会。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林楠逐渐开始享受这份安静入睡的同时,他的身后传来轻微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驱赶的意味。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林楠惊醒,猛地睁眼起身回头。
一位穿着蓝色背带裤,棕色毛衣的老人,正端着一个搪瓷缸,站在过道里。
他身形清瘦,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见到来者,林楠的记忆里顿时出现了一个身份。
眼前这位老者并不是别人,而是这家影院的院长,好像是姓王。
因为曾经父亲总是会在嘴边提起这位王老板。
刚才林楠路过大厅那面满是灰尘的荣誉墙,也同样见过他年轻时的照片,笑得那般意气风发。
“我生活的环境太吵了,这里安静,来随便坐坐。”林楠轻声回答。
王院长有些耳背,他侧着脑袋走近几步,将手里的搪瓷缸递了过来。
“没太听清,你们现在年轻人说话都声音小。”
“这边不保暖。”
“现在天晚了,若是不嫌弃喝口热茶吧,暖暖身子。”
茶水很烫,一眼望去就是廉价的茶叶,甚至能看到几根茶梗浮在水面。
但那股热气,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谢谢。”
“不客气。”王院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别说,这么躺着腰还挺舒服,我这老腰都疼了好久了。”
林楠虽然接过了杯子,但是并没有喝茶的打算。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种又大又亮的电影院,很少有人愿意来我们这种老地方咯。”
“而且咱们这设备也老旧,适应不了他们那新装备,看看老电影,或是一些小情侣包场倒是有一些。”
王院长说着,他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今天所有财经和娱乐新闻的主角。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和他一样,怀念旧时光的影迷。
“不过我这影院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有些回头客的,我们也会组一组经常打牌,但是……”
王院长眼角开始湿润。
“明天是最后一场了……”
“孩子们说得对,我也是时候休息休息了……”
“这份热爱……”
王院长将林楠手中的杯子拿了回去,摩挲着搪瓷缸,声音里满是落寞,“最后一场我会免费放《杜江槐》,算是跟老伙计们做个最后的告别。你要是喜欢,明天下午两点,想坐哪儿都行。”
“要拆了?”林楠问,尽管他已经大概猜到了答案。
“嗯,算是吧!也或许是彻底荒废,听说有人会来接手改造。”
“孩子们的决定,也是好心!”
王院长的声音更低了,“但我听说其实是开发商早就把地预购下来了,要盖什么……哦,好像是金融中心。这栋楼碍事了。”
他拍了拍身下座椅的扶手,像是安抚自己无言的老友。
“可惜了这些好东西,这银幕,这音响,还有后面那台放映机,当年可都是顶级的。”
“现在,都得当废品处理掉。”
林楠看着前方巨大的银幕,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那这楼……卖吗?”
王院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笑话。
“卖是卖,但谁会买呢?”
“再说了,现在开发商已经把地收了,这楼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把这堆垃圾清走。”
“谁会花钱买一个将要被推土机推平的危楼呢?”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搪瓷缸里,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的细微声音,清晰可闻。
“那您的手中,是不是还有证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