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嘛?”
“烟熏火燎得跟黑炭团似的,谁认得出来是谁呀!”
“笨蛋,你不会文字注明吗?赶快去!”
意外又得到两天假期,贺尘离开支队之后,站在街上有些茫然。
也难怪,最近他的假期确实有点多,一下子很难习惯。
思忖片刻,贺尘先去了一中心,在韩再续病床前绘声绘色讲述了今天出人头地的经过,也讲了和刘雅姝之间的拉扯,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
“师父,我听您的,她长得再漂亮也没用,找对象得会过日子。”
可能是心理作用,贺尘说完这句话,依稀竟感觉师父脸上有一抹笑意。
离开医院,贺尘回到和富里附近的菜市场,准备去买点菜。
支队工作繁重,他很少能在家开火,平时基本都是在单位食堂吃饭,现在机会难得,他也想慰劳慰劳自己。
已是下午五点半左右,下班买菜的高峰人流即将收尾,贺尘加快了脚步:再晚点儿,市场里就只剩下人家挑剩的烂菜帮、破菜叶了。
市场门口角落里,有个衣着陈旧的中年人站在那儿,看上去像是来买菜的,可进出市场的人群脚步匆匆,他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而是不住的探头张望,时不时看看表,似乎在等待什么。
贺尘经过中年人身边时停下了脚步:“江老板,您了在这儿干嘛?”
中年人一怔,看看贺尘,努力想了想,做恍然大悟状:“哦,你是二爷的客人!”
这中年人就是前几天带着物件前往古香居,请张京杭鉴定的那个“江爷”,所谓“江老板”是贺尘顾及他的面子,故意这么叫的。
你见过谁家老板穿的跟个盲流似的?
但中年人好像一点儿没对贺尘的称呼感到窘迫:“您是姓贺吧?”
“对,贺尘。”
“是位警官?”
“对,专门捞河漂子的警察。”
“嘿嘿,贺警官谦虚了,甭管干嘛,穿上这身官衣就是铁饭碗呐!辛苦辛苦。”
老话说,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这位“江老板”又混的哪家的江湖呢?
他叫江河,是个捡漏的。
古玩行里,捡漏有个好听的雅称:职业寻宝人。
整天做梦想着发财的捡漏者多矣,但跟大多数人不一样,江河捡漏,是专业的。
江河原本是机床厂的工人,闲时爱逛古玩摊,一来二去竟摸出点门道。
那年深秋,他在一个地摊的角落淘到只不起眼的民国瓷碗,摊主当普通老物件卖给他,只收了五十块。
江河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去鉴定,竟是名家浅绛彩作品,转手卖了八千块——这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让他彻底尝到了捡漏的甜头。
他总想着再复制这样的好运,上班时满脑子都是古玩摊的各种物件,干活频频走神,越想越觉得朝九晚五的工作束缚手脚,琢磨着要是全职捡漏,说不定早就发大财了。
终于有一天,江河不顾家人反对悍然辞了职,成了天津古玩市场里的专职捡漏者,每天辗转于鼓楼、千里堤、蓝海市场之间,把全部积蓄都投在了淘货上。
沈阳道他自然也没少去,因为那里有他最信任的鉴定专家:张京杭。
但好运不会一再眷顾,
辞职初期,江河还能淘到些小物件赚点零花钱,可他胃口越来越大,专挑看似“有来头”的老瓷器、古钱币下手。
他总凭着之前那点皮毛经验判断,要么被摊主的花言巧语蒙骗,要么把仿品当成真品高价买下。
有次他听信“卖家急用钱”的说法,花三万块买了只号称“乾隆年制”的青花瓶,结果鉴定后是现代高仿,血本无归。
不到一年,家徒四壁,还欠了一屁股债,看着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念念有词,活像神经病的江河,他老婆当机立断,离婚走人了。
为了翻本,江河甚至借了小额贷款继续淘货,可换来的不是“漏”,而是一次次的失望。
再到了后来,他不得不连房子都卖了,在老居民区和富里租了套小破独单,每天啃着凉馒头度日。
真不知该说江河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是该夸他意志坚强,纵然到了这般田地,江河捡漏之心不死,还在做着一朝翻身的迷梦。
对江河,张京杭也很无奈,有时甚至觉得有点内疚,因为当年帮他鉴定出那只“民国瓷碗”实为浅绛彩的“贵人”,就是他。
这是帮了他呢,还是害了他?
