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没问题啊,周组长需要几个?我这就去叫人。”
二壮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积极。
“一个就行,”
一直在旁边摆放工具的郝似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
“就是柴油味太大,呛得慌,一般人受不了,帮忙的人,你得先问问清楚,看看谁能扛得住。”
听郝似冰这么说,二壮连忙点头:
“行,我明白,我这就去地里问问,看看谁能受得了柴油味,愿意过来搭把手……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了……有一个人帮忙洗零件,就足够了。”
周秉昆瞬间品出了郝似冰话中的深意,心里暗暗佩服郝似冰的心思缜密,顺着他的话说道。
“那行,我现在就去找人,你们稍等一会儿。”
说着,二壮大步流星地钻进了塑料大棚,朝着地里的方向跑去。
见二壮走远,周秉昆一边动手拆着档杆,一边压低声音,凑到郝似冰身边问道:
“老郝,你刚才特意那么说,是不是为了把金主任引出来?”
郝似冰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有这个想法,不过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要是二壮没问到老金,或者有别人愿意来干这个活,那想见老金就难了。”
“要是真没见到金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周秉昆能清晰感受到郝似冰想见金月姬的迫切渴望,连忙问道,心里也在盘算着备用方案。
“还有一次上厕所的机会,或许能趁机见一面……可那样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意义不大,也容易引人怀疑。”
郝似冰不急不缓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没关系,别着急,我来想办法,一定能找到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的。”
周秉昆笃定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开始快速回想前世看过的谍战电视剧里的情节,琢磨着稳妥的见面方式。
说话间,周秉昆已经把档杆卸了下来,换了一把扳手,开始动手卸离合盖子。
这批拖拉机的毛病基本都集中在油嘴和离合上,他们这段时间修了太多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动作麻利又娴熟。
还没等周秉昆把离合器盖完全拆下,塑料大棚的帘子突然被掀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步子沉稳,眼神格外有神,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从容和锐利,正是郝似冰心心念念的金月姬。
郝似冰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又惊又喜:
是老金!真的是老金!看来,他刚才话里的暗示,老金听出来了!
周秉昆也看到了金月姬,心里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迎上她的目光,传递些什么。
可金月姬的目光深邃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更没有丝毫想要交流的意思。
周秉昆心里暗暗赞叹,老革命就是老革命,分别四五年的丈夫就在眼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情绪丝毫不露,这份定力着实令人佩服。
金月姬走到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的郝似冰身旁,双手合在身前,语气平淡无波,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同志,农场让我过来听你们安排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金月姬的语气里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真的不认识郝似冰一样。
郝似冰微微抬起头,迎着金月姬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藏着万千情绪,嘴上却依旧平静:
“老金,你把柴油倒进小盆里,倒一半就行。等我们把零件卸下来,你用柴油把零件洗干净就行,注意别弄脏了手。”
听到郝似冰当着外人的面叫她“老金”,金月姬心里瞬间了然,眼前这个年轻的人,一定是知根知底、值得信任的。本来她还在琢磨,怎么才能避开这个年轻人,和郝似冰说上几句话,现在看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这个年轻人早已知道一切,还主动为他们创造机会。
想到这些,金月姬之前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没有情绪。
她拿起旁边的柴油桶,小心翼翼地把柴油倒进小盆里,然后接过周秉昆卸下来的轴承,放进柴油中,拿起刷子慢慢刷着零件,一边刷,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问道:
“老郝,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东安农场的?”
郝似冰一边给周秉昆递着工具,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周秉昆身上,
“他是我的组长,从曲秀贞的话里猜出来的,多亏了他帮忙,我们才能有机会见面。”
听郝似冰这么说,金月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正在专心干活的周秉昆,眼里闪过几分赞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依旧是低声,像是对空气说话:
“怪不得老曲说有办法让你知道我的情况,没想到你有一个这么年轻又机灵的组长,谢谢他了。”
金月姬这声谢谢说得极轻,周秉昆却听得真切,但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拧着螺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周秉昆的反应,正是金月姬希望看到的,这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可信,而且心思缜密、有分寸,跟聪明人打交道,根本不用多说废话,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金月姬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着零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老郝,我的审查已经结束了,不用再继续接受改造了。不过,恢复原职还需要更高层级的人批复,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去,只能先在人民群众中继续锻炼,等待通知。”
“既然审查已经通过了,按理说是可以去农场看我的,你怎么一直没来?”
郝似冰说出了心里的不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牵挂。
金月姬把一个洗好的轴承轻轻放在旁边的塑料布上,动作很轻,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的事,确实审核通过了,但解放后工作上的一些旧事还在继续核查,委员会的人跟我明确表示,这段时间不要接触解放后工作相关的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这样的约束,我就不好去见你了。”
郝似冰默默点点头,心里也理解其中的难处,语气低沉:
“确实,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贸然见面,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又要打小报告了,不能因小失大。”
“金主任,委员会说不让接触解放后工作相关的人,换个意思,是不是可以见与工作不相关的人?”
一直像空气一样专注干活的周秉昆,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点拨。
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郝似冰和金月姬,郝似冰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老金,这倒是个好办法!要是以后有急事,你可以去光子片找秉昆,通过他传递消息,这样既安全又稳妥。”
金月姬心里也动了心,连忙追问:
“以什么名义去找他?太突兀了容易引人怀疑。”
“冬梅现在跟他大哥周秉义谈恋爱,两人感情很好,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为了冬梅的事找他,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说得过去。”
郝似冰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兴奋,终于找到了稳妥的联系办法。
“可他和你是工友,这个关系也容易让人多想,还是得谨慎些。”
金月姬依旧很谨慎,把能想到的风险都考虑到了,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个倒也是个问题,”郝似冰也觉得有道理,语气沉了沉,“那就先这样,平时尽量不联系,真有急事了,再按这个办法来。”
“好……”金月姬侧过头,“冬梅现在怎么样?在北大荒过得好不好?”
