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你妈,向来就是这般性子。”曾刚的目光望向潺潺流淌的河水,眼底漾着浓浓的思念与温柔,心底里,也早已盼着能与妻子相见,只恨山水相隔,相见太难。
“还有啊。”
曾珊抬起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我妈总觉得我年纪小,阅历浅,怕我被人骗了,总不相信我看中的人是好的。我跟她说,就连您这般有阅历的人,都对秉昆哥赞不绝口,他定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我妈偏是不信。等春节她来了,您可得帮我说说好话,让她亲眼看看,秉昆哥到底有多好。”
曾刚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与温柔,语气认真:
“珊珊,那是你妈疼你,怕你涉世未深,吃了亏。秉昆是有女朋友的人,就算再好也和你没关系,天下的父母,都是这般心思。”
“我才不会吃亏呢。”
曾珊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笃定与期待,笑容明媚又灿烂,
“爸,你就等着瞧吧。”
河水依旧潺潺流淌,清风依旧温柔拂面,父女二人并肩而坐,说着贴心的话,盼着来日的相聚,离别在即,心底里却满是温暖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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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火车站。
天边拢着一层薄薄的阴云,把日头遮住,比寻常盛夏天多了几分舒爽。和半年前一样,周秉昆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专程来送曾珊返程回京。
与冬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找蔡晓光帮忙借车。周秉昆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让曾珊坐在后座,一路叮铃铃地往火车站赶——送完站,他还得赶回厂里干活。
自行车的轱辘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响。
后座的曾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半分逾矩的亲密,一只手轻轻搭在周秉昆结实的腰侧,稳稳扶着自己的身子,另一只手则妥帖地攥着随身的行李包。
夏天的行李本就轻便,她带回京城的野山参也是轻货,唯有郑娟特意给她备下在路上吃的,沉甸甸地装满一兜,成了最占手的物件。
兜里是马守常家里拿来的正宗哈尔滨红肠,俄罗斯大列巴……有了这些吃的,这一天一宿的车程,不用啃着干硬馒头充饥了。
一路无话,两人很少说话,不过半个钟头,火车站便出现在眼前。周秉昆将自行车骑到站前的停车区,支好车撑,伸手从曾珊手里接过那只装着吃食的布兜,声音温和:
“珊珊,我们进站吧。”
曾珊纤薄的嘴唇轻轻抿了抿,轻声道:“秉昆哥,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到,我不想进那么早。”
“那……”周秉昆抬眼扫过站台门口那片种着花草的花坛,花坛边的水泥台干干净净,正是可以歇脚,当即开口,“那我们去花坛边坐一会儿。”
“好啊……”
曾珊的眼眸轻轻亮了亮,长睫毛忽闪着,眼底深处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希冀,像是盼着这片刻的相处,能再久一点。
两人并肩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阴天的风徐徐吹来,不燥不热,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周秉昆侧过头,目光落在曾珊侧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叮嘱的认真,字字恳切:
“珊珊,回BJ要坐一天一宿的车,路上一定要留心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手表,千万要看牢了,别弄丢了。”
曾珊微微扬了扬眉,轻轻应了一声,眉宇间却拢上几分愁绪,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的茫然:
“秉昆哥,你说我爸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家里没个顶梁柱,我和我妈心里总空落落的,慌慌的,没个底。”
周秉昆闻言,眸光微沉,迟疑了片刻,随即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地给她吃下定心丸:
“最多五六年,要是顺当的话,也就两三年。”
“两三年?真的可能么?”曾珊的眼睛倏地一亮,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连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几分。
周秉昆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肯定:
“你爸解放前的履历干干净净,没半点问题。他是搞经济的实干干部,国家眼下正是缺这样的人,只要查清楚了,迟早会被重新启用的。”
“我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对,是我爸听了你这话,才这么跟我说的!”
说到这里,曾珊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陡然漾开一抹异样的神采,满是敬佩,
“秉昆哥,我爸那个人,骨子里是极傲的,这辈子很少佩服谁,可对你,却是打心底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带着大家干活,能让他们吃口好饭、舒心点罢了。”
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谦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眼舒展,语速快了几分,
“珊珊,还有个好消息,我们这个维修组刚得了省里的嘉奖,农场正在和厂里讨论,你爸、老郝和老陶今后留在厂子里住,不再回农场了。”
“是么……我爸半点都没跟我说。”曾珊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是掩不住的错愕与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
“这个提议是前几天晓光跟我说的,没有确定的事,我就没说。晓光给了我消息,今天就上会,不出意外肯定能过,我回厂子应该就有好消息了。等这事定了,你爸除了晚上要回到指定宿舍报道,其他时间,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只要晚上按时回指定的宿舍就行,比之前自由多了。”
周秉昆连忙细细解释,生怕她不信。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曾珊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灿烂的笑,眉眼弯弯,连眼角都染着喜色,“这样的话,冬天我妈要是来吉春看我爸,就不用偷偷摸摸的,要是可能,还能住在一起!”
“所以我才敢跟你说,你爸两三年内,一定能解放。说不定,还能更快!”
