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细听着,一字一句都记牢了。”
见周秉昆说得认真,蔡晓光也收了心神,正色道:
“你说,我听着。”
“你要是不想我姐怪你,就从现在起,到春节后这段时间,暂时离开吉春,让我姐找不到你。能办到不?”
周秉昆的话像一道光,一下点醒了蔡晓光,他眼睛一亮,忙说:
“能!当然能!我们厂子最近正安排一批年轻干部去北戴河学习,我这就去争取名额!”
周秉昆微微点头:
“只要我姐找不到你,她就开不了证明,自然离不开吉春,最后只能去二道河农场下乡。
当然,你也清楚,她心里装着冯化成,肯定还会惦记。等她去了农场,先让她吃段日子苦,你再找关系给她换个轻快活儿,她心里肯定会感激你。
这点事,对你这个高干子弟来说,不难吧?”
蔡晓光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不难!我肯定能办到!”
周秉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低了些: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创造独处的机会。
到时候你主动点,该亲热就亲热,别总让我姐把你吊着。当然,你不能乱来,乱来,我姐只会恨你,不会爱你。
等时机差不多了,就快刀斩乱麻,先把结婚证领了。成了合法夫妻,冯化成那一页,也就彻底翻过去了。”
“我……我听你的!”
蔡晓光急忙表决心,脸都有些红了,
“你放心,在我心里,你姐永远是碰不得的女神,我只会用心疼她、爱她,绝对不会做她不愿意的事。”
“行了,我这就回去,找我妈一起去街道,先给我姐把二道河农场的名报上。你也抓紧时间,尽快离开吉春。”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来。
“好!我现在就去厂部请示去北戴河!”蔡晓光打定了主意。
周秉昆本想问问蔡晓光进吉春拖拉机厂的事,可见他患得患失的样子,觉得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等把姐姐的事办好,再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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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吉春拖拉机制造厂回光字片路不远,走路到家也就半个小时。
周秉昆一边走,一边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按说,蔡晓光离开吉春,去了北戴河,姐姐找不到人帮忙开证明,春节之后去贵州的路就堵死了。
可一想到蔡晓光对姐姐那股子“舔”劲,周秉昆又有点犯嘀咕——蔡晓光春节之后回来,姐姐不冷不热的三言两语,他那“舔”劲儿又上来,保不齐就变卦,还是会帮她。
退一步说,就算蔡晓光不帮,也不能放松警惕。
别看这年头坐火车、搭汽车得要介绍信,万一她铁了心,一步一步走着去贵州,也不是没可能。
周秉昆心中盘算,必须得把她去贵州的路都堵死才行。
第4章 “上山下乡光荣”
正琢磨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突然炸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眼望去,只见一群戴着袖标的街道办事处干部,举着“上山下乡光荣”的红条幅,敲着锣、打着鼓,正给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胸前戴大红花。
那场面热闹得很,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喜气。
街道干部们红光满面,嗓门洪亮;
戴花的年轻人挺直了腰板,眼里闪着光;
旁边站着的父母,眼角眉梢都是骄傲,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跟街坊邻居说着客气话。
这年代就是这样,日子过得紧巴,物质上啥都缺,人们的精神世界却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事就能乐呵半天。
其实做父母的心里很清楚,上山下乡就是去遭罪。可改变不了的事,也只能往好里想,至少没离开家戴大红花这一刻,还是高兴的。
此情此景,令周秉昆有了共情,不久之后,姐姐或是自己,也会想戴着红花的年轻人一样,去一个偏远农村体验另一种生活。这个年代,青年点都是半军事化管理,去了就别想走了。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涌了上来,心头一动,脚步加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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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离春节还有半个月。
今天没有风,阳光带着点稀松的暖意,周家院子里,周蓉端着刚洗好的衣服出来晾晒。
天还是太冷,晾衣服没办法戴手套,一边晾衣服,一边用嘴给手哈气,让手能暖和些。
这时,一阵锣鼓声就从街口飘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周蓉没太在意,快过年了,街坊邻里有喜事,敲锣打鼓也寻常,她只顾着把衣服抻平,能早点晒干收进屋里。
等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正转身要回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周秉昆和母亲李素华走在最前头,脸上都带着笑,周秉昆先开了口,嗓门亮堂:
“姐,街道来给你送光荣啦!”
