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11节

  光字片,周家。

  周秉昆刚踏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墙角的鸡笼上——几只黄羽母鸡正低着头啄食,偶尔扑腾两下翅膀,他越看心里越亮堂。

  走到鸡笼旁,拿起墙角的陶瓢,舀了半瓢菜糠倒进鸡槽,又顺手捡起根木棍,轻轻搅了搅,好让食料铺得匀些。

  母鸡们围过来,“咯咯”地叫着,啄得槽子“哒哒”响。

  “哟,今天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屋里传来母亲的笑声,李素华掀着门帘走出来,

  “秉昆,你不是最嫌鸡屎味儿冲吗?今天咋这么勤快,主动来喂鸡了?”

  周秉昆放下手里的木棍,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贯的憨笑:“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啥事儿?你说。”李素华眼里看着儿子,满是温和。

  “妈,我想……每天攒一个鸡蛋,送人。”

  周秉昆没绕弯子,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送谁啊?”李素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妈,你就别问了。”

  周秉昆挠了挠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等该跟你说的时候,我肯定跟你说。”他还没准备好跟母亲提郑娟,怕太早说出来,母亲又要操心这操心那。

  李素华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鞋垫上的针脚:

  “你姐和你哥大了,心里的事也不跟我说了。现在连你也这样,不跟妈掏心窝子了。”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却没半点责备,反倒露出点欣慰的笑,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长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行,从今天起就给你攒鸡蛋。”

  “妈,你太好了!”

  周秉昆眼睛一亮,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哦?啥事儿?”

  “这个鸡蛋,得从我饭里省出来。”

  周秉昆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母亲或者家里受委屈。

  听了这话,李素华心里猛地一热,眼眶微微发潮。她悄悄抹了下眼角,心里暗忖: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得心疼人了。

  她拉过儿子的手,

  “秉昆,现在家里就咱娘俩,你爸在西南挣钱,你哥和你姐也有工资,家里不缺这一个鸡蛋。再说,咱家这几只鸡,一天能下三四个蛋,就算攒下一个,咱娘俩也够吃。”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远处的天空,声音轻了些:

  “本来我还想着,趁着天冷鸡蛋好存,多攒些,等开春了拿去找你姐。

  可又转念一想,你姐在农场吃大食堂,就算把鸡蛋拿过去,她也未必能吃到嘴里。

  那丫头从小就骄傲,性子又犟,不知道在二道河能不能适应……”

  说到这儿,李素华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发颤,眼角也红了起来。

第16章 上山下乡的日子

  吉春,二道河农场。

  二道河农场的大篷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坑洼,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日头西斜,车终于停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坯房前。

  坐在大篷里的周蓉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跳下车——

  脚刚沾地,一股寒风就像刀子似的刮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吉春城有房屋、树木遮挡不同,二道河农场坐落在一望无际的松辽平原上,北风从北面的荒原刮来,没遮没挡,卷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

  她把棉袄的领口裹得更紧,那股冷意还是无孔不入,顺着袖口、衣角往身体里渗,冰冷刺骨。

  到农场的第二天,周蓉就跟着大伙儿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下乡前,街道说推荐她作宣传工作,明摆着就是画饼。进到二道河,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与其他知青一样,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工,要么在田里刨冻土,要么去场院搬草料,活儿又重又单调,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好在农场的粮食还算充裕,早晚两顿玉米糊糊,中午能吃上白面馒头就咸菜,管够,不至于饿肚子。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周蓉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宿舍,往自己的铺位上一躺,连抬手脱棉袄的力气都没了,只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歇着。

  所谓的宿舍,就是几排矮趴趴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有些地方还裂着细缝;

  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随时会塌下来似的。

  一铺大通炕占了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些发黑的草席,硬邦邦的,还带着股潮味儿。

  周蓉缓了口气,慢慢坐起来铺褥子。

  手刚碰到炕面,心头就是一冷——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比屋外的石头还凉。

  “周蓉,别摸了,刚才烧过一阵,这会早凉透了。”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是乔春燕的大姐乔冬燕。

  她裹着被子侧躺着,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听队长说,这儿缺煤,每天就给那点湿煤压着炉子,能不冻死人就不错了。”

  周蓉一边把母亲连夜缝的厚褥子铺展开,一边疑惑地问:

  “大姐,我看农场周围的树林子不少,木头有的是,怎么不烧木头呢?”

