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咫尺天涯(求月票)
郝似冰正收拾着扳手,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很实在:
“我们就管维修,生产上的工艺、质检那些事不在行,也不好乱评论。”
他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感慨,只是最懂“不越界”的规矩,多余的话半句也不会说。
陆丰见两人是真不留下来吃饭,一拍大腿:“不留就不留,不勉强!不过我们大棚里的黄瓜刚下来,新鲜得很,你们带上几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这可不行!”周秉昆连忙摆手,“我们是来修机器的,拿你们的东西多不合适,违反纪律的。”
陆丰笑得更爽朗了,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
“小周同志,这你就外气了!这些黄瓜在城里是精贵物,在我们农场就是田埂边随便摘着吃的,不值啥钱。二壮,去大棚摘几根黄瓜,让两位同志带上!”
“哎!”二壮脆生生应了一声,乐呵呵地朝着不远处大棚跑去。
没一会儿,两道身影从大棚里走了出来,两人手里都拎着几根顶花带刺的绿黄瓜,其中一人开口道:“陆主任,二壮在里头忙,让我们给您送过来。”
这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郝似冰耳边。
他浑身一僵,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心头狂跳不止——没错,绝对没错!这是金月姬的声音!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大棚里工作,和自己竟然近在咫尺!
郝似冰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缓缓转过身。
四目交织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郝似冰早有心理准备,可金月姬的眼里却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她手里的黄瓜差点滑落在地——她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郝似冰。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没有说话,却都在飞快地打量着对方,把彼此鬓角的几缕白发、眼角新增的细纹都牢牢记在心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过往,像潮水般在眼底翻涌。
咫尺天涯!
太多的话要说,却不能说。
片刻后,金月姬率先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把黄瓜递给陆丰,指尖的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丰压根没察觉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当是普通的陌生同志,他把黄瓜往周秉昆手里塞,呵呵一笑:
“也没啥好东西,带回去蘸酱吃,加个菜!”
周秉昆接了过来,连忙道谢:“陆主任,那可太谢谢您了!”
“谢啥!”陆丰摆着手爽朗大笑,“等以后机器再有毛病,还得劳烦你们跑一趟呢!”
“陆主任,那我们就先走了。”周秉昆跟陆丰道别,目光无意间扫过从大棚过来送黄瓜的,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这张脸,分明就是郝冬梅照片里的母亲金月姬!
他连忙转头去看郝似冰,却见老郝正蹲在地上捡扳手,动作平稳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收拾工具的样子,就像真的跟金月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周秉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听郝似冰讲过的,解放前地下工作者可不就是这样吗?明明近在咫尺,甚至在一起工作,却要装作形同陌路,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要藏着掖着。他攥了攥手里的黄瓜,瓜皮上的小刺扎得手心微痒,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郝似冰把工具一件件放进帆布包,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终于,他把两个沉甸甸的工具兜甩上车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秉昆,我们走吧。”
周秉昆猛地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跨上三轮车的动作都有些发僵:“老郝,我们早点回去,别误了签到。”
郝似冰坐上三轮车后座,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土道,自始至终没有再往大棚的方向瞥一眼,仿佛刚才那个让他心头巨震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金月姬也同样没有回头,只是跟着女伴转身,重新走进大棚,塑料门帘闭合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秉昆发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引擎声打破了农场的宁静,车轮碾过土道,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渐渐驶出了东安农场。
直到农场的大棚和拖拉机都变成了远处的小点,周秉昆才敢松开紧抿的嘴唇,大声回头问道:
“老郝,刚才……刚才我可都看在眼里了。今天见着你和金主任那样,我才算真信了你们做地下工作的样子。太不容易了啊……明明就在跟前,却得装成陌生人,心里得多熬得慌啊!”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郝似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动情:
“这算什么……解放前我被捕那次,受刑的时候,老金就坐在刑讯室里做笔录。灯光照着她的脸,我看得到她眼里的慌,可她手里的笔一直没停。那时候我真怕啊,怕她挺不住,怕我们俩都栽在那儿……”
周秉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声道:
“老郝,你们这代人,是真的不容易。”
郝似冰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期待:“再不容易,不也都过来了。挺好,今天能见到老金,知道她好好的。过些天我去北大荒看看冬梅,就没啥牵挂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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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小树林。
五月的风已经捎来南方的暖意,可在这里,林间的空气依旧裹着料峭寒意,光秃秃的枝桠间才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像撒在枯褐画布上的碎玉,带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周秉义和郝冬梅像两只避寒的鸟,不停换着幽会的地方,每一次相聚都要提着心,生怕被旁人撞见。如今终于熬到五月,他们踩着松软的腐叶,一步步走进这片熟悉的小树林——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小河旁,积攒了半年的思念便冲破了克制。
周秉义一把将郝冬梅拥入怀中,带着林间寒气的唇急切地覆上她的唇,郝冬梅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倒成了这热烈拥吻最妥帖的背景音。
一番温存后,两人松开手臂,并肩坐在河边的大石上。
抬头望去,天是洗过般的湛蓝,连一丝云絮都没有;脚下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偶尔有鱼游过,看到一清二楚。
郝冬梅将头靠在周秉义的肩上,他的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两人的影子在水面上依偎成一团,连林间的寒意都仿佛被这惬意的时光融化了大半。
蹭了蹭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侧过脸看去,眼底带着几分期待:“秉义,秉昆给你去信了?”
