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盈有些意外,她星急火燎赶到这里才半个小时,居然就散场了?
“是啊,生意上有些急事要处理,小俊兄弟,小莹小姐,下次我来,还会请你们二位进包间驻唱。”
刘涌起身拿起手包,优雅的微微鞠躬:“感谢二位的精彩演唱,咱们回头见。”
他的五个随从随之站起,排着整齐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就像一队卫兵。
何俊与赵盈一起送到包间门口时,张炜匆匆跑了过来:“刘工,您这就要走?”
“张老板好眼力,你找的这两位新歌手,水平都不在小刚之下,我刚才已经跟他们说了,今后只要是我来,就请他们进包间。”
“我替小俊和小莹谢谢刘工看重,你们俩,也说句话呀!”
何俊和赵盈一起鞠躬:“谢谢刘工!”
“好了,别送了,山不转水转,今后听你们唱歌的日子还多着呢,走了!”
目送金杯面包车开出歌舞厅大院,张炜回过头:“小莹,你怎么回事儿?为嘛到点儿不见人?电话还关机,你上哪儿去了?今天好悬没把我急死知道吗!”
“老板,对不起,我的飞机延误了。”
赵盈低着头小声解释。
“飞机延误?你今天还坐了趟飞机?嘛急事儿?”
“我、我...我公司有点儿急事儿,出了趟差。”
张炜摇摇头:“你签的是兼职合同,本职干嘛我不知道,也不打算问,但是小莹你给我记住了,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误了我的买卖,你唱得再好,我可也不能留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老板,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
赵盈拼命点头,仿佛唯恐张炜不相信,认错态度兼职诚恳极了。
听到赵盈签的是兼职合同之后,何俊基本可以确定,赵盈的本职工作收入绝对不低,她根本就不在乎歌舞厅这几千块钱的收入,来当驻唱歌手纯属玩票性质,可她似乎非常珍惜在这里唱歌的机会,生怕张炜辞退她。
这是为什么呢?
真像她说的,就图这里全市最好的音响设备?
何俊忽然对她的职业起了巨大的好奇心。
不过,现在他的好奇心必须暂时压抑一下。
凌晨两点,海马歌舞厅宿舍,一个黑影悄然闪出西侧第一个房间,步履飞快来到围墙边,轻如狸猫翻墙而过,只须臾间,就隐入墙外没有路灯的小路,消失无踪。
从海马歌舞厅所在的利津路,沿着外环线向东北方向前行七点六公里,就到了机场路的进口,外环河河岸边的果树林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静静排列,除了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别无其他动静。
树林外,刚刚那条黑影鬼魅般现身,钻进果树林,向林子深处疾步走去。
这片果林面积足有三十亩,也就是两万平方米,站在林子正中,依稀可见几百米外公路上偶尔往来的车辆灯光,其他时候,完全是漆黑一片。
黑影走到此处脚步明显放缓,四顾寻找,似乎在等什么人。
忽然,又一条黑影毫无预兆的从一棵粗壮的果树后闪出。
“这位师傅,借火儿用用。”
第一条黑影先是悚然一惊,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松弛了下来。
“对不住,我不抽烟。”
第二条黑影迎前几步:“有什么情况吗?”
第一条黑影原地不动看着对方:“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嘛是你?”
“为嘛不能是我?贺尘,你以为会是谁?”
第一条黑影似乎怔了一下:“贺尘?”
“呵呵,不习惯了?你化妆侦察这才几天啊?”
公安局内部的规矩,打入对方老巢实施化妆侦察的不管是特情人员,还是外勤刑警,执行任务期间都必然会有一个单线联系人与其保持联络,联络的时间、地点和方式有预先约定和紧急通知两种,根据情况灵活掌握。
这个负责与卧底人员单线联系的警员,在警队内部有个专属称谓:牧羊人。
从海马歌舞厅潜到机场外果树林的第一条黑影正是化名何俊的贺尘,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次卧底的重要性、特殊性、以及危险性。
也正因如此,他一直很想知道,马伯谦会派什么人来做他的牧羊人。
考虑到此次任务的难度和密级,哪怕是田雨丰亲自来当牧羊人,贺尘也不会感到意外,但此时此刻见到来人,他还是不出意外的意外了。
他的牧羊人居然是刘觉民。
短短两个月前,贺尘和刘觉民一个是在河上巡逻的水警,一个是在天上执勤的空警,从刑事侦查的专业度上来说,说他俩是新手,那都属于客气了。
即便说他们两个是外行,那也不算言过其实。
马伯谦此举,相当于从蓝翔厨师班找了两个学员,让他们去烹制接待外宾的高级宴席,用人之不拘一格,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如果说贺尘争到任务,是他擅自行动在先,马伯谦念及老伙计韩再续的情义因素在后,更兼当时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属于不得已而为之,那刘觉民呢?
“马局跟我说了,因为咱俩是刚借调到专案组的新面孔,他才选的咱们。”
刘觉民看出了好哥们儿的疑惑,主动解释。
贺尘面沉似水:“马局还有句话没跟你说。”
“嘛话?”
