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放下缝纫机的压脚,她的裤子已经基本成型——
裤腰圆润,裤腿笔直,只有裤脚的折边还没有码。
而乔春燕面前的布片还只是零散的几块,裤腿一边长一边短,针脚更是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漏了线。
负责打分的老师傅走过来,先拿起郑娟的作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摸了摸针脚,眼里露出赞许:
“这手艺不错啊,尺寸准,裁得齐,针脚也匀,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就是手慢了点,裤脚没有做好。”几个老师商量后,在评分表上打了个“90”分。
轮到乔春燕的作品时,老师傅皱了皱眉:
“姑娘,你这尺寸差得太多了,裤腿长短不一,针脚也不密,要是做成裤子,根本没法穿。”
“65”分,刚够及格线。
乔春燕的脸一下红了,攥着衣角,小声嘟囔:“我就是太紧张了,平时我做得比这好……”可没人理会她的辩解,打分结果已经记在了表上。
除了郑娟和乔春燕,这一组其他十三名来面试的一一打分。
十五人,郑娟排在第二。
这时,刚进来喊号的大嗓门喊道:“换场地,一组跟我去更衣室。”
说完,收起大喇叭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郑娟跟着喊号的往里面走,乔春燕走到她身边,搭着话,“郑娟,你以前就会缝衣服?”
郑娟笑了笑,“以前会一些缝缝补补。秉昆帮我找了一个师傅,才做像样的。”
“呦呦,还有这么厉害的师傅啊?谁是……”乔春燕大眼珠子瞪得很大,问道。
郑娟突然意识到她这个师傅不太光彩,说出来或许会有麻烦,忙道:“我也不是光字片的人,哪知道是谁啊……”
说完,目光移向更衣室,有意岔开话题,“春燕,你看这里的衣服多漂亮。”
乔春燕四下一看,“别说,真好看。只可惜,我的裁剪分数太低,十有八九进不了服装厂了。”
“春燕,你行的。”郑娟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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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里,每一个都人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
郑娟换上厂里生产的浅灰色风衣,风衣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巧的花纹。她本就长得柔美,穿上风衣后,更显身姿窈窕。
乔春燕换上的是一条蓝色工装裙,她个子不算矮,可裙子的腰围明显大了一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觉得难看,又换上了一条碎花裙子。
现在天气依旧冷,即便更衣室有暖气,穿裙子依旧很冷,乔春燕瑟瑟发抖,用呢子大衣紧紧裹着,十分狼狈。
几个人之后,喊到了郑娟。
郑娟平了平气息,缓步走出更衣室。
更衣室外面是大礼堂,大礼堂舞台前,排着一长条桌椅。
桌椅后面,是八九个评委。
坐在正中的是个梳着短发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瞄了郑娟一眼,看着手中报名表:“你叫郑娟?”
“我叫郑娟。”这个时候,郑娟的心跳已经平静下来,语气恢复了淡淡如水的腔调。
女人指着评委席前面的两条交叉的直线,“你从前走到后,再从后走到前。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
“好。”郑娟淡淡一笑,应了一声。
没有任何舞台表演的郑娟,有些腼腆,按周秉昆教她的,腰背挺直,步履均匀,一举一动都透着温婉大方。
评委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每个人在表格上打了分。
把分数递给了监票人。
“回去等通知吧,三天后公布。”中间女人语气平和说。
郑娟冲着评委席鞠了一躬后,小步离开。
回到更衣室,郑娟换下衣服,穿回自己的棉服,从后门离开。
……
出了小楼大门,看到周秉昆正看着自己。
急不可耐地冲到他身边,一脸欢笑:“秉昆,我裁剪得了90分!”
“是么!”周秉昆拉起郑娟的手,急不可耐问,“服装展示怎么样?”
