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道河农场往回赶,周秉昆先把吉普车送回了商业局,然后和蔡晓光一起坐着公交车回厂子。
到拖拉机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这一路来回开了四个多小时,两人就中午在路边买了个面包垫了垫肚子,透着几分疲惫。
一进车间,就看见陶成裹着厚厚的大衣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
“秉昆,小书送到地方了吧?一切都顺利吗?”
周秉昆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送到了,你放心吧,有我姐在那边照顾她,不会受委屈的。”
陶成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往周秉昆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秉昆,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我老婆给我来了电话,说我弟弟五月份要回上海,你之前提过想在海外做点事,我想着帮你牵牵线,说不定能帮上忙。”
周秉昆拍了拍陶成的手臂,笑了笑:
“老陶,谢谢你还记着这事。我想在海外做的生意,得等政策再宽松些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暂时没琢磨这事。不过要是你弟弟能来吉春看你,到时候我们见个面,聊聊天也好。”
听周秉昆这么说,陶成点了点头:
“行,那我听你的,等他回国了再说。秉昆,你为我、为小书做了这么多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帮你做点什么,不然心里不塌实。”
他说的是心里话,这些日子以来,周秉昆对他和陶俊书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满心都是感激,却一直没找到报答的机会。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诚恳:
“老陶,你的心意我领了。再等等,等政策好了,你也能彻底解放,官复原职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干番大事。”
陶成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用力点头:
“好!秉昆,真到了那一天,你说咋干,我就咋干,绝对不含糊!”
“一言为定!”周秉昆笑着伸出手,和陶成握了握。
就在这时,维修班外面传来了蔡晓光的喊声:
“秉昆,厂长让我来喊你,说有事找你。”
周秉昆一愣,转过身,脸上满是诧异:
“晓光,厂长找我?啥事啊?”
“我也不清楚。”蔡晓光快步走了过来,“厂办的人找到我,只说让我赶紧通知你过去一趟。”
吉春拖拉机厂是省重点企业,厂长是局级干部,平时很少管具体的事,更别说单独召见一线职工了。
春节前,副厂长郭辉找过周秉昆,想让他调到整车车间工作,当时他婉言拒绝了。现在一把手突然找他,周秉昆心里琢磨着,十有八九还是调动的事。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修理工,还能让厂长亲自召见,行,我这就过去看看。”
蔡晓光点了点头:“我带你过去吧,厂办我熟。”
说着,两人大步向车间外走去。
拖拉机厂的办公楼在厂区中央,厂办设在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暖气不太足,透着几分阴冷。到了厂办门口,蔡晓光看向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着问道:
“陈姐,薛厂长在办公室吗?”
被称作“陈姐”的女人叫陈敏,是厂办副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蔡晓光身后的周秉昆身上,轻声问道:
“你就是周秉昆?”
“我是。”周秉昆语气平和地应了一声。
“好,跟我来吧。”陈敏站起身,裹了裹身上的棉大衣,率先向走廊东面走去。
“陈姐,我用不用一起进去?”蔡晓光连忙问道。
陈敏回头笑了笑:“你呀,当然得跟着,一起进来吧。”
说着,她已经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门上“厂长室”三个黑色的宋体字格外醒目。陈敏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厂长室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对面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旁边摞着厚厚一叠文件。
厂长薛伟坐在桌后,穿着挺括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见两人进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蔡晓光、周秉昆!”薛伟站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上位者的沉稳。
蔡晓光心里咯噔一下,他在总务科待了这些年,跟厂长虽有照面,却没想过对方能一口叫出自己名字;周秉昆更是有些意外,去年领奖时不过匆匆一面,薛厂长竟然还记得他。
蔡晓光连忙快走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厂长好,您还认得我呢。”
周秉昆也快步跟了上来,站在蔡晓光身旁,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语气恭敬:“厂长好。”
薛伟的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前这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维修工装,袖口还沾着点机油,指了指墙边的灰色布沙发,“晓光,秉昆,你们坐。”
两人应声坐下,沙发垫有些硬,却很干净。薛伟拎了把木椅,在他们对面坐下,膝盖微微前倾,姿态显得亲近又不失尊严。
陈敏连忙拿起桌上的搪瓷水壶,快步走到茶几旁,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温水,水汽袅袅升起。她把水杯摆好,冲三人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薛伟率先打破沉默,目光依旧锁定在周秉昆身上,开门见山:
“周秉昆,昨天,整车车间技术员唐向阳主动找到厂办,说他去年那套技改方案是抄袭你的,还说希望能跟着你工作,跟你学习。”
听到“唐向阳”三个字,周秉昆心里顿时明了。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淡:“其实不算抄袭,顶多算借鉴。我觉得不成熟,就没有坚,让唐向阳报了。”
周秉昆云淡风轻,背后的事没有说。
“是这样啊……”
薛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赞赏,
“唐向阳说,你的技改方案技术含量很高,他研究了一年,很多地方还是看不懂。解放前我在盛京大学读的工科,是做技术出身,拿到你那份材料,真的让我眼前一亮。”
说到这里,他正了正上身,腰背挺得更直了,
“秉昆,你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在维修车间。我跟人事处说了,即便你不想来整车车间,也要把你调过来,级别和待遇按三级技术员标准。”
“三级技术员?”
