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调查结果
吉春的冬,总比别处来得更冷些。
一场大雪后,整座城像被冻住了似的——路上的积雪凝着冰碴,再没半点消融的意思,踩上去咯吱响,稍不留神就打滑。
从吉春拖拉机厂到共乐电影院,夏天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的路,今天周秉昆走了快一个钟头。风裹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黄棉袄上落了层薄雪,睫毛都冻上了白霜。
电影院外面也没了往日的热闹。
天太冷,大多摊贩都没有出,只剩电影院墙角处三个摊子:一个糖葫芦摊,一个烤地瓜和一个嘣爆米花的。
远远瞧见郑光明和郑大娘的糖葫芦摊,周秉昆加快了脚步。
郑光明先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脸朝向周秉昆来的方向,伸出胳膊拉了拉身边的郑大娘:“妈,秉昆哥来了。”
郑大娘抬头望去,只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往这边挪——棉袄罩着身,套帽压得低,那熟悉的步履、宽厚的身形,一看就是周秉昆,郑大娘连忙招手:
“秉昆,你过来了。”
周秉昆走到摊前,伸手拉下套帽,露出冻得发红的半张脸:“大娘、光明,这么冷的天,你们还出摊了。”
从厂子出来,他就犯嘀咕,零下二十度的天,郑大娘会不会出摊。
这个年代也没有通讯工具,只能靠碰运气。
还好,没白来。
郑大娘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搓了搓冻僵的手:“年底看电影的人多,糖葫芦好卖,再冷这份钱也得挣。”
“秉昆哥,这么冷你还过来,肯定是有事儿吧?”郑光明翻着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周秉昆往旁边的爆米花摊和烤地瓜摊扫了眼,见有人正往这边看,又把目光落回郑大娘身上:
“大娘,有件事想跟你说,这儿人多嘴杂,咱们去远点儿的地方。”
郑大娘见他脸色严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要紧事,连忙点头:
“好,墙角那边没风也没人,咱们去那儿说。”
周秉昆应了声,又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光明,你先在这儿看会儿摊。”
郑光明扬了扬头,脆生生应道:“好!”
两人走到墙角,周秉昆又往外望了望,确定没人留意这边,才把套帽彻底褪下来,声音压得低:“大娘,有个不好的消息……”
“不好的消息?”郑大娘的心猛地一揪,急忙追问,“是娟儿出事了?”
“大娘,你别急,娟儿现在好好的,你听我慢慢说。”周秉昆连忙摆手,怕她担心。
听到“娟儿没事”,郑大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半截,连连点头:“好好,我听你说。”
周秉昆见她情绪稳了,接着说:“有人把娟儿举报到了委员会,现在委员会的人已经去东方服装厂暗中调查了。我估摸着,举报的事儿,十有八九跟她的年龄有关。”
“年龄?”郑大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说,有人知道娟儿是我 49年在尼姑庵捡的?”
周秉昆重重点头:“我觉得就是这事——除了这个,没别的能让委员会专门来调查。”
“不可能啊。”郑大娘皱着眉,满脸不解,“我在尼姑庵捡娟儿的事,从没跟外人说过。之前碰到李雅芬,她问起我在尼姑庵捡孩子的事,我都跟她说丢了。按理说,没人会知道啊。”
“大娘,娟儿刚进工厂,长得好看,工作又好,难免有人眼红,风言风语本来就多。”周秉昆放缓了语气,“说不定那人也不是真知道,就是眼红,胡乱举报的。但咱们也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委员会问起你在尼姑庵捡孩子的事,你得提前想好怎么说。”
郑大娘挺直了后背,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其实当年尼姑庵解散,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我本来没打算养娟儿,真把她送回了捡到的地方,想着等好人家来捡。这事,尼姑庵不少人都看见了。可我走了大半天,心里实在放不下,又折回去看,见孩子还在那儿哭,心一软,就抱着她去了乡下。
后来城里安置的住所和工作,才带着她一起来了吉春。
要是委员会问起,我就说当年把孩子丢了,他们要是不信,尽管去尼姑庵调查。”
