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坏的拖拉机停在二道河小学门口,这回不一样,故障车直接瘫在了田埂旁,周边是刚插完秧的稻田。
蔡晓光半路就下车了,跟周秉昆说:“秉昆,我去小学那边看看你姐,回头你们修好了,顺路接我就行。”周秉昆当然清楚蔡晓光的急切,让他带上周母做的肉酱,去小学找姐姐。
一到修车的地方,周秉昆带着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围了上去,工具袋往田埂上一放,开始研究拖拉机的问题。
这台拖拉机的毛病,比上回的轻。
曾刚试着开了一圈,没走多远就熄了火,发动机还一个劲儿地发抖。
周秉昆凑过去摸了摸水箱外壳,烫得手都缩了回来,心里立马有了数:
“是水箱堵了,这批次赶工的机子,很多都有这个毛病。”
几个人一听就懂——水箱一堵,冷却液循环不开,冷却系统一过热,发动机可不就罢工了。
郝似冰蹲在一旁拆水箱固定螺丝,嘴里还念叨着:
“赶工期也不能省这道检查的工序,耽误农时可不是小事。”
说话间,水箱已经拆了下来,里面堵着不少秸秆碎末和灰尘,黑乎乎的糊在散热片上。
第157章 “我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几个人按照分工,陶成负责去河边打水,郝似冰负责清洗污垢,曾刚疏通水管,周秉昆则重新做好密封条。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水箱也冲洗干净。
周秉昆却没急着安装,把水箱往旁边一放,“先歇会儿,不急着装。”
郝似冰和曾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这是要偷个懒,磨洋工到下班了。
几人在田埂旁找了块树荫,把拖拉机上垫座的破棉被扯下来铺在地上,背靠背席地而坐。
微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苗的清香,吹散了身上的热气,连平日里刺耳的虫鸣都变得悦耳起来。陶成靠着树干眯着眼,
“这段时间修过的拖拉机几十辆,就数今儿这歇脚的地方最舒坦。”
“老陶,过段时间去北大荒,五月份,北大荒不冷了,日子别提多舒服。”郝似冰抻了抻腰,回忆着。
“老郝,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我家闺女。我们现在这种情况,到那边管的肯定严。”陶成叹了口气。
曾刚把黄瓜掰了一半,一边吃着黄瓜,一边说:“不一定……我们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跑,没人盯着我们。就像现在,谁能看出来我们是劳改犯,还以为我们是厂里的老工人呢。”
“也是,要是不说,还真没人能看出来。不过,如果有管教跟着,还是很麻烦,要是像来二道河这两回,都是蔡晓光跟着,就好了。”郝似冰笑着说。
周秉昆听他这么说,点点头,“我让晓光想想办法,以管教身份跟我们一起去北大荒,那样我们就自由多了。”
“能行么?”陶成问。
“现在拖拉机厂鼓励办公室科员投身一线,蔡晓光是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要是主动申请,就没啥问题。”周秉昆分析着。
“要是那样,就太好了。”郝似冰笑着说。
又坐了一会儿,周秉昆碰了碰郝似冰的胳膊,朝不远处的小河努了努嘴:
“老郝,咱们去小河洗洗生菜。”
郝似冰心里一动,看了他一眼就懂了——这是有话要私下说。
“嗯”了一声,站起身。
两人慢悠悠地往河边走,脚下的泥土软乎乎的,踩上去还沾着草屑。
小河的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岸边的柳树影子,蹲在河边,周秉昆先用手捧了把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侧过身凑到郝似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老郝,金主任从大前天起,就不去东方服装厂了。依曲厂长的意思,她大概率是出来了!”
“出来了?”
郝似冰的手猛地顿在水里,水花溅到了裤腿上也浑然不觉,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强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真的?那她现在在哪儿?”
周秉昆点点头,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着,眉头微微蹙着:
“应该错不了。可是,就算出来了,也不知道她在哪儿,现在还没法联系上。”
郝似冰摘下脖子上缠着的毛巾,慢慢擦着手,片刻后,又开了口,“秉昆,我觉得你该去老马家一趟。老马两口子要是有消息,肯定会旁敲侧击跟你说的。”
“这倒是个法子。”周秉昆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心里盘算着时间,“今天四月二十八,五月十号我们组就要去北大荒了,确实得赶在这之前去一趟。我明天就过去。”
郝似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真切的感激,
“秉昆,真是难为你了。既要替我想着那口子的下落,又要挂着我闺女的事。说真的,要是没有你,我这心天天悬着,怕是要比现在老上好几岁。”
周秉昆往后靠在河边的柳树上,柳枝垂下来扫过他的肩头,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郝似冰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前世郝似冰官复原职不到两年就走了,也没和老婆孩子多聚上几年。
盯着郝似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
“老郝,你老婆孩子,有我想办法。你解放前受的电刑,对心脏肯定有影响,不能太操劳上火。等你彻底解放了,一定要好好做个体检,尤其是心脏,得精心调养着。”
郝似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好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现在除了牵挂她们娘俩,倒也没什么闹心事。心脏的毛病,只要不上火、不瞎操心,就没事。真要是能重新出来为人民服务,我肯定加倍爱惜身体,多为国家做点实事。”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激昂的调子,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郑重。
周秉昆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好!等你解放了,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提醒,到时候可别嫌我是个平头老百姓,不搭理我啊。”
“你这小子。”
郝似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诚恳,