“送光荣?什么光荣?”
周蓉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
当目光扫过人群举着的“上山下乡光荣”横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在吉春,这样的横幅一拉,准是家里有人要去上山下乡了。
这阵仗让她心往下一沉,刚才的平静全没了,扭头冲李素华尖声喊:
“妈……我不是说开春再报名吗?你怎么现在就给我报了!”
李素华赶紧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急:
“蓉啊,我和你爸去街道打听,去二道河的名额就剩几个了,当心报不上,就报了,正好赶上街道的送光荣队来光字片,就来咱家了!”
周志刚也从人群里走出来,
“周蓉,二道河是冷了点,不过出了正月,天很快就暖和了。我让你妈多给你做几床被子,冻不着。”
听爸妈这么说,周蓉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
“爸,妈,你们……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我……”
周蓉正想喊出,
“我不下乡了……”
这时,一个穿厚棉袄、胳膊上戴着居委会袖标的女人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周蓉啊,我们主任说了,你这孩子说到做到,刚写了志愿书就立马响应下乡,要把你树成典型,在全市宣传呢!
快点快点,把这大红花戴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两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就上前,一左一右,麻利地把一朵鲜红的大红花别在了周蓉胸前。
锣鼓声“咚咚锵锵”再次响起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在场的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纷纷围上来,冲周志刚和李素华道贺。
周蓉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心里像在流血。
她真想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花,狠狠扔在地上踩上几脚。
不过,很快就理智下来,那封送到街道上山下乡的志愿书是她自己亲笔写的,
现在大红花都带上了,反悔,来不及了。
眼下,就算心里再苦再涩,大家都在笑,也只能跟着大家一起笑。
……
把街道的人送走,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周蓉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进了屋,“啪”地一声,把街道发的《下乡证》狠狠摔在地上,跟着转身冲跟进来的周志刚怒吼:
“爸!你们说好了开春报名,现在还没过年就给我报了,这是言而无信!
二道河农场,我不去了!”
“我们言而无信?”
周志刚皱着眉,一脸不解,弯腰拾起周蓉扔在地上的《下乡证》,声音沉了沉:
“周蓉,去二道河下乡是你亲口应下的,又不是我们逼你的。至于提前报名,也是没办法,再晚,名额就没了。”
“蓉啊……”
李素华赶紧凑上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语气软和,
“街道主任说了,你有文化,到了那儿,推荐你做宣传工作,不用做农活。”
“不去!我就不去!”
周蓉的声音带着哭腔,目光在父母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后面的周秉昆身上,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秉昆,你不是想去下乡吗?这个乡我不下了,你替我去!”
“我替你去?这怎么可能?”
周秉昆一脸无奈地摊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刚才街道的人说了,你的事迹要作为典型往市里报。”
这话,周秉昆早就准备好了,用来堵周蓉嘴的。。
还有,今天这场“送光荣”,其实是他在幕后筹划推波助澜的——
那天从拖拉机厂往回走,想到了一个让周蓉留下来的办法。他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小街街尾的乔春燕家。
乔春燕的两个姐姐都报了二道河农场,他就借着这话头,故意跟乔春燕妈提了一嘴,说周蓉也有意去二道河下乡。
乔春燕妈在街道办上班,一听就上了心,说周蓉是光字片有名的才女,人又漂亮,她肯去下乡,准能带动不少小青年跟着响应,当即就说要去跟主任汇报。
回到家里,周秉昆背着周蓉跟爸妈说,二道河农场是离吉春最近的知青点,好多家都想报,报晚了,就报不上了。
周父周母被儿子这么一吓唬,觉得有必要去街道问一下。
老两口来街道的时候,春燕妈已经把周蓉的事汇报给主任。加上之前周蓉写了《志愿书》,主任觉得她是个很好典型,要尽快确定。
于是,他说二道河农场名额不多,鼓捣周父周母马上报名。
老两口想着女儿既然已经答应,早报晚报都是报,先占上个名额更稳妥,便应了下来。
第5章 周蓉病了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场敲锣打鼓送光荣的热闹。
其实这年代,东躲西藏不想下乡的小青年多的是,二道河农场宿舍条件差,愿意去的本就不多。
共乐街道当然清楚树立典型的重要性,生怕周家反悔,当天就把大红花给周蓉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