蔡晓光眼睛猛地一亮,目光灼灼地落在周秉昆身上,心里又惊又羡——他在总务科熬了三年,才混上二级科员,周秉昆一个维修工,竟然一步登天,直接比他高了一级!
周秉昆心里也掀起了波澜。
他清楚拖拉机厂的规定,机关部门从一级科员往上,生产车间从一级技术员起步,都是按资排辈,熬年限、熬资历,极少有人能破格提拔。他一个维修车间的工人,直接定级三级技术员,三级技术员再往上就是车间副主任,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薛伟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周秉昆知道,厂部肯定已经达成了一致,拒绝是不可能的,也没必要。
他深吸一口气,直了直上身,沉声道:
“薛厂长,谢谢厂领导的信任,安排我什么岗位,我就会在这个岗位发光发热的。不过,我有个想法,想说说。”
“你说!”
见周秉昆松了口,薛伟心头一喜,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忙抬手示意他继续。
“薛厂长,我从进拖拉机厂,始终和郝似冰、曾刚、陶成一组,他们都是有经验有学识的老同志,”
周秉昆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恳切,
“他们能不能也跟我一起,进到整车车间?”
其实之前没同意调岗,除了觉得时机不成熟,更重要的就是放心不下这几位老同志,他们因为历史原因,有才华没地方施展。更担心他不在了,会受气。
听周秉昆这么说,薛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笑着摆了摆手:
“秉昆,春节后,相关部门来了文件,关于郝似冰、曾刚这些在我厂工作的老同志有了指示,要求我们人尽其能,大胆使用。你之前跟郭副厂长提过这件事,现在有了这样的文件,厂委有了一致意见,同意郝似冰几人跟你一起进到整车车间,成立技改小组。
另外,我们还会安排唐向阳同志进到小组里,配合你的工作。”
薛伟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周秉昆的所有顾虑。
他心里一阵温热,用力点点头,语气坚定:“薛厂长,我接受厂里安排!”
“那好,正好正月十五之前,维修车间没有什么活。”薛伟朗声道,语气里满是期许,“这段时间,把好的经验传给其他同志,正月十五之后,来整车车间上班。”
“好!”
周秉昆连忙应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后续的工作了。
薛伟微微探了探身,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秉昆,我们吉春拖拉机厂是省里直属单位,也是国家工业部的重点单位,因为去年的质量问题,受到上级多次严厉批评,希望你的到来,能让拖拉机厂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第274章 “我有一个条件……”
周秉昆心里又是一震,没想到薛厂长对他寄与了这么高的期望。
转念一想,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薛伟是去年十月份从省工业厅发展处调来的拖拉机厂做厂子的,而马守常没多久就进了省委,薛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和马守常的关系。单单一个技改方案,或许不足以让厂里为他一个维修工破例,加上马守常这个干爹的加成,一切才顺理成章。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心里反倒坦然了,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只剩下踏实做事的决心。
“厂长,我会努力的!”周秉昆郑重地应了一声。
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蔡晓光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用力拍了一下周秉昆的肩膀,声音里满是艳羡:
“秉昆,你真牛逼!我熬这么长时间才是二级科员,你直接三级技术员,比我高一级了!以后在厂里,我要跟你混了。”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文我武,咱们以后都有美好未来。”
正说着,厂办的陈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周秉昆面前:
“周秉昆,来我办公室,把调职函签了。”
“陈姐,不用这么急吧?”
蔡晓光笑着打趣道。
“厂长有话交代,你说急不急。”陈敏嗔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周秉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小周,来我屋吧。”
周秉昆嗯了一声,跟着陈敏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几张文件签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敏把文件收好,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小周,厂长意思是正月十五之后,你去整车车间报到,这几天起到传帮带作用,好好教教其他同志。”
“陈姐,我会的。”
周秉昆应了一声,心里对未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回到维修七组,周秉昆把郝似冰、陶成、曾刚叫进了旁边的休息室,他把自己和整个小组调到整车车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曾刚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秉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前朝余孽,以后要做技术工人了?”
郝似冰眉头微微皱起,一脸担忧地说:
“秉昆,现在我们做修理工,专业性不强还能应付。进到整车车间,搞技改研发,我们能行么?”毕竟没干过的事,他心里没底。
“是啊,是啊,”
陶成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几分焦虑,
“我以前就只会做文职工作,别的也不行啊,到了那边怕是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