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了金杯,交警来到驾驶位前敬礼:“你好,请配合我们工作进行酒精检测,请吹气。”
司机对着测酒器吹了一口,仪器骤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交警又敬了个礼:“对不起,你的酒精检测结果异常,请下车配合我们做进一步检测。”
司机很不满,嘟囔着下了车:“你那是个啥破仪器吗?老子根本没喝酒!”
他说话有淡淡的陕西口音。
交警笑了:“刘涌也没喝酒吗?”
司机悚然变色:“你、你在说个啥呢吗?啥刘勇李勇的?”
交警凑近司机,盯着他:“你不认识我了?我可认识你,我第一次在岁寒三友包间里看见刘涌的时候,你也在场啊。”
附近刚好有车辆掉头,车灯照过来,照亮了交警的脸,司机的眼睛陡然睁大:“你、你不是、不是...”
交警又笑了:“想起来了吗?我是海马歌舞厅的驻唱歌手小俊哪。”
司机张着嘴望着“交警”,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此时他的余光却发现周围三两米内,已经有数条黑影围拢过来,悄无声息将他包围了。
“交警”注视着司机淡淡道:“刘涌什么时候下车的?往哪儿跑了?”
第127章 再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2013年7月11日,星期五,下午四点。
周五是海马歌舞厅营业高峰,这个时间通常已经有零星客人到场,驻唱歌手们也大都已经就位,可是今天,这里静悄悄的,大堂里一个人也没有。
张炜坐在办公室里,静如木雕泥塑,唐丽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脸上泪痕未干。
办公室的门无声无息被推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悄然进入,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张老板,丽姐,你们好啊。”
张炜缓缓扭过头看着青年,嘴角抽动着,似乎是想笑,但他最终做出来的那个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小俊...”
青年笑了,坐在张炜对面,掏出苏烟递过去:“老板,这些日子总蹭你的好烟抽,今儿你也抽我一根儿吧。”
张炜接过烟,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脸上表情甚是尴尬,抬头看看青年,想要说什么,但张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青年自顾自点上烟,一股淡淡的烟雾笼罩在他脸上,唐丽从旁边看过去,只觉得那熟悉之极的相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视之不清。
“老板,丽姐,我来是说两件事,第一,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办案需要,我必须隐姓埋名,隐藏身份,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谁了。”
青年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目光飘到了并不久远的一个多月以前。
“我是市公安局治安总队第四支队民警,洪桥分局5.21专案组借调人员,贺尘。”
青年说完低头想了想,又笑了:“老板,虽然我现在恢复了真实身份,但今后我还想叫你炜哥,我从来没叫过是觉得不合适,但你介名字…呵呵,太哏儿了。”
张炜尬笑:“行,行啊,贺警官叫我嘛都行。”
“反过来,你,还有丽姐,往后见了我还叫小俊,那个名字,我听着感觉亲。”
唐丽抹了把眼泪:“小俊,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丽姐,别急,我这就要说二了。”
贺尘掸掸烟灰:“张炜,唐丽,我受警方委派,正式通知你们:海马歌舞厅涉嫌容留非法文物交易活动,有知情不报嫌疑,自即日起停业整顿,接受调查,何时恢复营业,视调查结果而定。”
张炜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唐丽喉头哽咽着,双手捂住了脸。
“炜哥,丽姐,你们的行为虽然不对,但是我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明白你们也有很多苦衷,放心,我会向局里报告,说你们是受了刘涌团伙的威胁,警方会考虑具体情况做相应处理的。”
张炜猛地看向贺尘,身子微微摇晃:“小俊,我、你...”
贺尘云淡风轻的摆摆手:“炜哥,不用这样,我也是实话实说而已,你请我吃了好几顿海虹,我还欠着你人情呢。”
他的话搞得唐丽破涕为笑:“小俊哪,你这孩子...”
她猛然又觉得这样说话不妥,连忙守住话头:“贺警官,我说秃噜嘴了,您别在意。”
贺尘微笑:“丽姐,没有什么秃噜嘴不秃噜嘴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今后,你跟炜哥还接着叫我小俊,那名字我愿意听,听到那两个字,能让我记住这段日子。”
贺尘捻灭烟蒂站起身来:“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回去了,你们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结果如何,我说了也不算,只能祝你们好运吧。”
张炜和唐丽双双站了起来:“贺警官,我们送你。”
贺尘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丽姐,我这次来还有件私事儿想拜托二位。”
“贺警官请说!”
贺尘站在办公室门口,遥指歌舞厅大堂:“咱们这儿的音响,还都能正常使用吧?”
张炜和唐丽双双一愣,对视一眼:“啊,能正常使用。”
“那太好了,我想在这儿再唱一首歌,请二位行个方便。”
张炜和唐丽都没想到他提出的会是这么个要求,一起忙不迭点头:“没问题,贺警官想唱哪首都行。”
站在熟悉的演唱区,拿起熟悉的麦克风,贺尘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一个月很短,转瞬即逝。
一个月很长,其间发生的事情,哪怕用尽一生的时间,也难以忘怀。
贺尘忘不了他以何俊的身份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前面那把高脚凳上,有个俏皮美丽的短发女孩光着脚坐在那儿,唱了一首林忆莲的经典歌曲《伤痕》。
贺尘转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张炜和唐丽,微笑着举了举麦克风。
“炜哥,丽姐,今后我可能很难有机会到这儿来了,我会怀念海马歌舞厅、你们、和在这里认识的其他人,临走之前,我想再给我和这里的缘分,留下一首歌的时间。”
张炜用力点头:“好,好,小俊,你想唱哪首?我给你放伴奏去。”
贺尘笑得灿烂:“你们二位记不记得我来这儿唱的第一首歌?就是炜哥听完决定录用我的那首?”
