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92节

  更让人心喜的是,田埂缝隙里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是顶破冻土的小草,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冷意,但仔细嗅,已能闻见泥土解冻后那种潮湿的腥甜。

  这是春天独有的气息。

  春天一到,农场骤然忙了起来。地里的冻土要刨开,种子要筛选,连牲口圈都得彻底清扫一遍。

  即便今天是星期天,按规矩也得干满一上午的活,直到日头爬到头顶才收工。

  天一暖和,雪融了些,通往知青点的路好走不少。

  周秉义骑着师里宣传科的自行车,飞快骑行,车轮转得越快,离冬梅就越近。

  刚到知青点的院子门口,就听见女知青们的说笑声。姑娘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笑着闹着,开春了,人比冬天有了活力。

  周秉义的目光在人群里一扫,瞬间锁定郝冬梅。

  即便混在一群穿着同样灰扑扑工装的姑娘里,郝冬梅很好认——她总是微微低着头,走路时脚步很轻,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甩着胳膊大步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棉袄裹得紧紧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天谁暖和些了,郝冬梅依旧穿着那件黄棉袄。

  东北人对“春捂秋冻”的讲究刻在骨子里,不到五月绝不轻易脱棉衣,说是这样能护住温气,免得受了春寒生病。

  周秉义看着她裹得严实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郝冬梅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刚跨过院门就抬起了头,目光正好撞进周秉义的眼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脚步也顿了顿。

  跟身边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女知青低声说了几句,把肩上的锄头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红围巾姑娘笑着推了她一把,朝周秉义的方向挤了挤眼睛,郝冬梅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提着衣角快步朝他走来。

  周秉义看着她走近,心里的欢喜像要溢出来似的,朗然一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冬梅,我们还去张猎户那?”

  从去年入冬开始,张猎户那间靠着林子的小木屋就是他们的幽会地方。

  北风呼啸的日子里,屋里的火炕烧得暖和,张猎户夫妇会识趣地躲到里屋去,留给他们一方小小的天地。

  在那铺温热的小炕上,他们会小声说着各自的心事,分享家信,或是拥吻在一起,享受着彼此带来的快乐。

  可这一次,郝冬梅却轻轻摆了摆手,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遗憾:

  “张猎户儿媳妇要生了,家里乱哄哄的,我们得换地方了。”

  “去哪?”

  周秉义连忙追问,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怕换的地方人多眼杂,连说句贴心话都不方便。

  郝冬梅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农场边上新搭了个检查站,我们干活累了就会去那歇会儿。今天是星期天,下午不出工,那里没人,正好能歇歇脚。”

  “行,我们就去那。”

  周秉义立刻应下,只要能和冬梅待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角,两人并肩走向检查站。

  约莫一里地,就看见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墙是用黄泥糊的,屋顶铺着茅草,看着简陋得很。

第146章 美好时光

  小屋也就五六平的样子,靠里墙摆着一张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两把歪歪斜斜的木椅,墙上挂着一盏没擦干净的马灯。木板床边,站炉里的火即将燃尽,为这个屋子带来些许暖意。

  周秉义心里难免有些失望,原本想着张猎户家的热炕能和冬梅好好亲近交流,可这光秃秃的木板床,冷冰冰的屋子,顶多只能穿着棉袄彼此抱一抱,就连手都得缩着,伸出来都冻挺慌。

  这个屋子唯一好处,就是比外面暖和,要是没这个好处,还不如去小河边了。

  周秉义是一个充满着理想主义的人,苦中求乐是他的精神属性,很快他就压下了那点失落,心中默念:

  在这北大荒,能有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已经不易,更何况身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有了正向的心里状态,周秉义不再觉得环境艰苦条件不好了。

  反手关上门,把风挡在外面,牵着郝冬梅的手走到木板床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冬梅,秉昆是不是又来信了,你这么急着找我?”

