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一向性情如水、波澜不惊的她,眼圈也红了,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郝似冰感受到爱人情感的变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温柔,
“老金,等我也解放了,晚上就过来给你生炉子,让这屋子暖呼呼的。”
金月姬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动声色的表情,看向郝似冰,
“老郝,我都解放了,你也不会远了。现在,除了晚上住的地方有要求,其他时候,都没人管,也算是自由了。再坚持坚持!”
“我懂!”
郝似冰重重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坚定。
周秉昆看在眼里,知道两人要说一些夫妻间的私房话了,便拉了拉郑娟的手,
“娟儿,金阿姨安顿好了,没别的事儿,我们去你妈那坐坐。”
郑娟听出了周秉昆话中的意思,乖巧地点点头,“好啊。”
说着,郑娟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金月姬,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金阿姨,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收着。还有啊,我在服装厂设计中心上班,在厂里有啥事,你尽管找我就好。”
金月姬接过钥匙,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容,“小郑,谢谢你。”
郑娟微微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有啥谢的……等大哥和冬梅姐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我也等着这一天。”金月姬没有回避这个话题,明确表示了态度,眼神里带着期盼。
这样的态度,周秉昆见了格外受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前世,两家人为什么没坐到一起,很大原因就是郝冬梅跟大哥结婚,没有经过父母的同意,是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结的婚。
虽然大哥很出色,可这样的婚姻在郝似冰、金月姬眼中,总是觉得带着点目的性,这是他们接受不了的。无法接受这个婚姻,自然也就不能接受周家。
现在,郝似冰和金月姬已经明确表态,支持两人的结合。
这意味着,即便省里大官和普通工人家庭有着阶级的差距,一样能成为把酒言欢的亲家。
周秉昆格外欣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一走,金月姬就关上了房门,把外面的秋风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回到屋里,金月姬拉着郝似冰坐了下来,眼神里带着点若有所思。
“老郝,你有没有看出来,郑娟长得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郝似冰愣了一下,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却想不出郑娟像谁。
金月姬见郝似冰没有想到,便沉声道:
“老郝,解放前,我潜伏在城防司令部,和城防司令部副官陈孝东的爱人叶晚接触很多,我怎么觉得,郑娟和叶晚长得很像呢?眉眼间那股子秀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孝东?就是当年跟我联络要和平解放吉春的那个陈副官?”
郝似冰一下就想了起来,眼睛亮了亮。
“对啊,当年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就等着里应外合和平解放吉春,可没料到,他在战斗中受了伤,不得不离开吉春。他这一走,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我清楚记得,他的爱人在六月份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孩,离开吉春的时候,这个女孩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金月姬缓缓说着,回忆着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金月姬这番话,让郝似冰把解放前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联系到了一起。微微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惊讶,“你是说,郑娟就是陈孝东的孩子?”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当然了,就算是,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金月姬说到这里,摆了摆手,表明了态度,不想过多牵扯。
郝似冰当然知道她话中的意思,淡淡一笑,
“你说的对,就算她是陈孝东的孩子,和我们也没关系。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改造,早一天能彻底解放。”
“老郝,你觉得会等到哪一天?”
金月姬抬起头,目光落在郝似冰饱经风霜的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期盼。
“秉昆说,多则五六年,少则三四年,我们就能彻底解放,回到之前的领导岗位为人民服务。秉昆的话,没错过,我信他!”郝似冰言之凿凿地说,眼神里满是信任。
金月姬听了,忍不住笑了笑,
“没想到,你这个老地下,竟然开始相信一个毛头小子了!”
郝似冰脑子里浮现出周秉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前瞻性,语气坚定道: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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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像是被秋风赶着走,一转眼就进到了十月底。
这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周秉昆从厂子总务部回维修七组,一进门就拉着曾刚的胳膊,一脸兴奋,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老曾,对你来说,有个大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快说!”
曾刚正在擦着扳手,一听这话,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眼睛瞪得溜圆,知道一定有大好事。
周秉昆紧了紧身上的衣襟,挡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压低了声音,
“老曾,吉春拖拉机厂第一批发往大兴的拖拉机,十月初已经投入到秋收工作中了,随着使用强度和频率增加,一些毛病也都表现出来了。
京城农机局那边给厂子发了个函件,让厂子派专业人员到京城指导维修工作,蔡晓光向厂部汇报,建议咱们维修七组去。
厂里开了会,觉得去京城指导维修是大事,一定要派能力最强的班组,一致决定咱们班组过去。
因为只是指导,不能全派去,只给两个名额,蔡晓光把我们两个报上去了,厂子已经通过了,下个星期就启程!”
