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时,耳尖微微泛红,知道郝似冰是郝冬梅父亲缘故,说话比平时拘谨了些,语气虽努力保持着沉稳,却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巴:
“秉昆,这、这个月你们五个人就住这儿。修车的地方离这儿也就半里地,出了招待所门往南走,看见烟囱就到了,很近。
你们先把东西放放,我带你们去食堂吃点热的。”
蔡晓光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旅途的疲惫,他揉了揉后腰,看向周秉义笑道:
“秉义,这儿有洗澡的地方不?坐了两天火车,浑身上下都快馊了,黏得慌。”
“有!”
周秉义立刻指了指窗外,月光下能看见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铁皮水箱,
“外面那个大水箱,水龙头一拧就有水,不过,白天晒的水,现在估计凉了,得能抗住冻才行。”
“哥,连个围着的都没有,让人看了多不好。”周秉昆换了一双板鞋,笑着说。
周秉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哥招待所住的都是男同志,不怕有人撞见。”
“那我去了!”蔡晓光眼睛一亮,搓着手就想去。
被周秉昆拉了一把,
“先别急着洗,咱们先去洗洗手脸,清爽点再去吃饭。”周秉昆说着,拎起桌上的脸盆,“哥,我们快着点,十来分钟就好。”
“成!我在门口等你们。”周秉义应了一声。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大半困意。又把手洗干净,顿时觉得清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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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分钟后,一行人跟着周秉义往食堂走去。
推开门,食堂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马帅正坐在桌边抽着烟,烟灰缸里积了好几个烟蒂。
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圆脸微胖,三十岁上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正用筷子敲着碗边;
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眉头皱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见他们进来,那圆脸男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秉义,可算把人接到了!”
周秉义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水,点点头:
“姚科长,路上耽误了点功夫,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他转头朝周秉昆几人招手,指着空椅子,
“晓光、秉昆,快坐!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周秉昆应了一声,扶着郝似冰先坐下,自己和蔡晓光、曾刚、陶成依次落座。木椅被坐得“吱呀”一声,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每人事先都盛好了一碗玉米粥,冒着袅袅热气。
周秉义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晓光、秉昆,我给你们引荐一下咱们三师的几位领导。”
他先指向身边的圆脸男人,语气带着敬重,
“这位是宣传科姚立松科长,是我的直接领导,平时很照顾我。”
接着又指向那位年长的男人,
“这位是组织科戴广利科长,也是咱们师里的老领导了。”
最后目光落在马帅身上,笑着补充,
“这位大家路上都认识了,设备科的马帅副科长,今天就是他开车去接的你们。”
姚立松冲着几人微微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练达;
戴广利则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嗯”了一声,便端起粥碗喝了起来,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像极了拿捏着权力的官僚。
倒是一向眼高于顶的马帅,此刻却少见地站起身,冲着周秉昆几人拱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姚立松和戴广利这两个名字,像两颗石子,激起周秉昆心湖的涟漪。
他对这两人在剧中的印象很深刻——
姚立松在兵团时是宣传科的科长,离异后娶了个年轻姑娘,后来回城去了特区。这人虽结局不好,却有两个优点:一是不立人设,不装;二是对哥哥周秉义向来够意思,算得上是个重情义的“真小人”。
而戴广利,在周秉昆心里他就是人渣!
仗着权力,哄骗威胁。陶成的女儿陶俊书,就是在他的哄骗下,委身于他的。
周秉昆向来觉得,男人好色本是天性,无可厚非,可好色也是有底线的,即便是利益交换,至少要你情我愿,在交易中也能享受到。若是借着手中的权力威逼利诱,那根本不是好色,是赤裸裸的流氓行径,是对人性的践踏!
以前只是在心里清楚这些事,如今真真切切地坐在这个畜生对面,看着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再想到陶成女儿前世是被这个畜生糟蹋的,周秉昆的心里就像堵了团浸了油的棉絮,又闷又躁。
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戴广利什么品行,况且陶成就坐在身边,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人,必须要受到该有的惩罚,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正想着,服务员端着菜盘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白汽裹着饭菜的香气瞬间漫满了小小的包间。
四个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放在中间,旁边是喷香的猪肉炖粉条和炒五花肉,还有一盘煮花生米,算不上丰盛却分量十足。除了这桌菜,服务员还拎来一坛粗陶封着的酒,往桌上一放,坛口的泥封带着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是本地自酿的烧酒。
周秉昆心里清楚,在这北大荒的年代,不管家里光景是好是坏,接风洗尘的酒是断断不能少的,这是规矩,更是人心。
戴广利的眼睛早黏在酒坛上,那模样一看就是嗜酒如命的主。
没等姚立松开口谦让,他就抄起身前半两的酒杯,手指在坛口一抹,酒液“哗啦啦”倒得满溢出来,握着杯子就先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间,脸上立刻泛起满足的红晕,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姚立松则不同,他先正了正上身的中山装,衣襟抻得平平整整,一副沉稳的领导派头。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桌前几人:
“欢迎吉春拖拉机的同志来我们三师工作!刚开春这节骨眼,地里的菜还没冒芽,没什么好招待的。等再过些日子,大地回暖菜下来了,咱再好好吃顿好的。在北大荒,第一顿接风酒必须得喝,这是自家酿的,烈是烈了点,但不上头!”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端那酒坛。
周秉义连忙往前探身,快一步把酒坛稳稳端在手里。姚立松是他的领导,这个时候不能让领导倒酒。
先给姚立松的杯子满上,又给戴广利续满,轮到给马帅倒时,马帅连忙用手掌死死按住杯口,“我不喝酒……”
马帅态度坚决,周秉义也没多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姚立松和戴广利两个很有官威的,对马帅的不礼貌也没表现出什么怒气。看到此景,周秉昆心知,他们一定是知道马帅背景才会这样的。
周秉义端着酒坛转到周秉昆身边,兄弟俩目光一碰,周秉昆微微颔首——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周秉义当即心领神会,给弟弟的杯子也斟得满满当当。
第167章 “那就成全他……”
周秉义举着酒坛示意了一下姚立松和戴广利,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
“姚科长、戴科长,说来也真是巧!我弟弟秉昆就在吉春拖拉机修理班,更巧的是,这次正好被安排到咱们三师来。秉昆,快跟两位科长打个招呼!”
