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两人又走到周母和郑大娘面前,端着茶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妈”。
仪式虽简单,却重分量。
这年月,不少人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或是没凑齐领证需要的证明,都会用这样的方式定关系。
从今天起,周秉昆和郑娟就算是道德层面的两口子,能大大方方地住在一起,不用再怕人说“耍流氓”,不用再躲躲闪闪。
这顿饭吃到下午三四点,在平时难见荤腥的日子里,这样的宴席让每个人都吃得满足。
临走时,有人还拿着家里的搪瓷碗,把剩下的骨头小心翼翼地装回去,笑着说“回家给孩子炖汤喝”,周母则在后面喊“多装点,别客气”。
客人走光后,周家人收拾完饭桌,天已经黑了。
郑大娘和郑光明要回家,周母拉着郑大娘的手,留他们多住几天。郑大娘却说:“电影院初二就开门,我和光明去卖糖葫芦,趁着过年人多,多挣点钱。”
周母没再留,周秉昆、郑娟和冯悦一起送他们回太平胡同。
冯悦这两天跟郑光明玩得熟,一手牵着郑光明的盲杖,一手拉着郑娟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今天的事,郑光明跟冯悦聊的很开心,说个不停,偶尔还有笑声。
三人一走,家里就剩周蓉、蔡晓光和周母。
周母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要怎么做。借着出门拜年的由头,也出了门。
整个周家,只剩下两人,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蔡晓光今天看着满面春风的周蓉,一肚子话想说。
白天忙着招待客人,端菜、倒酒、陪笑,一直没机会跟周蓉单独说句话。
现在屋里静下来,望着坐在炕沿看书的周蓉,手指不停地揉搓,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抓了抓头发,想起周秉昆昨天偷偷教他的话——“爱就大胆说出口”。
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坐到周蓉身旁,鼓足勇气说:“周蓉,你看秉昆和郑娟订婚多热闹,要不,明年我们也办了?”
话直白得没半点拐弯,没有情情爱爱的修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说完就紧张地盯着周蓉的脸。
周蓉放下书,侧过头,一双大眼睛看向蔡晓光,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了片刻才说:
“晓光,我知道你对我好,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没往恋人那方面想……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适应,好么?”
蔡晓光一听,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顿时心花怒放,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周蓉,我都等六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天!一天也行,一个月也行,多久我都等!可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想。”
周蓉指尖撩了撩额前的刘海,轻轻拨到耳后,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晓光,不用等太久……或许,明天我就想好了。”
这话让蔡晓光心里一动,想起周秉昆教他的另一句——“追女孩子别太老实,火候到了该主动”。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慢慢伸出手,轻轻牵过周蓉的手,紧紧握住——手有点凉,却很软。
第99章 不会错的,一定是金月姬!
“周蓉,做我真的对象吧,”蔡晓光的目光紧紧锁在周蓉脸上,语气里满是郑重,“我会爱你一辈子,绝不变心,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周蓉愣住了。
这么多年,她和蔡晓光独处过无数次,他从来都自觉保持距离,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别说牵手,连靠近半分都小心翼翼。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可蔡晓光握得更紧,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便不再动,任由他握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屋外一声“二踢脚”炸开,巨大的声音让周蓉身子一颤,蔡晓光顺势抱住了周蓉的肩膀,周蓉的心跳一下子更快了,不过,她没有躲,反而侧过头,靠在蔡晓光的肩上,沉默了片刻,才又缓缓转回来,眼神坚定,语气清晰:
“晓光,我愿意。”
短短五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最深情的表白。
这五个字,让蔡晓光有种天旋地转感觉,用上下五千年最美好的词汇都无法形容他心头的喜悦,将周蓉抱得更紧,
“周蓉,我爱你,爱你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周蓉抿了抿红唇,低声说:“晓光,你爱我,就不会欺骗我,对么?”
“对,对!我爱你,怎么会骗你!”蔡晓光一脸正色道。
周蓉微微一笑,“晓光,昨天你喝醉了,嘴里念叨着去北戴河是故意躲我,还是秉昆出的主意,有这事吧?”
蔡晓光一下犯了难。
周秉昆昨天特意叮嘱他,
“去年躲着她的事,千万别提,免得她生气”,可现在周蓉愿意做他爱人,撒谎就是欺骗,不能骗她。
他干咳一声,握紧了周蓉的手,如实说:
“去北戴河是真的,其实单位没强制要求去,我可以不去的。
是秉昆跟我说,让我躲着你一阵子,找不到我,就没办法去贵州找冯化成了。”
周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有真的生气,带着点嗔怪:
“你胆子真大,这么大的事,整整瞒了我一年!还说爱我,就这么骗我?”