周秉昆一口气把这件事说给曾刚,曾刚越听越激动,手里的扳手都差点掉在地上,全程都没有打岔,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听完了,曾刚激动得手舞足蹈,就像一个孩子一样,紧紧拉着周秉昆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
“秉昆,能待多久?有没有一个月?”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是去做指导,算上往返,只有十天。在京城最多待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曾刚拳头砸了一下手掌,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一个星期也行!我,我下班就去给家里打电话,让我媳妇高兴高兴……”
“行!”看着曾刚高兴的样子,周秉昆也跟着高兴起来,心里替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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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的冬天,一句冷就能概括全部。外面冷,屋里也冷。
周秉昆想过全家搬去少儿图书馆那个房子。虽然晚上锅炉不再烧了,可白天的余温还在,比家里房子暖和。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搬去还不是时候,等等没毛病。
这个冬天,还是要在光子片过。
明天就要跟着曾刚去京城了,周秉昆一回家,就拿起斧头劈柴火,要劈够烧一个星期的,不能让郑娟受了冻。
郑娟知道周秉昆要去京城,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打翻了醋坛子。
曾珊对周秉昆的好感,郑娟能清晰地感受到。
在吉春,有她在,曾珊表现得很有距离感,可到了京城,没有了她在身边,曾珊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去想。
可周秉昆要去京城,她也不会拦着,她知道,周秉昆是干大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有道理。
虽然心情不好,却没影响到她为周秉昆准备出行的东西。除了准备好一个星期换洗的衣服,还在帆布兜里装上了红肠,在路上吃。
除了这些,还特意带上了暖水壶,在车上能有热水喝。
这时,周秉昆从外屋进来,摘下手套和帽子,搓了搓手,看着郑娟在灯下为他整理衣物,周秉昆笑了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娟儿,我就在京城待一个星期,不用带这么多衣服的。”
郑娟嘟了嘟红唇,手里还叠着一件棉袄,
“京城可不是吉春这样的小地方,穿得破破烂烂的会让人笑话的。”
周秉昆坐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娟儿,咱们吉春可不是小地方,在全国也能排进前五十,放在解放前,能排进前十呢。”
“那也比不上京城的……反正我不想你被人瞧不起。”
郑娟小声嘀咕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第241章 启程
说到这里,郑娟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
“曾珊也不想她的秉昆哥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觉得像是我这个媳妇没什么用似的。”
郑娟提起了曾珊,一种莫名的压力涌上周秉昆的心头。
这一次去京城,一定会见到曾珊的。
在吉春,因为郑娟在,曾珊表现得很克制。可在京城,没有郑娟,还是在她的地盘上,曾珊会不会像陶俊书那样,对自己表露心意?
周秉昆心里没底。
前世的他,面对这样的事,不主动,也不拒绝。
这一世,有些不同了。
有郑娟这个爱人,他不想让她伤心。
还有就是曾刚、陶成这种忘年交,他们的女儿,怎么能没有个说法就拿下?那种事,周秉昆做不出来。
这个时候,周秉昆只能假装听不懂,转移了话题。
他拉过郑娟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轻声说: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呢……都九点了,我们早点睡吧。”
郑娟抿了抿嘴唇,一双美目水汪汪地看向周秉昆,
“我烧了水,给你洗了脚再睡。”
入冬前,周秉昆差不多每一天都会去浴池洗澡,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家泡脚了。
入冬后,衣服穿得多了,身上蹭不到什么油,加上外面太冷,去大众浴池的次数开始变少。
郑娟便又开始每天给他洗脚,雷打不动。
周秉昆心疼老婆,不想她这么做,可郑娟却始终坚持,说她就愿意伺候他。
这样的坚持,周秉昆不好再说什么。
明天就是去京城了,虽然只有十天,可在郑娟心里,已经是很长时间的分离了。走之前,给他洗次脚,不仅要做,还必须要做。
热水在周秉昆脚面上荡漾着,暖洋洋的,郑娟拿着抹布,轻柔地在他脚面上擦着,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周秉昆,轻声说:
“秉昆,光明眼睛看不到的时候,我让他算算我们能有几个孩子,光明说,我们有四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