“他现在只能信任咱俩这样的新人。”
刘觉民瞳孔骤然收缩:“你介话嘛意思?”
第72章 小孙
贺尘和刘觉民无声对视着,一辆又一辆午夜驶过的车灯时不时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两张表情肃穆的面孔。
刘觉民并非意识不到刚才贺尘那句话背后的隐喻,他只是一时难以置信。
好半晌,刘觉民轻声道:“我明白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去查一个二十五岁左右,名字叫赵盈的本市女性居民,看看她到底是干嘛的。”
“这人和案子有关?”
“有关无关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我必须得摸清她的底细。”
刘觉民点头:“下次接头我告诉你她的详细信息。”
“回去报告马局,那个'刘工'绝对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他身上有股味儿,我很熟悉的味儿。”
“什么味儿?”
面对刘觉民的追问,贺尘却没有给出正面回答:“我还得确认,有了结果我立即通知你。”
“好,今天就这样,我回去了,记住下次接头的时间。”
刘觉民转身走向果树林外,但他的脚步越走越慢,终于停下,没回头,瓮声瓮气甩过一句话。
“哥们儿,保重。”
说完,他大踏步离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贺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孤立无援之中,知道背后有人在默默守护着你,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海马歌舞厅里到底有什么不能见光的勾当,他现在还不知道,探查这件事的过程势必险象环生,宋春刚的遭遇就是明证。
贺尘自作主张申请任务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化妆侦查是刑警最凶险的办案方式,身在魔窟,一旦身份败露,战友们很可能无法及时救援。
但他毅然决然的这样做了。
因为他时刻都记得,躺在医院里至今昏迷不醒的韩再续教导他最多,也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一句话。
“小子,咱们是警察,老百姓看见危险可以躲,咱们不行,不但不能躲,还得主动往上冲,该玩儿命的时候,一秒钟都不能含糊,因为咱们穿的这身衣服,叫警服!”
他必须对得起师父,也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警服。
它并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穿在心上。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怕自己也像宋春刚一样,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河漂子吗?
只要是个人,都怕死,贺尘也是人。
向死而生者,是为勇者。
如果你自问不是个勇者,就不要选择当警察,更别说是刑警。
勇者的标志不是天生不知道恐惧,而是能够最终战胜内心的怯懦,坦然面对恐惧,并战而胜之。
贺尘才二十五岁,他当然没有活够,但此时此刻,他准备好了。
面对疾风吧!
安稳的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贺尘起床走出了宿舍,从这刻开始,他重新变回何俊。
食堂外的菜单写着,今天的午饭是南煎丸子,操作间里噼里啪啦阵阵响亮,王春来正在抡大勺,显然午饭还要等上一会儿,何俊转身信步走向歌舞厅大堂。
这个时间还没有开始营业,绝大多数服务人员和驻唱歌手都还没到,何俊想趁此机会到处观察一下,找找宋春刚可能藏匿信息的地方。
宋春刚一定留下了某种线索,那个线索就在海马歌舞厅,关于这点何俊从来都坚信不疑,现在的他,就在试图破译那道毫无头绪的达芬奇密码。
到底是什么呢?到底在哪儿呢?
脑子里一刻不停的思考着,何俊走到了招待散客的大厅。
海马歌舞厅有数个装修豪华的包间,但来这里的绝大多数客人并不会进包间,而是散坐在面积超过二百平米的大厅里,点上酒水,悠然自得欣赏正中间小舞台上歌手的演唱。
歌舞厅的娱乐节目并不仅限于歌手献唱,每天都会有串场演出,杂技、魔术、舞蹈、相声等等,品类繁多,张炜甚至还请过说书先生来播讲评书,据说效果非常好。
每天正午时分,服务员都会根据指示制作当晚串场演出的预告牌摆在门口,何俊进入大厅时,一眼看到有个男服务员正拿着墨水笔,在白色公告牌上端端正正书写节目单,遂好奇的凑了过去。
今日串场表演:芭蕾双人舞《鸽子》,特邀市芭蕾舞团专业演员演出,欢迎观赏。
服务员写的很慢,很仔细,一笔一划极有章法,竟是标准的颜体字。
何俊大奇:“哥们儿,你介板书太漂亮了,写水牌子(演出公示)可惜了!”
男服务员回过头看看他,略带腼腆的笑了:“我们学校有专门的板书课,今后工作天天都要用,不练好不行啊。”
他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半点儿本地口音都没有。
“你是哪个学校的?”
“天津师大,我是中文系的,今年毕业,等分配呢。”
“未来人类灵魂工程师啊?失敬失敬!”
何俊从小到大最尊敬老师,他是个孤儿,多年来曾受过不止一位任课教师的关爱,老师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很温暖的存在。
“哥们儿,敢情你是来这儿短期打工的?贵姓啊?”
“客气,免贵姓孙,我也是为了来陪陪女朋友,她经常很晚下班,这里位置又太偏僻了,我不放心。”
“你女朋友是谁呀?”
小孙露出温暖甜蜜的笑容:“她叫小煜,是这里的驻唱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