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顾虑:
“晓光那人太在乎我了,我要是跟他说了,他肯定又要胡思乱想,晚上都睡不好觉。我不想让他瞎操心。”
“姐,依我看,你和晓光还是尽早把婚结了好。”周秉昆沉吟着说道,“你们成了家,晓光也能踏实下来,冯化成也就彻底死心了。”
周蓉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要是不登记,像你和郑娟那样先住在一起倒也容易。可农场早就放了话,只要不回城,就不给开结婚手续。而且吉春还有红头文件,下乡不满三年不能回城。这么算下来,就算晓光他爸想办法,最快也得等到七二年才能回城,现在才七零年,还有整整两年呢。”
“两年快得很,一晃就过去了。”周秉昆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我知道……”周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蔡晓光的喊声,两人抬头一看,蔡晓光正站在草垛旁朝他们招手,脸上带着急切的笑意。
周秉昆见状,笑着推了推姐姐的胳膊:“你看你看,刚分开没一会儿就想你了。”
“有人真心对我好,我为啥不乐意?”
周蓉嗔了他一句,脸上却漾着甜笑,不再理他,提着裙摆大步朝蔡晓光那边走去,风扬起她的衣角,像只轻快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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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吃得简单,麦饼就着咸菜,就着蔡晓光带来的热水和从吉春带的茶鸡蛋,不算丰盛,却顶饱。
饭后周蓉要回学校上课,临走前还特意跟郝似冰打了招呼,才跟着蔡晓光往学校去。周秉昆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二道河小学,才转身回到拖拉机旁——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已经围在那里,等着继续干活了。
之前最棘手的油嘴问题已经被周秉昆解决,拆解、清洗、重新校准,每一步都做得扎实,这会儿剩下的空气滤清器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
曾刚拿着扳手率先动手,郝似冰也不含糊,蹲在一旁帮忙递工具,陶成则在旁边看着学习,时不时问上一句。
几人分工明确:
曾刚熟练地拆卸下空气滤清器的外壳,陶成拿着刷子仔细清洗滤芯上的灰尘,连褶皱里的积尘都没放过;
郝似冰则拿着压力表检测喷油泵的压力,发现压力不足后,干脆利落地换上了新的泵芯;
最后几人一起检查气缸密封性,更换老化的气门油封,陶成还学着郝似冰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研磨气门接触面,动作虽生涩却格外认真。
这些活大多是细致活,不需要太大力气,周秉昆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两句,没亲自动手。
等所有工序都完成,他才拍了拍手,坐上驾驶座,钥匙一拧,“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响起,带着久违的顺畅。
挂上个爬坡档,拖拉机缓缓启动,沿着场部的土路转了两圈,原本动力不足的卡顿感消失了,排气管里也再没冒出呛人的黑烟,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沉稳了不少。
周秉昆把拖拉机停在原地,刚跳下来,就听见郝似冰的叹息声。
他蹲在地上,手指摩挲着拖拉机的轮胎纹路,语气里满是痛心:
“这些问题,全是抢工期抢出来的毛病啊。这一千多辆拖拉机马上要开赴春耕一线,照这个质量,还不知道要多少辆趴在路上。”
周秉昆点了点头,想起之前张段长跟他说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听张段长说,二组去了北大荒,头一天就接了十多辆报修的,故障率高得吓人。不过这样也好,算是给厂里敲了个警钟——光顾着赶数量不顾质量,到最后麻烦还是得自己解决。”
“厂里那些人啊,就是听不进劝!”
郝似冰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怒气,
“当初我就跟他们说过,质量是根,根不稳啥都白搭!要是早把质量放在心上,哪会闹出这么多事!”
曾刚连忙拍了拍郝似冰的肩膀,轻声劝道:
“老郝,别气别气。厂里的事,不是咱们这些有问题的人能左右的,犯不着跟自己较劲,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知道……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郝似冰的怒气渐渐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叹了口气,蹲回地上,看着拖拉机的眼神满是惋惜。
就在这时,蔡晓光从小学方向走了过来——不用问,肯定是送周蓉去上课,又折回来的。
周秉昆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劲儿,心里也甭提多高兴:姐姐彻底走出了过去的阴影,有了新的依靠。
可转念一想冯化成写给姐姐的信,周秉昆的脸色又沉了沉。
那家伙就像块狗皮膏药,黏上了就甩不掉,如今成了“红人”更是有恃无恐。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打定主意: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冯化成,让他彻底死了对姐姐的心思,别再来搅和姐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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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周家。
从二道河回来,路上用了快三小时。
到家里,快七点了。
进了院门,周秉昆就看到郑大娘那辆掉了漆的旧木车正倚着墙,车板上摆着个粗瓷盆。车把上还挂着半截褪了色的红绸子,那是开春卖糖葫芦时系的幌子,软塌塌地垂着。
过了清明,不那么冷了,糖葫芦上化得快,不好卖;卖冰棍又太早,郑大娘便琢磨着自制些麻酱糖。
这糖比不上糖葫芦招人,也不如冰棍解暑,挣不了几个钱,可郑大娘总说“省心”——夜里在煤炉上慢慢熬芝麻酱和糖稀,天亮了切成长块裹上油纸,推着手推车就能出门,比守着糖葫芦摊熬时辰省力多了。
春节后,陈琦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送来一百块钱。
周秉昆告知她身世后,这一百块就由她保管。
郑娟则匀出五十块给郑大娘。
这年代,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五十块足够一家三口嚼裹着过好日子了。别看这个年代很多东西用钱买不到,可钱的用途还是很大的,钱花到位,要用票买的,也能买到。
再有,郑娟的粮食关系还在郑家,三个人的口粮匀给娘俩吃,比普通人家要好出多少。
日子宽裕了,郑娟便劝郑大娘:
“娘,咱现在不缺那点钱,电影院风口里摆摊多遭罪,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僵,别去了。”
可郑大娘却不赞同,跟郑娟说:
“你懂啥?电影院那摆摊的名额,是街道给的,多少人盯着呢!一旦被人占了,再要就难了。咱占着总没错,大不了,天不好就歇着,天好就去晃一圈,权当有个事干。”
郑娟知道郑大娘闲不住,这样要是让她天天在家坐着,怕是要闷出病,又想着去尼姑庵出家了。
这么一想,她便没再坚持。
看到郑大娘的车,周秉昆就知道郑大娘和郑光明晚上来了。
推门进屋,就见周玥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本《小兵张嘎》的小人书在讲,郑光明挨着她坐,头微微歪着,耳朵凑得极近,听得聚精会神。
看到脸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周秉昆洗了洗手,看向两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玥玥,没想到你成了光明的‘眼睛’了。”
周玥晃了晃扎着红绳的小辫,得意地扬起下巴:
“哥,你可别小瞧光明!他虽然看不见,可‘算’得可准了!我刚进门,他就说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哦?”