一直语调平淡如水的金月姬,一提到女儿冬梅,语调瞬间有了明显的波动,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牵挂和担忧,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第200章 乔春燕:“秉昆哥,我给你修个脚?”(求月票)
“上个月,我去北大荒建设兵团三师,待了一个月,和冬梅见了很多面,她一切都好,你不用太担心。”
郝似冰连忙安抚道,把女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金月姬听,
“她在国强农场一小队插队,她的男友,也就是秉昆的哥哥周秉义,是三师宣传科副科长。两人高中时就是同学,一起去的北大荒,感情一直很好,互相照应,很让人放心。”
周秉昆悄悄看了一眼金月姬,发现她原本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脸上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显然是听到女儿安好的消息,心里踏实了不少。
试想,一个母亲四年多没有女儿的音讯,如今突然得知女儿一切平安,还收获了真挚的感情,那种激动和欣慰,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周秉义……有些印象,高中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在他们班学习是数一数二的那种。”
金月姬的语气里满是回忆,随即又泛起几分担忧,
“冬梅从小就怕冷,身子骨弱,那么怕冷的姑娘去了北大荒那样寒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那边的气候,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说到这里,金月姬第一次发出了真切的感叹,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看她状态挺好的,适应得不错,你不用太担心……”
郝似冰连忙安慰,随即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老金,冬梅跟我说,再过两年,她和周秉义就满足申请结婚的条件了,要是到时候我们还没彻底恢复身份,她就打算直接去师部申请结婚,不再跟我们打招呼了。”
听郝似冰这么讲,金月姬收敛了之前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眼神里却满是认真:
“我还想见见周秉义,跟他好好聊聊,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和为人。当然了,冬梅要是真心坚持,我也尊重女儿的决定,不会强行干涉她的选择。”
听金月姬这么说,周秉昆一边专注地拧着螺丝,一边适时开口,语气真诚:
“金主任,不瞒你说,如果你们现在还是省里的大干部,我哥跟冬梅姐谈恋爱,或许会觉得他有别的想法。
但现在,我哥明知道跟冬梅姐谈恋爱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前途,却依旧不离不弃,始终真心待她,就凭这一点,你就应该相信我哥的人品,他是真心想和冬梅姐好的。”
周秉昆的话,让金月姬心里有了很大的触动。
没错,现在郝家的境遇如此艰难,周秉义还能对冬梅不离不弃,这份真心和担当,确实难得,也足以证明他的人品可靠。
可当了那么多年领导,金月姬骨子里难免有些门第之见,总觉得女儿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如今这个局面,所谓的门当户对早已不切实际,周秉义这样的坚守,反而更值得托付终身。
沉默片刻后,金月姬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
“我说了,我尊重女儿的选择,她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不会干涉。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接受她的爱人,也会接受她爱人的家庭,只要她能过得幸福就好。”
能听出来,这句话是金月姬的肺腑之言,没有丝毫的敷衍。
周秉昆深知,有了金月姬这句话,这一世,再也不会有前世那样的门第之见阻碍,周家和郝家,将来一定能以亲家的身份,坦诚相待地坐在一起,这份跨越阶层的情谊,太难得了。
想到这里,周秉昆心潮澎湃,语气坚定地说:
“金主任,周家现在确实只是普通的工人家庭,条件不算好,但请你相信我们周家人,十年之后,我们周家一定能成为整个吉春最被尊敬的家庭,绝不会让冬梅姐受委屈。”
金月姬递上刚洗好的零件,目光深深扫了周秉昆一眼,语气里满是认可:
“你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还重情义,很有本事,我相信你说的话,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整个上午,三人一边默契地修着拖拉机,一边借着干活的掩护,说着彼此最想说的话,传递着牵挂和期盼。
期间,二壮出来过两回,随口问问修车的进度,几人都默契地切换回正常的交流状态,语气自然,神情坦然,没有任何异样,丝毫没有引起二壮的怀疑。
快到中午的时候,离合器终于修好了。
二壮迫不及待地试了试车,拖拉机挂挡顺畅,行驶起来平稳有力,和新的一样,他脸上满是高兴,连忙在修车单上签了字,一个劲地向周秉昆和郝似冰道谢。
郝似冰跟金月姬分别时,没有任何特别的仪式,只是两人的目光悄悄碰了一下,眼里藏着万千不舍和牵挂,随即金月姬就跟二壮打了声招呼,转身默默回了塑料大棚。
郝似冰也没有再回头去看,强压着心里的情绪,默默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摩托车启动,渐渐驶离大棚,离金月姬的身影越来越远。
出了东安农场大门,郝似冰终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前面骑车的周秉昆,语气里满是感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秉昆,谢谢你,能跟老金见上这一面,说上这些话,我心里再没有牵挂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周秉昆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语气沉稳而笃定:
“老郝,不用客气,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工友,我哥和冬梅姐还是恋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们现在的困境只是暂时的,相信我,最多五六年,我们的国家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到时候,你们一定会重回领导岗位,继续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的。”
“我相信!”郝似冰语气坚定,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