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能看出来很开心。
周秉昆没有睡意,脑海中浮现出温柔体贴的郑娟,懂事大气的曾珊,娇柔甜美的陶俊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眼眶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前世的一幕幕,像潮水一样在脑海里翻涌而过。
前世的苦,前世的难,前世的委屈,前世的遗憾,前世的求而不得,前世的生离死别,前世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亏欠……
郑娟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一辈子苦得像根黄连,默默承受,从不敢抱怨;
周蓉年少轻狂,远走他乡,半生波折,到头来一身伤痕;
周秉义与郝冬梅因为门第之差,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两家人至死都没能真正团圆;
父亲周志刚一辈子要强,到老都没能安安稳稳享几天清福。
在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的周秉昆。
他有事业,有地位,有尊严,有底气。
他护得住郑娟,疼得了曾珊,宠得起陶俊书。
前世苦命的女人们都被他拯救了!
让父亲扬眉吐气,让母亲安心塌实,让兄弟姐妹各自幸福,让爱人有了坚实的依靠。
他把一个支离破碎的前世,硬生生改成了团圆美满的今生。
两天后,郑娟和周秉昆的回门宴,在东方服装厂的食堂热热闹闹地举行。
与拖拉机厂大多是粗犷爽朗的男职工不同,东方服装厂的车间里,几乎都是手脚麻利的女工。
此刻,平日里用来就餐的食堂被简单布置起来,墙上贴着红彤彤的喜字,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上了搪瓷碗和粗瓷盘子,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喜庆。
早在几天前,郑娟的亲生母亲叶晚就特意找曲秀贞商量,反复叮嘱要把酒席办得风光些,所有开销都由她来出,而且执意要用港币结算——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外汇就是这个年代的硬通货,很多凭票供应的,不用票了。
曲秀贞也拍着胸脯表态,尽全力操办,食材、酒水、布置,一律往最好里准备。
可即便两人心意十足,也抵不过时代的局限,有钱也难买到稀罕物件,最终上桌的食材,和拖拉机厂婚礼时相差无几,无非是猪肉、鸡蛋、白菜、萝卜,凑成几碟家常菜。
唯一的不同,是汽水管够喝。
这个年代的汽水夏天是好东西,寒冬腊月里却无人问津,叶晚特意让人拉来一卡车,整齐地堆在食堂角落,一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成了这场回门宴上最受欢迎的“稀罕物”。
女工们手里捧着冰凉的汽水瓶,喝一口,眉眼间都漾起了笑,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把食堂填得满满当当。
曲秀贞兼任这场回门宴的主持,她站在食堂中央,手里握着话筒,声音洪亮又温和,把郑娟这三年来在服装厂的表现一一细数。
郑娟1969年5月入职东方服装厂,还差三个月,就整整满三年了。
曲秀贞的话语里,满是肯定与疼惜:
从刚入职时,因为身世不明、性格怯懦,被人质疑、频繁被投诉,每天过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到后来,找到了亲生父母,解开了心底的枷锁,不再被流言蜚语和过往阴影束缚,渐渐活得出彩、活得灿烂,眼里有了光,身上有了劲。
曲秀贞话里话外都透着护犊子的意味——
郑娟能有今天,离不开她的暗中保护。
最难忘的那一次,郑娟被人举报到委员会,说她是解放后生人。
满身是嘴也说不清,若不是曲秀贞挺身而出,帮她澄清、为她撑腰,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有曲秀贞的关照,有周秉昆的宠爱,又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父母,郑娟的人生,终于从灰暗走向了光明,一切都在往美好的方向发展。
郑娟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那里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微微隆起,藏着她和周秉昆的期盼。
她心里清楚,过完春节,就要跟着母亲叶晚去港岛,
见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还要在那里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可一想到要和周秉昆分开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似的,酸涩又不舍——那是她深爱的人,是她的依靠,哪怕只是短暂别离,也让她满心牵挂。
其实,叶晚早就跟周秉昆私下商量过,希望他能一起去港岛,等他口中所说的“内地政策好转”,再一起回吉春。
可周秉昆有自己的考量,他心里装着更大的规划,也清楚自己此刻不能离开吉春。
现在是1972年,离1978年还有六年,汽车工业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行业,需要沉淀、需要积累,即便他手握先进技术,可上游企业没有形成规模、达不到相应的技术要求,他的造车梦,就只能是无根之水、空中楼阁。
这六年,是他扎根吉春、积累实力的关键时期,他不能走。
更何况,如今他还有机械部、清华大学的平台,能接触到更顶尖的技术和资源,长远来看,留在吉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可以阶段性地去港岛探望郑娟和孩子,但更多的时间,必须留在吉春,守住他的事业,守住这个家的根基。
和在拖拉机厂的婚礼一样,周秉昆牵着郑娟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
好在东方服装厂有规定,白天不能喝酒,两人手里端着装满汽水的搪瓷碗,敬到每一桌,说几句感谢的话,轻松了许多。
席间,有人欢喜,也有人藏着心事。
叶晚满心欢喜,看着女儿如今幸福安稳,看着女婿年轻有为,很满意;
郑娟的养母郑大娘,脸上也满是欣慰的笑容,郑娟早就跟她说好,去了港岛之后,就找一座尼姑庵,继续她的修行。二十年前,她从尼姑庵还俗,收养了郑娟和郑光明,这些年,她对佛祖的虔诚,一点都没有减少。能在港岛继续修行,远离尘世纷扰,是她此刻最大的心愿。
可郑光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从郑娟口中得知,这次去港岛,很可能要五六年不回吉春——这就意味着,他要五六年看不到周玥。
郑光明治好眼睛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周玥就像他心头的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童年,每天能看到周玥的笑脸,能和她一起玩耍,是他最开心的事,哪怕只是多待一分钟,他都觉得满足。
今年他十岁,周玥也十岁,正是懵懂天真、形影不离的年纪。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要是过了六年,他们都十六岁了,这么长的时间不在一起,周玥会不会忘了他?会不会不再理他?会不会身边有了别的好朋友,再也不需要他了?