郑娟舌尖抿了抿红唇,“评委打分不公开,我也不知道,让回家等消息,三天后公布。”
“行,那我们走。”周秉昆牵起郑娟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脚步都是快乐的节奏。
在他看来,郑娟只学了十来天裁剪,分数不一定高。
没想到,直接就是90分。
至于试穿员展示,周秉昆一点都不担心。在他看来,即便是光字片最美女生的姐姐,比起郑娟也少了些柔美的味道,不如她好看。
想到姐姐,周秉昆便想到蔡晓光跟他说的,冯化成的信已经带去了二道河农场,也不知道姐姐收到后,会有什么反应。
第32章 如愿以偿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
二道河小学的宿舍,在校园一角,总共两间屋。
一间住着三个住校的女学生,另一间稍小些的屋子,是周蓉的住处。
两间屋子都不算宽敞,加起来也凑不够多大的空间,但比起知青点漏风的土坯房,这里已经算得严实——
至少窗户是齐整的,糊上一层塑料布,凛冽的寒风便很难钻进来,把倒春寒的冷意挡在了屋外。
更让周蓉高兴的是,学校有定量供应的煤。
煤,大多是细碎的煤面,上水做成湿煤,把炉子封住,这样一夜过去,炕始终有些温乎。就这一点暖意,对周蓉来说再好不过了。
在二道河小学当老师,周蓉的活儿不算轻。除了给孩子们教数学、语文,还要带着他们唱唱歌、画画画,此外,她还得给三个住校的女生做饭。
这三个孩子家都远在外地,平日里带着自家的粮食来上学,生产大队念着她们年纪小,也多有照顾,时常会给她们分些新鲜的菜,偶尔还能匀出一点肉来。
就连那个年代最金贵的豆油,每个月也能有一小瓶,省着用,够给孩子们的饭菜添上几分香气。
这天的晚饭,三个孩子明显觉出了不一样——
老师周蓉的心情格外好。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肉梭子,切成碎块和白菜一起炒,油花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很快飘满了小屋。
就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孩子们吃得格外香,连碗底的菜汤都舍不得剩下。
吃过晚饭,把孩子们安顿好,周蓉便急急忙忙走进自己的小屋,反手带上了门。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信封,那是蔡晓光托人捎来的信。这是她到二道河农场后,冯化成寄来的第一封信。
二道河农场是半军事化管理,冯化成又曾犯过错误,为了稳妥,他便先把信寄到蔡晓光那里,再由蔡晓光转过来,这样一来,便少了许多风险。
周蓉指尖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展开,冯化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读了一遍又一遍,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冯化成儒雅的模样——
清瘦的身形,温和的眼神,说话时带着几分书卷气。那模样,正是她心中“文人”最具体的样子,也是她一直渴望的另一半的模样。
信里还附了一首诗,周蓉越读越觉得厉害——
冯化成竟把想说的话,都藏在了每句诗里。
可整首诗读下来,文笔依旧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藏字的痕迹。这份巧思与才情,让周蓉佩服得五体投地。
更让她心头发烫、欣喜万分的,是信里的一句话:
冯化成说他要来吉春。
来吉春,就意味着当年两人在贵州定下的约定,依旧有延续的可能;意味着她和冯化成“双宿双飞”的念想,还没落空。
她捧着信纸,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冯化成,扑进他怀里,把这几年的思念都一股脑说给他听,一解积攒已久的相思之苦。
可这份激动没持续多久,周蓉便冷静了下来。
二道河农场是知青下乡的地方,冯化成这样的情况,是来不了这里的。
虽说二道河和新生农场都在吉春境内,可两地相距一百里地。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这一百里地,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想见一面,难上加难。
周蓉坐在炕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转念又想:
来了,总比不来好。若是冯化成真的去了贵州,那才是天涯海角,想见一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么一想,心里的失落便淡了些,只剩下期待。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和冯化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那时的冯化成,状态并不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废,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可即便那样,两人独处的那半个小时里,周蓉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从他言谈中展现出来的文学力量。那力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少女的心扉,让她再也无法释怀。
一晃五年过去,终于有了再见面的机会。周蓉靠在墙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满是期待。
……
三天后,晨曦微露,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大门口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
一张崭新的大红纸端端正正贴在公告栏上,格外醒目,上面清晰地列着前几日面试人员的姓名与各项分数。
周秉昆和郑娟特意起了大早,一早就赶过来查看成绩,两人并肩站在公告栏前,目光紧紧落在名单上。
郑娟的裁剪科目得了90分,30名面试者排第四。
不出周秉昆所料,服装展示这一项,拿到了最高的95分,
总分185分,在所有面试者中一骑绝尘,成绩遥遥领先。
在成绩单下方,写着录取人员名单:
第一名:郑娟;
第二名:于虹。
名单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
“本公示期为7天,若录取人员存在违法行为,欢迎广大群众投诉举报,一经查实将取消录取资格。”
当郑娟看清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时,原本略带紧张的俏脸瞬间像绽放的春日桃花,明媚动人。
难掩心中的喜悦,情不自禁地挽住周秉昆的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
“秉昆,我录取了!”
周秉昆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好啊,我们现在就去报到。”
郑娟用力点了点头,柔声说道:
“秉昆,还是你想的周到,特意让我带着户口本和街道证明过来,这下都不用跑第二趟了。”
“那是自然。”周秉昆脸上漾着爽朗的笑容,应了一声,“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