  前几天秉昆寄来过一封信,信里嘱咐他找找设备部的马帅,打听打听近况。

  可这段时间农耕大忙,设备科的人全下到一线了,他跑了好几趟场部都没见到马帅。马帅很少与外人交流,连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到,正想着跟冬梅说说这事呢。

  郝冬梅果然“嗯”了一声,眼睛亮闪闪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她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把信递到周秉义手里,声音都带着颤音:

  “秉义,你快看,是好消息!”

  周秉义连忙接过,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当看到“金同志或可近期恢复自由”那一行时,呼吸都顿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有难以言喻的欣喜,可又夹杂着一丝丝隐秘的担忧,悄无声息地翻涌。

  周秉义有远大的理想,有坚韧的性子,可在郝冬梅面前,在她曾经显赫的家世面前,他骨子里总藏着一丝底层人家的局促和自卑。

  要是郝家没有出事,他即便再喜欢冬梅,也绝不敢开口表白——

  那样的门第差距,像一道鸿沟,他跨不过去。

  即便郝家落了难,冬梅跟着受了苦,刻在他骨子里的自卑也没彻底消失,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不被人发现。

  现在冬梅的母亲要出来了,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好事背后,也藏着太多不确定。

  郝似冰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恋情,可金月姬还不知道。那位曾经的大领导夫人,省里干部,会不会看不起他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儿子?

  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理不出头绪。

  但欣喜终究压过了不安,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笑容,声音都带着笑意:“冬梅,没想到你妈先于你爸解放了!”

  郝冬梅高兴得晃了晃辫子,发梢扫过周秉义的脸颊,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是啊!我妈的事当初比我爸还严重,真没想到她能先出来。不过秉昆信上说,我妈估计就算出来,也是在街道安排下跟群众一起劳动。可再怎么说,能出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周秉义握紧了她的手,用掌心细细地暖着:“等你妈出来,再让秉昆再好好打听打听。”

  郝冬梅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妈出来,秉昆肯定会再写信的。”

  “那是,这些事秉昆上心着呢。”

  周秉义侧过头,目光落在冬梅的脸上,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想起信里的另一件事,

  “对了冬梅,秉昆信里还让你打听一个叫‘陶俊书’的知青。这个名字我好像听你说过,是不是上次我帮她提水的那个小姑娘?”

  郝冬梅点点头,

  “是啊……这世界真小,没想到小陶万里迢迢从上海来,她爸竟然和我爸、秉昆在一起工作,有了这层关系,我要尽一个大姐姐的责任,照顾好她。

  以前我对她印象一般,总觉得她大小姐心性太重,老想着逃避重活,动不动就说要保护双手弹钢琴,不肯下地干活。你想想啊,这北大荒是什么地方,风餐露宿的,还惦记着弹钢琴!”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柳枝,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也挺同情她的。她才十七岁,比我们小好几岁呢,从小在上海的洋房里长大,连碗都没刷过。突然跑到这么冷的地方来,还要下地,一下子哪能适应得了?上次我看见她偷偷哭,说想家里的钢琴了,看着怪可怜的。”

  “你小时候不也有佣人伺候,不也一样适应了?”周秉义笑着反驳,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我不一样的……”

  郝冬梅握紧了周秉义的手,

  “我爸妈出问题的时候,我都高中毕业成年了,懂事了。即便这样,也是慢慢熬过来的——

  从什么活都不会干,到学着洗衣服刷碗,再到做饭做家务,一步步熬到现在什么都能干。再说了,这一路上有你帮我、鼓励我,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回忆的暖意,想起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是周秉义偷像星星之火,慢慢燎原,成了她在北大荒最坚实的依靠。

  “冬梅,要是没有你,我同样会失去奋斗的方向!”周秉义的目光无比坚定,牢牢地落在郝冬梅的脸上,语气里满是真挚,“在这北大荒,要是没有你,我做的再多也没有意义!”