“好嘞,马上就好!”
熟悉的前奏再次响起,贺尘闭上眼,深深的呼吸。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面孔,有刘涌,有孙宇,有崔健,也有王春来,但最清晰的,是杨熙娜。
这女孩匆匆的走,正如她匆匆的来,在贺尘内心中,对她有着深入骨髓的愧欠。
梦里许诺她的事,贺尘还没办到。
他暗暗告诫自己这件事必须办到,因为她是自己的朋友,更因为,自己是个警察。
“有多少创伤卡在咽喉,有多少眼泪滴湿枕头,有多少你觉得不能够,被懂的痛,只能沉默;有多少夜晚没有尽头,有多少的寂寞,无人诉说,有多少次的梦,还没做,已成空。”
歌声悠扬,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张炜和唐丽逐渐被歌声感染,情不自禁的随着轻轻点头。
有件事可以肯定:无论他是驻唱歌手何俊也好,是警察贺尘也好,都是当之无愧的洪桥林俊杰。
听过这首歌的人,谁还在?谁已不在?
贺尘最后一次以何俊的身份,用来时的那首歌为那段难忘的日子划下休止符的同时,滨海区海河公园,赵盈一个人静静站在河畔的茵茵绿草上。
她不知道那一晚是谁把她从魔窟中救了出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一定是他!
第128章 B角
第一中心医院的病房里,贺尘安静坐在韩再续床头,不错眼珠的看着依然昏迷的师父,脸上久久没有表情。
李晶抱臂站在一旁:“韩师傅近期肢体末端偶尔会出现微弱的神经元反应,虹膜反射变得明显,说明他因为脑溢血而造成的大脑功能损害正在由机体内的自救系统尝试重建。”
贺尘抬头:“李主任,您看我像医学院毕业的吗?”
“你师父见好,醒过来的可能性提高了。”
“提高了多少?”
“百分之十吧。”
“原来是多少?”
“百分之五。”
“百分之...费了这么大的劲,还不到两成哪?”
“重症脑溢血患者能挽回生命本身就是运气好,韩师傅的情况已经是不幸中之万幸了,至于醒过来...医学不是玄学,医生不是巫师,除了积极治疗之外,我们还需要奇迹,生命的奇迹。”
贺尘轻轻吐了口气:“我信我师父。”
李晶微微摇头,看得贺尘心里一哆嗦:“李主任,怎么了?”
“我是觉得这件事挺不可思议的,韩师傅的病情是在一个月前突然间出现转机的,到现在,我们也分析不出来具体原因是什么。”
贺尘眼神一动:“李主任,您说我师父是6月上旬见好的?”
“对,就是那个时间段。”
贺尘转回头看着韩再续安详的面庞,眼泪滑了下来。
李晶不解:“你师父病情有所缓解是好事,你哭什么?”
“李主任您不知道”,贺尘抹了把脸上的泪,“我师父是不放心我。”
韩再续生命体征发生改变的时间,正是贺尘化名何俊,潜入海马歌舞厅执行化妆侦察任务之时。
冥冥中,他在深深惦记着孤身涉险的爱徒。
“师父,我回来了,嘛事儿没有,我这趟不白去,案子有了很大进展,主要嫌疑人虽然逃过了抓捕,但是您放心,专案组已经请求市局支持在全市范围内布控,哪怕把地皮翻个个儿也得把他们刨出来,绝对跑不了!”
贺尘低声默念着的内容,李晶完全听不懂,她皱皱眉:“好了,探视时间到了,我也该给韩师傅做例行检查了,你出去吧。”
贺尘依依不舍的站起身来,慢慢走向病房门,到了门口,他止住脚步回头,露出一个灿烂而顽皮的笑容,就像孩子向家长展示刚刚得到的美味糖果。
“师父,马局批了我两天假,你猜我今天晚上干嘛去?看芭蕾舞!”
今天是天津芭蕾舞团精品节目展演的最后一天,七天的演出中,刘雅姝每次上台后总是不自觉的巡视观众席,可每一次,她都没能发现那个盼望的熟悉身影。
他一定是执行什么特别的任务去了吧?
最后一天了,他会来吗?
下午,为了完美收官,芭团排练厅里热火朝天,刘雅姝和舞伴练习压轴的那段双人舞,她对于艺术向来精益求精,跳了一遍又一遍,总是不满意,活活把舞伴累成了狗。
“好,小山,刚才那一遍进步很多,基本就快要达标了,咱们再来一次。”
“啊?雅姝姐,还来呀?”
舞伴吐着舌头瘫倒在地:“你让我休息一会儿行不行?这段舞蹈托举太多,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刘雅姝不悦:“你嫌我太重了?”
舞伴连忙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没有没有,雅姝姐身材控制完美,一点儿也不重!”
刘雅姝是芭团的头牌,台柱子,地位举足轻重,要是惹她不高兴了,她的团长小姑刘樱能善罢甘休?
这台精品节目展演的演员阵容,都是刘雅姝亲自把关,从刚刚进团的年轻人里选出来的,她总是说自己已经二十六了,巅峰期没有几年,一直主张要尽快培养新鲜血液挑大梁,团领导也很支持。
不过在这些年轻人看来,以雅姝姐的身体条件和艺术天赋,就算跳到四十岁水平也不会下降,何必杞人忧天呢?
没人知道,刘雅姝内心有个盘桓多年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令她欣慰的是,最理想的接班人已经找到了,那就是商卓。
她在排练厅里见到商卓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当年刚进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