周秉义太懂她的心思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贴胸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轻轻递到郝冬梅手中。
郝冬梅展开信纸,耳边传来周秉义温和的声音:
“冬梅,秉昆十号从吉春出发,十二日到齐齐哈尔,十三号就能到我们三师。在三师呆上一个月呢。除了秉昆,他们班其他三个老同志包括你爸也会来。”
“是么,那太好了!”郝冬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坐直身子,抓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颤,“我能看到我爸了!”
四年了,对父亲的牵挂像根细针,时时扎着她的心,此刻骤然听到消息,连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哽咽。
周秉义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神秘补充道:
“还有呢……为了对有问题的老同志监管,拖拉机厂安排蔡晓光作管教,一起来三师。”说到“蔡晓光”三个字时,他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欣慰。
郝冬梅也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推了他一下:“你这是故意卖关子呢!”
周秉义笑着握住她的手,思绪飘回了吉春的日子:
在吉春最后那段时光,还没下乡的时候,蔡晓光几乎天天泡在周家,要么帮着周母打水劈柴,要么跟他聊时局聊书本,两人熟得像亲兄弟。他跟母亲一样,打心眼里觉得蔡晓光和周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的懂事,女的漂亮。
蔡晓光作为管教能来,就没有顾忌了。
郝冬梅把信叠好递还给他,晃了晃垂在肩头的大辫子,忽然想起之前的事,侧过脸问道:“秉义,之前秉昆让你接触马帅,怎么样了?”
周秉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弯腰捡起一粒圆润的小石子,手指摩挲着石子表面的纹路,沉默了几秒才将它投进河里。石子“咚”地一声沉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轻叹一声:
“马帅性格孤僻得很,谁都不愿意理。我特意借着宣传科发报纸的名义去找他聊,想拉拉近乎,结果刚提了一句我是吉春来的,他脸立马就沉了,当场就让我离开,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想起当时马帅冷硬的眼神,他心里有些无奈。
第162章 启程,北大荒
郝冬梅微微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面的纹路,轻声道:
“这个马帅我多少有些印象,小时候在吉春就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倒是觉得,他当初不辞而别跑到北大荒,又跟他爸妈断了联系,除了‘棒打鸳鸯’,他这拧巴的性格也占了大半原因——认准了理,就不肯回头。”
周秉义握起郝冬梅微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她:
“我私下打听了,他不光对我这样,对其他同事也是爱答不理的,整天独来独往。要不是他父亲在上面有点关系,就他这性子,估计早就被派去农场种地,哪能待在现在的岗位上。”
郝冬梅往周秉义身上又靠了靠,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也不知道秉昆有没有办法跟他好好沟通……碰到马帅这样的冷石头,怕是要碰壁。”
“我估计够呛。”
周秉义无奈地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按秉昆信上写的,他一直以为马帅是个重情重义的情种,是被父母逼得没了办法才变成这样。
可我接触下来才知道,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什么都对,旁人都得围着他转,一点不顺心就摆脸色。
就这脾性,谁能跟他处得来啊!”
郝冬梅心里一沉,连忙提醒道:
“秉义,马帅的情况,你得写信让秉昆知道,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不好受。”
周秉义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我写的信已经寄出去了,不过按时间算,秉昆十号就出发,很可能信到吉春之前,他就已经上火车了。”
“那就没办法了。”
郝冬梅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目光中隐约浮现出对父亲的期待。
周秉义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在这片带着寒意的春日树林里,享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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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市医院。
后天,周秉昆就要奔赴北大荒,
今天,是郑光明手术后出院的日子。
一周前手术的场景还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人心慌,郑大娘攥着郑娟的手,手心捏出了汗;
周秉昆特意请了半天假,陪着郑光明动手术;
周玥同样请了假,来做郑光明的后援团;
那一个多小时,比一年还要漫长。
当眼科主任郭丽先摘下口罩,带着手术服上未散的消毒水味走出手术室时,几个人几乎是扑了上去。
没等他们开口询问,郭大夫一脸笑容,声音带着疲惫却格外笃定,“手术十分顺利,静养一个月,眼睛就能复明。”
这话像一道暖阳戳破了所有阴霾,郑娟瞬间红了眼眶,转身就扑进郑大娘怀里,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刷地涌出来,打湿了大娘打补丁的衣襟。郑大娘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复念着“阿弥陀佛”;周秉昆长舒一口气,与周玥用力击掌,庆祝这来之不易。
很快,郑光明被护士推了出来,小脸苍白却带着笑。
进了病房,护士仔细叮嘱郑娟:
“住院观察三天,要是没异常就能回家养着了,千万别让他碰着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病房里总飘着熬好的小米粥香,郑大娘守着床头给光明擦手,郑娟变着法儿哄他开心,周母也天天提着饭盒来,让他吃上好的。
出院前一天,医生看完片子点头,开出院证明时笑着说:
“恢复得好,二十天后再来摘护目镜。”
今天,到了出院的日子。
周秉昆早早就推着自行车在楼下等,郑娟扶着光明慢慢走出来,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光明脸上,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眼睛上扣着的黑色眼罩,把所有光亮都挡在了外面。
手术前,光明还能隐约看到些微弱的光,比如太阳的轮廓,比如灯的影子,可现在,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