周秉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毕恭毕敬地鞠了个小躬:“姚科长好,戴科长好!”
话音刚落,姚立松就呵呵笑了起来,手指点了点周秉义:
“秉义啊,这可真是大好事!在这北大荒能碰到家里人,不容易啊,这个月,你们兄弟俩可要好好聚聚。”
戴广利咂了咂嘴,目光落在周秉昆的酒杯上,带着几分怂恿:
“小伙,别光站着啊,要不咱走一杯?”
周秉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戴科长,我这酒量真不行,怕扫了您的兴……”
“嗨,小周这话就见外了!”
戴广利摆了摆手,唾沫星子跟着飞了出来,
“你哥刚来的时候也不行,现在不也练出来了?来,咱先走一个助助兴,不算多!”
周秉昆心里一沉——之前只知道戴广利好色,此刻见他这股子缠人的劲儿,断定这是个酒蒙子,只要沾了酒就没够。
他暗自琢磨:既然他爱喝,就陪他喝个够,让他难受几天也好。
穿越之后,周秉昆的身体素质有了极大提升,打架厉害了,酒量也上来了。
这么一想,不再推托,抓了抓头发稳住心神,举起酒杯:
“那我就敬戴科长一杯!”
“这才对嘛!”
戴广利眼睛一亮,说着就端起杯子,手腕一翻,一杯酒就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得意地挑了挑眉。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知戴广利实打实的酒鬼,正好可以投其所好,收拾收拾他。
周秉义坐在旁边,见戴广利干了,心里急得不行,刚要开口替弟弟解围,就见周秉昆眼一闭,脖子一仰,“咕咚”一声,一杯酒就咽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还故作强撑着喊了一声:“好酒!”话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姚立松看得直点头,笑着称赞:“小周可以啊,酒量不错!”
周秉昆连忙摆了摆手,顺了顺胸口的酒气:
“姚科长过奖了,就是年轻凭着一股猛劲儿,等这劲儿过了,就该顶不住了。”
“秉昆,悠着点喝。”坐在周秉昆旁边的蔡晓光忽然开口,脸色沉得有些难看,“明天还要早起上工修拖拉机,喝多了误事。”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周秉义一听这话,连忙拿起酒坛给蔡晓光倒了一杯,语气诚恳:“蔡领导,在厂里您没少照顾秉昆,我这个做大哥的,借这杯酒谢谢您。”
蔡晓光却没接杯子,依旧板着脸,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周科长,咱们来这儿是干正事的,是修拖拉机支援生产的,不是来喝酒的。这杯酒我领了心意,但就这一杯,意思到了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位年纪稍长的同志身上,
“这三位老同志,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路颠簸早就累坏了。再这么喝下去,明天肯定起不来床,干不了活,咱们千里迢迢来这儿的意义何在?”
这套话,是来之前周秉昆和蔡晓光商量好的。
在人家地方,喝多喝少都不好,往工作上说,就不好强劝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得满桌人都清醒了不少。
姚立松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连忙直了直上身,附和道:
“蔡同志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今天就点到为止,大家好好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咱们再痛痛快快喝一场!”
姚立松这话一出口,就给这接风宴定了调,没人再劝酒。
姚立松这么说,可戴广利想着刚才跟周秉昆那一杯,很不尽兴,把周秉昆叫到身旁,唾沫星子溅在桌布上:“小周,咱爷俩划两拳!一拳一杯,输了就得干,这才叫痛快!”
周秉昆看他那一脸猥琐的样子,越看越气,想起戴广利仗着职位欺负女知青,心里那点狠劲就冒了上来:
这货又好酒又好色,净祸害人,既然这么爱喝,就让他喝个够,喝死他算了,省得祸害别人!
抓了抓头发,露出憨厚的笑容,“我,我划拳不行。”
戴广利拍了拍他肩膀,“小周,在三师,你哥都得叫我一声戴叔,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听到拿哥哥威胁自己,周秉昆更火了,“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戴叔,那我试试……”
“这才像话么……”
说着,戴广利喊道: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