听郑大娘这么说,周秉昆悬着的心松了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
“大娘,要是这样,那就没大问题了。你到时候就这么说,一口咬定,别松口。还有,回去也跟光明交代清楚,不管外人怎么问,就说娟儿是 52年捡的,千万别记错了。”
“我知道了。”郑大娘应了声,又补充道,“光明这孩子嘴严,不会乱说话的,你放心。”
周秉昆终于露出了笑,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
十多天后,东方制衣厂的会议室里,空气像结了冰。
厂长曲秀贞、副厂长孙大国、王冬梅,政治部的郭长峰,工资科的马哲——厂里的班子成员都到齐了,一个个面色凝重地坐在会议桌旁。桌对面坐着三个穿工作制服的人,脸上没半点表情,透着股严肃劲儿。
沉默了片刻,中间那个中年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是委员会调查员徐德明,负责本次调查。关于东方制衣厂设计中心郑娟的匿名举报,经过半个月的调查,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郑娟养母郑春华本人确认,1949年春节前,她确实在尼姑庵捡到过一个女婴,但 49年底尼姑庵解散时,她就把孩子扔了。
我们调查了当在同尼姑庵出家的师傅,她们也证实,郑春华确实丢弃了那个孩子。
1952年,郑春华在吉春东湖公园河边捡到一个女孩,也就是现在的郑娟。当时她去街道做了登记,有街道的笔录可查。”
听到这儿,坐在班子成员中间的曲秀贞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
“徐同志,要是情况属实,那郑娟的出生年份是1951年,就没有问题。”
第73章 曲秀贞的态度(明日上架)
这个年代,委员会的干部见官“高半级”,不论是多大干部。
即便曲秀贞是解放前的老同志,按惯例也该客气几分。
可她此刻却如此坚决地为一个有争议的职工说话,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连徐德明都愣了愣,原本高昂的头微微低了些,轻咳一声,接着往下说:
“1952年,郑春华带着在东湖公园捡到的女婴去街道登记,确实有当时的笔录。问题在于,没人能证明,她当时抱去街道的女婴,就是现在的郑娟。
更关键的一点,1959年郑娟上小学时,她的老师回忆,郑娟当时明显比其他孩子高大,性子也比同龄人沉稳,看着根本不像八岁的孩子。”
徐德明的语速渐渐快了些,语气也愈发严肃:
“这些证据是不是能说明,郑春华 1949年捡到的女婴根本没丢,而是一直养到了 1952年?然后借了个孩子,谎称是刚捡到的,去街道做了笔录,后来才给郑娟上了户口。正因为郑娟比同龄人大三岁,上小学时才会比其他同学长得高、看着成熟。
如果这些推断成立,那东方制衣厂设计中心的郑娟,极有可能就是郑春华 1949年在尼姑庵捡到的那个女婴。要是她 1949年被捡到,那大概率是 1948年出生,存在是国军遗弃孩子的可能性。”
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郑春华和郑娟都没承认,我们也没找到其他直接证据。但东方制衣厂是为国创汇的重要厂子,这样的厂里,不该有身份存疑的职工,更不该让这样的人待在服装试穿展示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我的建议是,马上对郑娟停职,接受下一步审查。”
一番话说完,徐德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等着他们的回应。
听完徐德明的话,曲秀贞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不卑不亢:
“徐同志,郑娟五月份进厂,凭她的服装展示照片,为东方服装厂拉来了三十多万美金的国外订单,让咱们成了全国服装厂里头数得着的创汇单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接着说:“可她没半点骄傲,工作上兢兢业业,再苦再累都不抱怨。因为是新人,厂里对她的风言风语从没断过,每月都有人到政治部举报,可查来查去,全是捕风捉影的假事。
我觉得,对这样一名优秀职工,只靠推断就定她的错,既片面,更不负责任!我不同意你们的调查结论。”
这番话掷地有声,徐德明当场愣了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曲秀贞会如此强硬地维护一名普通职工,脸上瞬间浮起尴尬,只好转头看向其他班子成员:
“你们的意见呢?”