“秉昆,你是我这辈子结识过的最优秀的年轻人。就算我真能官复原职,我的办公室,你随时都能进,我的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那我可就等着了!”周秉昆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风里带着春日的希望,他想起几年后国家即将迎来的巨变,眼底满是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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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周秉昆和曾刚合力把水箱装了回去。
试了三遍,发动机运转平稳,水温始终保持在正常范围,几人把拖拉机交给农场的人,让对方试过满意后,在维修单子上签了字,开着拖拉机往小学去接蔡晓光。
刚到门口就看见蔡晓光倚在树干上,手听见拖拉机声,蔡晓光立马迎上来,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一屁股坐在车斗里,还特意往周秉昆身边凑了凑。
周秉昆看着他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晓光,看你这精神状态。我这小舅子,应该是当定了。”
蔡晓光抓了抓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泛起红晕,语气里满是得意:
“你姐说了,她一回城,就跟我结婚。我现在恨不得立马把日子拨到她回城那天。”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拖拉机在田埂上颠簸着,他侧过头叮嘱:
“这事急不来,按吉春的政策,至少还得待一年半。这期间,你多跟你家老爷子通个气,帮我姐物色个好工作。”
“这个我早跟我爸说了!”蔡晓光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了些,“我爸见过你姐,对她印象好得很,说一定尽所能给她找个稳妥的好工作。”
“也别催太急了。”
周秉昆脚下缓了缓车速,避开田埂上的一个土坡,
“你家老爷子也五十多了,保重身体,别让他为这事儿太操劳。”
他心里隐隐犯愁——剧中蔡晓光的父亲在七几年就过世了,具体年份记不清了,只记得老人走后,蔡晓光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过了几年才慢慢缓过来。
像蔡老爷子和郝似冰这样的老领导,不仅是家里的靠山,更是他们这些后辈的引路明灯,多在岗位上待一天,就能多护着他们一天。
前世的那些遗憾,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它们再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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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的吉春,暖风裹着街边洋槐的甜香漫进市医院的走廊,窗台上几盆串红开得热烈,望着检查室紧关的大门,周秉昆心头的沉甸甸——
再过十天,他就要奔赴北大荒,出发前有两件事要做。
一件是陪郑娟带郑光明看眼睛。
郑光明这双眼睛,不是郑娟多年的心病。周秉昆知道,他离开吉春这段时间,郑娟一定会想他。光明要是做了手术,郑娟就有事分心,多少能化解这份想念。去北大荒之前,一定要把眼睛治了。
另一件,是和郑娟去一趟马守常家,跟他们说说去北大荒的事,争取能见见马帅,听听他的想法。
再有也探探曲秀贞口风,打下听金月姬的消息——让老郝放心,去了北大荒也让郝冬梅放心。
今天赶上放假,周秉昆和郑娟商量好,上午去医院为郑光明检查眼睛,下午去马守常家,一天把这两件事都办了。
市医院的眼科医生,是郑娟找曲秀贞给介绍的。
无论是哪个年代,哪个地方,只要在中国,有人就是好办事。何况是曲秀贞亲自开的口,办事更容易了,
眼科门诊外排着长长的队,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满了焦急的家属,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叹息声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
周秉昆攥着挂号单站在走廊,没用等多久,护士就笑着走过来引他们:
“是郑光明家属吧?郭大夫在里面等着呢。”
曲秀贞的话起到了作用,不仅给他们开了一条“绿色通道”,安排的还是吉春医院眼科最好的郭丽大夫。
周秉昆悄悄攥了攥郑娟的手,郑娟回握的力道里,藏着难掩的紧张。
验光仪、眼底镜……一项项检查下来。
拿着一张张检查单据,又翻了翻郑光明的眼皮,郭丽大夫推了推眼镜,笔尖在病历本上轻轻一顿,语气肯定地开口:
“孩子这是屈光不正造成的眼盲,不算复杂,做个晶体矫正手术就能恢复视力。咱们吉春市医院就能做,成功率在80%。”
第158章 变数
郭大夫的话像一束光,瞬间戳破了笼罩在三人头顶多年的阴霾。
周秉昆激动地险些跳了起来,转头看郑娟,她已红了眼眶,只一个劲地朝大夫点头:
“谢谢郭大夫!谢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夫,我们想尽快手术,这几天就做,越快越好!”
郭丽大夫看着这家人真切的模样,微微点头,当即出门跟眼科门诊沟通,回来时笑着说:“五天后手术,术前检查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放心。不过,眼睛手术费用很高,大约需要三百元,你们能承受么?”
“能,能!要是能交,现在就交。”为了给郑光明看眼睛,周秉昆让陈琦准备三百块。陈琦第二天就送来了五百块。还说,郑娟爸妈每个月给他一千元活动经费,不够再加。
有刚到那边资助,钱,不是问题。
见郑娟没有钱的顾虑,郭丽大夫开了一张单子递了过去,“先去交一百元,周五来做手术。”
“好好……”郑娟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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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门,阳光正好穿过洋槐枝叶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亮。
周秉昆轻轻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光明,十天后我去北大荒,这段时间你就在我家养着。等我回来,你的眼睛就能看到了!”
郑光明慢慢抬起头,脸朝着阳光照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的颤音:
“姐夫,你说,我眼睛要是能看到了,心真的还能看到未来么?”
这些年,他靠听觉、触觉感知世界,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勾勒未来的模样,对未来有着特别的感知。如今突然要迎来光明,反而生出几分不确定的惶恐。
周秉昆蹲下身,笑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通透:
“光明,你心看到的未来,本就是没法预测的呀。万物都有变数,今天是这样,明天添个变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刻意放轻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