周秉昆擦干手,凑过去揉了揉郑光明的头,“光明这本事又长进了?以前能‘算’将来的事,现在连当下的事都能算出来了?”
郑光明被揉得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声音细细的:
“不是算出来的……玥玥跟孙小宁在巷口聊天,我听见了。”
“好啊你!竟然骗我!”周玥立刻嘟起小嘴,把小人书往炕桌上一放,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枣,“再也不给你读小人书了!”
郑光明急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拉周玥的袖子,又怕碰着她,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结结巴巴地辩解:
“是、是你问我能不能算出考多少分,我才那么说的……”
“问你你就骗人啊?我不跟你玩了!”
周玥气哼哼地扭过头,肩膀还微微抖着。
“光明,怎么跟玥玥说假话了?”
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郑娟扶着郑大娘走出来,周母李素华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
第154章 郑娟的心事
开春后天气暖了,郑娟特意扯了块好布,给郑大娘做了套里外全新的衣裳,方才在里屋试穿,老人合身得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郑光明听到姐姐语气不睦,像只犯了错的小猫:
“姐,是她先问我的……”
“问你,你就说实话啊!听见的就是听见的,怎能说是算出来的?我倒是觉得,你不能这样真不真假不假的算命了,把眼睛看好,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才是。”
郑娟的声音沉了沉,可眼里却藏着关切。
她一直记着光明的眼睛——以前家里穷,看眼睛的事就一拖再拖。
如今陈琦每月送钱来,日子宽裕得很,别说二三百块的手术费,就是再多点也拿得出来,给光明治眼睛,成了她心里最要紧的事。
光明是她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小脸冻得青紫,气息微弱。
郑大娘当时怕养不活,见光明还看不见东西,劝她送孤儿院,可那年头孤儿院人满为患,根本进不去。
只好抱回家里,哭着求郑大娘,老人才松了口。这些年拉扯大,光明的眼睛就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如今终于有机会治了,她怎能不急?
可光明偏不领情,总说“眼睛好了,心就看不远了”,每次提手术的事都推三阻四。
郑娟心里又急又疼,直到最近,她发现光明总爱跟玥玥凑在一起,以前从不跟小姑娘说话的孩子,如今会侧着耳朵听玥玥说话——孩子的心思最纯粹,她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想法。
今儿这事,正好借题发挥,敲敲他。
“我……我就是想在玥玥面前……”光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周秉昆早看出了门道,悄悄握了握郑娟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郑娟的气消了些。
他笑着打圆场:
“娟儿,别训孩子了。光明这是想在玥玥面前显摆显摆,咱小时候不也这样?想在伙伴面前露两手。”
“显摆也不能用骗人的法子!”
郑娟瞪了他一眼,可语气软了不少,转向光明时,声音里依旧带着责备,
“要是真想显摆,跟姐去医院把眼睛看好,做个能跑能跳的正常人,看看玥玥长啥样,看看这院子里的花,多好啊。”
光明的头垂了下去,手指抠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以前他总怕,怕眼睛好了就没了“本事”,怕家里人不再需要他。
可这次,郑娟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他偷偷抬眼,闻见玥玥身上的皂角香,想起刚才玥玥读小人书时的声音,心里忽然动了动。
周秉昆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明,你咋知道眼睛看见了,心就看不远了?说不定啊,能看见玥玥的样子,能看见天上的太阳,心还能能看得更远呢。”
这话像道光,照进光明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皮向上翻了翻,原本迷茫的脸上忽然有了神采,眼睛里像是盛了星星:“姐夫,真、真的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周秉昆笑得眼角皱起来,“周末就让你姐带你去医院检查,要是能做手术,上秋正好能跟玥玥一起上学。”
“我……我想想。”
光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看见了玥玥扎着小辫的样子,看见了小人书上的图画,看见了胡同那几只小野猫……
“想啥呀,听你姐夫的准没错。”郑娟上前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又能看眼前的人,又能看将来的路,多好。”
玥玥也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声音甜甜的,
“光明,你要是能看见了,咱们一起去公园看猴子,一起去买糖葫芦!”
光明的心跳得飞快,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我去看眼睛!”
“这才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