“我……我都是听秉昆的,不是我的主意,我怕你生气,才没敢说。”
蔡晓光有点慌,连忙解释,不想让周蓉不高兴,只好把事都推到周秉昆身上,语气里满是委屈。
见他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周蓉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晓光,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怪你。
以后不准再骗我,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知道么?
还有,别什么都听秉昆的,别跟他学坏了。”
蔡晓光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松了口气,紧了紧抱在周蓉肩上的手,笑着说:
“周蓉,秉昆现在可厉害了,我跟他学不坏,净学本事了。”
周蓉突然从他怀里挣开,板起脸,双手叉腰,假装生气:“都跟我撒谎了,还说没学坏!蔡晓光,你说清楚,以后你是听我的,还是听秉昆的?”
蔡晓光连忙举起右手,像个孩子似的,手指绷得笔直,大声发誓:
“我发誓,我蔡晓光,以后只听周蓉的!她说东我不往西,她说南我不往北,要是违背,天打五雷轰!”
“这还差不多!”周蓉一下子笑了,眉眼弯弯的,又靠回蔡晓光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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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拖拉机制造厂才上班。
正月初三,东方服装厂就上班了。
1000辆拖拉机任务压着,拖拉机制造厂也想早开工。只是原材料都运不出来,就算工人到岗也开不了工。
东方服装厂作为创汇大户,港岛大量订单压着,原料提前一个月就备好了。
这个春节,郑娟这样非一线职工还放了三天假,一线车间一天都没放,整个春节,厂子都在忙碌着。
毕竟在正月,厂区里的人还是比平时少了许多。
办公大楼的灯大多黑着,只有三五个办公室亮着灯。
郑娟揣着一包用红纸包好的喜糖,脚步轻快地在楼道里走着——
这是她和秉昆的订婚喜糖,要给每个有人的办公室送几块,让大家沾沾这份喜气。
二楼走完,上到三楼。
三楼是厂领导办公楼层,楼梯上去一拐,曲秀贞的办公室就在眼前。
郑娟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往旁边绕——因为上次调查组的事,郑娟有意回避曲秀贞,不想让人觉得他们有什么关系。
刚到门口,要快步走过,没想到办公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曲秀贞裹着件藏蓝色大衣走了出来,两人目光碰到一起,躲是躲不开了。
郑娟知道躲不开了,定了定神,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把红纸包往前递了递:
“曲厂长,新年好。这是我和我爱人的订婚喜糖,请您收下沾沾喜气。”
红纸包里裹着三五块水果糖。
曲秀贞接过纸包,指尖捏了捏,脸上依旧是平日的平静,“小郑,恭喜你。”
“谢谢曲厂长!”郑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微微笑着,眼尾弯成了月牙。
曲秀贞微微点头,神色郑重:
“小郑,好好干。今年150万美金的出口任务,你们设计中心胆子很重。特别是你,一定要把咱们厂服装最好的一面亮出来,知道么?”
“我知道!”郑娟立刻收了笑,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格外郑重。
这时,曲秀贞像是瞥见了走廊尽头的什么,冲郑娟摆了摆手:
“去工作吧!”
“好!”郑娟应着,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就见一个女工迎面走来——穿着城东看守所的灰色衣服,腰板很直,脚步沉稳。
郑娟下意识瞥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的心猛地一紧,攥着糖的手下意识地用了用力——这个女工除了鬓角多了些白发,眉眼、身形竟和周秉昆给她看的郝冬梅母亲金月姬的照片一模一样!
不会错的,一定是金月姬。
郑娟猛地想起秉昆的叮嘱:
“要是见到金阿姨,千万别慌,就当不认识。”
她赶紧移开目光,脚步没停,保持着原本的节奏和那女工擦肩而过。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关门响。
郑娟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曲秀贞和那女工都不见了,厂长办公室门,此刻紧紧关着。
不用想,金月姬定然是进了曲秀贞的办公室。
郑娟把这事在心里牢牢记下,打定主意晚上要跟秉昆说。
第100章 进山!
吃过晚饭,郑娟进到里屋,把白天的事说给了周秉昆。
“什么……金月姬进了曲厂长办公室?”周秉昆眼里满是诧异,“你看清楚了?”
郑娟用力点头:
“错不了!虽然没亲眼看见她进门,可关门后两人都没了,不是进了办公室还能去哪?说不定她们以前就认识,趁着春节人少,见个面。”
这话像一把钥匙,一下打开了周秉昆的思路。
解放吉春那阵,马守常是攻城部队的旅长,郝似冰和金月姬又在城里做地下工作,当年说不定就有过交集。
就算那时不认识,马守常和郝似冰都是松辽省的领导,见面打交道也再正常不过。
他松了口气,又追问:“娟儿,你看冬梅妈的状态怎么样?”
郑娟皱着眉回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
“和照片比,就是头发白了些,样子没大变。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特别有神,我都不敢跟她对视。”
听这话,周秉昆心里涌起一阵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