  一瞬间,好像有暖流从两人相握的手上传遍全身,冰冷的小屋也似乎暖和了起来。周秉义低下头,轻轻吻住郝冬梅的唇,她的唇带着点凉意,却格外柔软。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子里,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时光。

第147章 驻点,北大荒

  清明一过,料峭的寒意便像被暖阳悄悄收走,风里都裹着些松软的暖意,路边的杨柳枝抽出嫩黄的芽苞,沾着晨露轻轻晃荡。

  每天清晨,周秉昆会骑着自行车载着郑娟穿过晨雾未散的胡同,送她去东方服装厂;傍晚下班时,再接她回家。

  这一来一回的路程,成了他每天最踏实的慰藉,车轮碾过的路,也藏着寻常日子的温情。

  除了与郑娟温暖的小日子,每天的工作同样有着收获。

  维修车间七组的铁棚下,机油味和铁器的冷硬气息终年不散,但这股气息里,最近多了火热的干劲——

  经过一个月的磨合,周秉昆、郝似冰、曾刚和陶成所在的维修七组,渐入佳境。

  曾刚扳手精准卡在螺丝的缝隙里,拧螺母的力道分毫不差;

  郝似冰做小工格外细致,时时刻刻保驾护航;

  陶成则是最好的后勤,维修记录细致有针对性;

  而小组核心的周秉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找出问题的症结,并且亲力亲为解决难题,四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磨合到极致的发动机,顺畅得让旁人眼红。

  作为车间最靠里的最后一个工位,活最后一个排到,他们的工作台每天修车数却排在最前面。

  敲打的叮当声、扳手转动的咔咔声、零件碰撞的脆响,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这样一个曾被人私下议论“垫底预定“的班组,凭着修得又快又好的硬功夫,硬生生在五个普通维修组成绩里名列前茅。

  工段长张辉看着维修七组的完工量和合格率都排到了前面,心里又喜又叹。

  特意在晨会时拍了桌子,让其他四个班组轮流去七组取经,话里话外满是认可。

  可那些老班组的人哪里肯真心求教?

  一个个抱着胳膊站在七组工位旁,眼神飘着扫几眼,嘴里嘟囔着“不过是运气好“,手指都不肯动一下。

  张辉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他总不能拿着扳手逼着人学,只能给七组加些任务量和换些新的维修工具,让他们能更好工作。

  春日渐深,随着抢工赶制的一千辆拖拉机陆续驶向各个农场,被忽略的小毛病,接连冒了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报修,后来越来越密集,维修车间里那几辆刷着“抢修“字样的载人拖拉机,车轮上的泥垢就没干净过,师傅连吃饭都得捧着饭盒在拖拉机上狼吞虎咽,刚放下筷子就被新的报修电话催着出发。

  七个维修班连轴转,车间的灯通宵达旦地亮着,即便这样,报修单还是像雪片似的堆在工段长的办公桌上,根本排不开人手。

  为了不耽误春耕的农时,厂里紧急从其他车间抽调人手,仓促组建了三个新的维修班,十个班组轮班倒,可车间里的紧张气氛依旧没缓解分毫。

  最棘手的是春节前后发往北大荒的那批拖拉机。

  北大荒的冻土刚解冻,农用拖拉机一进地就状况百出,小到螺丝松动,大到发动机熄火,急得农场职工直跺脚。

  到了最后,演变成农场向京城投诉。

  一封接一封投诉信,字里行间是春耕误不得的焦灼,上级的问责,更压得吉春拖拉机厂每一个干部职工喘不上气来。

  京城的指示很快就下来了,措辞严厉:

  “春耕是一年农时根本,机械设备是保障重中之重,务必定时检修、及时抢修!“

  指示传到厂里那天,会议室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似的,从厂长到车间主任,挨个做了批评与自我批评。

  连蔡晓光所在的总务处,明明和生产八竿子打不着,也跟着坐了半天的冷板凳,被教育了几天。

  散会时,蔡晓光揉着发僵的腿,远远瞥见车间里正埋头修车的周秉昆,突然想到,当初周秉昆执意要当基层修理工,如今看来,在车间干活倒比坐办公室的做干部更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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