副厂长孙大国立刻接话,语气顺着曲秀贞的意思:
“我觉得曲厂长说得对。咱们厂女职工多,难免有人存妒忌心,无中生有的恶意举报早就不是新鲜事。没实打实的证据,就冤枉这么个好员工,实在说不过去。何况港岛客商就认郑娟的服装照,真停了她的职,创汇肯定受影响。”
孙大国心里打着算盘——郑娟能进厂,是蔡晓光跟他打过招呼的。
虽说没明着帮过忙,私下里也透了不少消息。要是郑娟出了事,把他牵扯出来,搞不好也得被调查。不为郑娟,也要为自己考虑。现在一把手都摆明了支持郑娟,他就更没有顾虑了。
“王副厂长,你是郑娟的直接主管,你怎么看?”徐德明没从孙大国那儿得到想要的答案,又看向王冬梅。
王冬梅直了直腰,略一思索开口:
“徐同志,曲厂长和孙副厂长说得没错,郑娟这半年在厂里,工作确实踏实,也做出了成绩。
不过话说回来,越优秀的职工,越要高要求,就算现在没证据,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有问题的可能。”
她话锋一转,给了个折中方案:“但停职确实没必要,重点观察,有情况再处理,这样更稳妥。”
这话既给了调查组面子,又捧了曲秀贞的态度。谁都清楚,曲秀贞的资历和背景摆在那儿,没人傻到跟她对着干。
徐德明接连碰了软钉子,脸色沉了沉,看向政治部主任郭长峰:“郭主任,郑娟的问题归你全权负责,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
郭长峰推了推眼镜,先摆出惯常的姿态:
“对有问题的职工,我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郑娟的事该查,停职也合理。”
可话没说完,又拐了个弯,
“不过我还是赞同冬梅厂长的意见,停职会耽误工作,审查要抓,生产也不能落,两手都得硬。”
徐德明皱着眉,又看向工资科科长马哲:“马科长,郑娟是你负责录取的,她要是真有问题,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马哲早摸准了风向,曲秀贞已经定了调,他自然不会唱反调:
“没实质性证据前,别冤枉踏实干活的职工。重点审查可以,但停职没必要。”他心里清楚,就算郑娟真有问题,责任也落不到自己头上,犯不着跟厂长对着干。
一圈问下来,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徐德明反倒松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些,挺了挺上身,
“郑娟就是个基层员工,要不是有人把匿名信捅到委员会,我们也不会来查。既然你们都觉得没必要停职,那委员会调查组尊重你们的意见,后续就由东方制衣厂自己跟进。”
说完,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起身就走。
曲秀贞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走出会议室。
等人都走光了,曲秀贞才开口:“同志们,我在这儿表个态,郑娟要是真有问题,我负全部领导责任。没停她的职,但她的情况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在厂里要时时监控,一旦有异常,马上启动审查。”
郭长峰立刻接话:“曲厂长放心,我回政治部就安排人全方位全天候盯着她,一有情况,马上采取措施。”
“好,绝不能放松!没别的事就散会,大家都去忙吧。”曲秀贞沉声说道。
第74章 “冯化成在最里面那间……”
曲秀贞刚回到厂长办公室,外线电话就响了。她接起一听,竟是徐德明的声音:“曲院长,我是小徐啊!刚才在会议室,我声音大了点,当着外人面,总得摆摆样子,您别往心里去。”
曲秀贞来服装厂之前,是吉春法院副院长,所以徐德明一直喊她“曲院长”。她语气平和地说:“小徐,你也是公事公办,我不会介意,老马也不会。相反,我们还会表扬你,鼓励你,希望你能有更大的进步。”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徐德明连忙说,“对了曲院长,马校长最近在家吗?周末我想去看看他。”
“你也知道老马的脾气,他不喜欢别人特意来探望。”曲秀贞一口回绝,“你的心意我会带到。”
“是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曲院长,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德明,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干。”曲秀贞又叮嘱了一句。
“哎,好!谢谢曲院长!”徐德明连连应着,挂了电话。
曲秀贞放下听筒,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上面写着“郑娟”两个字。她把档案抽出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又重新合上。从调查过程和证据来看,没有任何实据能证明郑娟是 1949年捡来的。
可作为一名解放前就参加工作的老同志,她还是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既然有怀疑,为什么还要力保郑娟?曲秀贞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在她看来,不管郑娟是 1949年还是 1952年被捡到的,都不影响她现在的工作。就算真是 1949年捡的,以现在的政治环境,为了保护孩子改年龄,也是人之常情,算不上立场问题。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她之所以坚定地帮郑娟,是因为一个多月前——她的爱人,吉春军事学院副校长马守常,在澡堂出了意外,是一个在拖拉机制造厂工作、叫周秉昆的小伙子,及时送到医院,才保住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