  乔冬燕裹了裹被子,露出半张脸,笑了笑:

  “周蓉,一看你在家就没生过炉子。木头烧得快,火苗蹿得高,可烟散得也快,炕根本存不住热,烧半天也是白烧。”

  “原来是这样……”周蓉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轻声说,“在家都是我哥和秉昆生炉子,这些事我还真不懂。”

  “说起来,周蓉,”乔冬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要是春燕能跟你弟秉昆处成对象,咱们以后就是亲戚了。”

  “是啊,要是成了,就是亲戚了。”

  周蓉没什么兴致,随口应了一句,只想赶紧歇着。

  乔冬燕却没停话头,声音轻悠悠的,带着点羡慕:

  “你家那房子多宽敞啊,又干净,春燕要是能嫁到你家,真是有福气。我要是能找个你家这样条件的,这辈子就知足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戳了周蓉一下。

  她闭上眼睛,光字片家里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家里的炕永远烧得热乎乎的,母亲总在炕头给她留着最暖的位置;

  父亲没去西南的时候,下班路上总会给她带块水果糖,偷偷塞在她手心里;

  哥哥秉义虽然话少,可她要是受了委屈,总会帮她出头;

  就连以前总被她嫌弃木讷的弟弟秉昆,也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陪她傻笑……

  原来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暖,在这样的地方,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周蓉把脸埋进被子里,看着被子图案,还是母亲陪着她买的,让她鼻子一酸。

  伤心的时候,总会想起了冯化成——不知道他收到那封寄往京城的信没有?

  信里她没敢说农场的苦,只说自己暂时去不了贵州,让他再等等。他会不会怪她?会不会觉得她失信了?

  这时,身旁的乔冬燕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了句“真冷”。

  周蓉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冰凉的炕面透过褥子传来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三,再过几天,蔡晓光就该回吉春了。

  自从进了农场,去贵州找冯化成的念头,就像被浇了冷水的火苗,越来越渺茫。可只要蔡晓光在,就还有希望——

  蔡晓光路子广,说不定能想办法帮她调去贵州。

  一想到这里,心里像是多了点盼头,连身上的寒意都轻了些。周蓉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闹心事,任由疲惫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正月十四,太平胡同。

  日头还没偏西,周秉昆就揣着东西出了门——

  怀里裹着八个还带着鸡窝余温的鸡蛋,是家里母鸡刚下的;

  手里拎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肖国庆昨天网鱼时特意留给他的,冻了一整天,硬得像块冰疙瘩,用稻草串着,拎在手里。

  除了这些,还带了半斤豆油。

  这个年代,豆油是凭票买的。蔡晓光临去北戴河前,作为感激送了周秉昆一张油票。

  周秉昆一直没用,现在用上了。

  从光字片到太平胡同,他走得比上次熟络许多,不用再盯着路牌找方向,半个多小时就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一眼望见了拐角泥土墙小屋。

  走到近前,门关着,屋里隐约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按这个点算,该是在准备晚饭了。

  周秉昆放轻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大娘,在家吗?”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露出的却不是郑大娘的脸——是郑娟。

  和上次见时扎着两个小辫不同,今天她梳了个清爽的大马尾,乌黑的头发垂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发型变了,可那份好看没变,更多了几分柔美。

  上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细毛,平整干净。

  “周同志,你来了。”

  郑娟冲他甜甜一笑,可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又连忙摆手,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啊?”

第17章 郑娟的身世

  “也不是啥贵重的,”

  周秉昆挠了挠头,把鸡蛋往她面前递了递,

  “鸡蛋是家里鸡下的,鱼是朋友送的,没花钱。油是我姐男朋友送的油票,也没花钱。”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没看见郑大娘的身影,又问:“娟姐,大娘不在家呀?”

  郑娟点点头,侧身让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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