一想到这些,郑光明就打心底里不想去港岛。
可郑娟已经跟他说得明明白白,必须去——
姐姐和养母都去了港岛,他一个人留在周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姐姐也放心不下他。
郑光明心里清楚,姐姐说得对,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去。
这段时间,他总想找机会跟周玥说说话,把心里的不舍和牵挂都告诉她,可周玥总是喜欢拉着孙小宁一起玩,就算跟他说话,也会带着孙小宁,让他有口难言,满心纠结与委屈,那些藏在心底的心里话,到现在也没能说出口。
回门宴一共办了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
虽然不用喝酒,没有那么多繁琐的客套话,可郑娟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一整天下来,还是累得浑身发软,脸色也微微泛白。
回到家里,曾珊和陶俊书早已等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扶着郑娟进屋,帮她卸妆、换家居服。
洗漱完毕,郑娟疲惫地躺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周秉昆也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轻轻躺在她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又心疼:
“娟儿,你辛苦了。”
郑娟往周秉昆的怀里靠了靠,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哽咽:
“秉昆,初十我就要去港岛了,看不到你,我想你怎么办?”
周秉昆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指尖带着温柔的触感,轻声安慰:
“娟儿,你妈不是说了么,等你生了孩子,我就能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去港岛看你。到时候,我们在港岛再办一场婚礼,一家三口,就又能在一起了。”
郑娟微微点头,眼底却依旧藏着不舍:
“我也知道,可孩子还要半年才能出生,现在港岛和内地的关系,办手续至少也要半年。这么算下来,再见到你,就要一年时间了。”
这一年,对她来说,漫长又难熬,她怕错过周秉昆的每一点变化,也怕周秉昆会忘了她。
周秉昆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坚定:
“娟儿,一年很快就能过去的。这一年里,你要把港籍申请下来,这样我去港岛,在港岛登记结婚后,也能办成港籍了。”
这件事,周秉昆已经跟郑娟说过好几次了。
可在郑娟看来,这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加上她心思单纯,一直没太放在心上。
今天,周秉昆又特意提起,她忍不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好奇地问:
“秉昆,你跟我说了好几次,说港籍身份有利于将来建厂造车。按理说,我们国家现在不会让外国企业来内地建厂的,你怎么这么有信心呢?”
郑娟的问题,让周秉昆瞬间语塞。
他总不能告诉她,1978年之后,国家的政策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改革开放的春风会吹遍全国,外资会大量涌入——
这样的话,太过不可思议,也根本无法解释。
可看着郑娟那双充满疑惑、满眼信任的眼睛,他又不能不回答,只能静下心来,思量片刻,用她能理解的话语说道:
“娟儿,我在京城得到消息,这一两年,我们国家会和西方国家开始深层次的接触。以我的判断,三五年后,国家一定会引入外资,发展经济。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以外商的身份在内地建厂,有政策的保护,会省去很多麻烦,我的造车梦,也能更快实现。”
这三年来,郑娟也跟着周秉昆见了不少世面,不再是当年那个不问世事、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周秉昆说的这些,她都能听懂。她微微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秉昆,要是这么说,有没有港籍,真的很重要。回去我就跟我妈说,尽快办理港籍。”
“也别急,”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温柔,
“到了港岛,先跟你父亲好好聚聚,补办一下多年的亲情,港籍的事,慢慢来就好。”
“嗯。”
郑娟轻轻应了一声,依偎在周秉昆的怀里。
第351章 1972年,春节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1972年的春节。
这一年的春节,应该是周家有史以来,人最齐全的一次,也是最热闹、却又藏着淡淡别离的一次。
窗外,漫天飞雪,寒风呼啸,把吉春的夜空衬得格外静谧,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添了几分年的气息;屋内,暖气融融,昏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又柔和。
老一辈的人:
周秉昆的父亲周志刚、母亲李素华,郝冬梅的父母郝似冰、金月姬,郑娟的养母郑大娘、亲生母亲叶晚,曾珊的父亲曾刚,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眉眼间满是岁月的痕迹与团圆的欣慰;
下一辈的人:
周秉义与郝冬梅、周蓉与蔡晓光、周秉昆与郑娟,还有曾珊、陶俊书,两两相伴,或低声交谈,或相视一笑,藏着各自的情素与期盼;
再小一些的孩子:
周玥、郑光明、孙小宁,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屋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给这个团圆夜添了几分稚气与热闹。
十八个人,分成两桌,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有炖猪肉、炸丸子、炒白菜,还有叶晚特意带来的、稀罕的糖果和点心,酒杯里倒着散装的白酒,汽水则摆在孩子们面前,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团圆,注定是短暂的。过了这个春节,大家就要各奔东西,再想这样齐聚一堂,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晚要带着郑娟,还有郑大娘、郑光明去港岛,开启全新的生活;
曾珊要回京城,继续跟外公学习古玩,等待着下次与周秉昆相见;
周秉义和郝冬梅要回到北大荒,继续坚守;
周志刚也要返回大西南,交接手头的工作。
这一分别,便是天各一方,家里,再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景象了。
吃过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攀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