周秉昆的声音里满是笃定,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就不用总这么奔波,一趟趟往吉春跑了。”
第219章 “这里,有我想见的人。”(求月票)
这话一出,曾珊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去,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眼底凝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道:“不,我还是要来。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话音落,她便撑着水泥台站起身,长长的裙摆扫过花坛边的青草,语气恢复了平静:
“秉昆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进站了。”
周秉昆也跟着起身,顺手拎起地上的手提包,应了一声:“珊珊,我们走。”
两人并肩往进站口走去,那段不长的路,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格外快,像是谁都怕这片刻的相伴,再慢一点,就要被时光留住,徒增不舍。
到了进站口,曾珊伸手从周秉昆手里接过手提包,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良久,只化作一句轻柔的道别:
“秉昆哥,我走了。”
说完,她快速转过身,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进了进站口的人流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道高挑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周秉昆的视线里。
曾珊就这么走了……
周秉昆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进站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缓缓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方才一路骑车过来,他心里还反复琢磨着,若是曾珊像半年前那样,猝不及防地抱住他,他该怎么委婉又妥帖地处理,既不伤人,又能守住分寸。
可他万万没想到,曾珊自始至终,都没给他半点处理这种局面的机会,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好的话,那些想好的应对方式,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这种落空的感觉,堵在心头,说不上难受,却也绝对算不上舒坦,涩涩的,闷闷的。
直到一阵风吹过,带着火车站来往的喧嚣,周秉昆才猛地回过神来——厂里还有维修任务等着他,容不得他在这里多做停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细想想,现在这样也挺好,省的心烦。
抬步,大步朝着停车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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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机厂,维修七组的车间里。
机器的嗡鸣,零件碰撞的脆响,还有柴油淡淡的油腥味,交织成车间里最寻常的光景。
曾刚、陶成和郝似冰三人正围着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忙活,手上、脸上、身上,都沾着厚厚的油污,可那几道爬满皱纹的脸上,却都漾着藏不住的笑意,眉眼间的舒展,是连日来都不曾有过的轻松。
就在方才,蔡晓光匆匆赶来,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农场已经和厂里协商妥当,从八月份开始,他们晚上不用再返回农场,只需要住进厂里指定的宿舍,按时签到即可。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于他们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被时时看管了。
除了夜里必须回指定宿舍休息,其余的所有时间,他们都能自由支配,能去吉春的任何地方!
听到这个消息,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郝似冰。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东安农场看望金月姬,不用再借修车由头,偷偷摸摸去见。每次见面,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旁人撞见,惹来无端的猜忌。
光明正大去见,于他而言,是他最幸福的事。
曾刚也是满心欢喜,纵然眼下还不能回心心念念的京城,可能在吉春的地界上四处走走,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不用再像笼中鸟一般被禁锢着,也是极大的舒心。
陶成本就是个性子沉稳、不爱四处走动的人,可即便是他,也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能静下心来,给远在上海的妻子,给在北大荒的女儿,多写几封家书也是很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能有这样的松动,固然是因为维修组得到了省里的嘉奖,更多靠实打实的功劳和兢兢业业的干活挣来的信任。他们几个人本就问题不大,只要安分守己,不擅自离开吉春不会再为难他们。
他们太清楚,这一步的到来有多不易,有了这一步,意味着他们离彻底解放的那一天,真的不远了。
为了重新回到原来的岗位,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为人民服务,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这个好消息,让郝似冰、曾刚、陶成三人干起活都格外有劲!
升降机缓缓运作,将沉重的变速箱稳稳吊起,三人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地面上,动作熟练又谨慎。
曾刚和郝似冰立刻俯身,着手拆卸上面的轴承,陶成则将卸下来的轴承一一拾起,放进盛着柴油的铁盆里,拿着刷子细细刷洗,柴油的泡沫裹着油污,一点点褪去零件上的尘垢。
夏日的车间里闷热难耐,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鬓发,曾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侧头看向身旁的郝似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欣喜:
“老郝,等八月份我们搬进厂里的宿舍,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你老婆了。”
郝似冰微微颔首,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又满足:
“嗯,周末一放假,我就去看她。”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曾刚轻叹一声,眉眼间掠过一抹淡淡的怅然,京城的家,京城的妻女,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陶成手里的刷子不停,细细刷洗着轴承的缝隙,闻言抬了抬头,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老曾,你闺女能来吉春看你,见了这么多面,还不知足啊?”
“你在北大荒,跟你闺女见面的次数,也不比我少。”
曾刚笑了笑,眼底的怅然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
“那不一样。”
陶成的动作慢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揪心的惦念,
“我家小陶,三年才有一次探亲假,只能我想办法去北大荒看她,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没办法来看我。那地方天寒地冻的,我总怕她熬不住。”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轴承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牵挂。
“放心吧,只要我们在这里好好干活,踏踏实实做事,不用多久,我们都能堂堂正正地和家里人团聚。”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字字恳切。
“我信!秉昆跟我说过,快的话,两三年就能彻底解放,肯定不用等太久。”
曾刚直了直佝偻的脊背,语气里满是对周秉昆的信服,
“说真的,秉昆就像是能掐会算,能预判将来似的,他说的每一步,都准得很。”
“若是能彻底解放,能回上海,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家小书从北大荒调回来。那地方太冷了,她身子骨本就单薄,我真怕她扛不住。”
陶成的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