这件事,张京杭闲谈间曾对贺尘讲起,两人为之唏嘘不已。
“江老板,看样子是来买菜的吧?为嘛不进去呢?”
“我…不着急、不着急。”
江河眼神闪躲,言语支吾。
贺尘暗自叹气:你我以为我猜不到你是想等没人了,进去捡菜叶子吗?
“江老板,我有事儿跟你说,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第30章 再访古香居
不到十分钟,贺尘两手各拎着一只大塑料袋,走出了菜市场。
“江老板,我是想问问你:最近去古香居了吗?”
“哦,二爷那儿啊?我昨天还去了,可马小原告诉我二爷出去上货了,没在店里,白跑一趟!”
他可能不是不在,纯粹是为了躲你。
贺尘心里琢磨,嘴上说:“江老板,你是又淘到嘛稀罕物件儿了?”
江河长期营养不良的脸上忽然焕发出病态的神彩,两只眼睛里冒出贼光。
“贺警官,我捡着发财的大漏儿了,别人我断不能告诉,但你不一样啊,人民警察,还是二爷的铁哥们儿,我信得过,给你看看这个!”
说着话,他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又看看四下无人,招手示意贺尘近前观瞧。
“贺警官,凭介一件儿,我翻身啦、翻身啦!”
贺尘好奇的凑上去,冷不丁江河掏出一副脏兮兮的手套:“贺警官,拿手里看,你看看这是多好的东西!”
贺尘皱着眉头勉强戴上手套,把那只碗状物体拿过来,举在眼前细细查看。
十秒种后,他放下那碗,上下看了江河两眼:“江老板,你找二爷就是想请他看这个?”
“没错!我把话撂这儿:别看二爷见多识广,他恐怕也没见过几件真的成化彩!”
“你管介玩意儿叫成化彩?”
“不严谨了吧?也难怪,毕竟你不是我们古玩行的,不懂也正常,我告诉你:这个的学名叫成化斗彩高士杯,知道它在苏富比拍卖行拍过多少钱吗?这要是到了佳士得,那更得...”
“江老板,稳住,先别跑那么远,听我说一句。”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贺尘此时算是深刻理解了张京杭为什么要尽可能躲着江河,跟这样的魔怔玩意儿接触多了,是真难受。
“你根据嘛说这是成化斗彩高士杯?”
“根据嘛?你看看这器形,你再看看这做工,还有这落款:大明成化年制,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问问你,下面那行小字写的嘛?”
“你不懂,历朝历代收藏家淘到好玩意儿,都会自己弄个私章印在上边儿,要是没有,这东西还兴许是假的呢!”
“别兴许了,也不用劳烦二爷,我现在就告诉你:假的!”
江河看着贺尘的眼神,竟似充满了同情。
“贺警官,我敬你是个吃官饭的,要是别人跟我说这话,我根本不搭理他,扭头儿就走!”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外行看见别人捡着漏儿了,就会讽刺挖苦,一口咬定是假的,能理解,完全能理解,人不都介样儿吗?那句话怎么说?既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贺尘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是真被气着了:“我就问你:这个‘微’字怎么讲?”
“‘微’字是古人常用的雅号字,听说过阅微草堂吗?纪晓岚呐!”
“那这‘波’字呢?”
“也是啊,伏波将军马援听说过吗?汉朝的。”
“这‘炉’字又怎么说?”
“炉甘石是制作成化彩的必要材料,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是让你把这仨字连一块儿念!”
“我让你看的是做工,看字儿干嘛?不管写嘛字儿,耽误不了这是真东西!行了行了,我也是多余,就不该跟外行多说,等明儿个二爷回来我给他送过去这宝贝,他看见一准儿吓一跳!”
贺尘彻底无语:“他是得吓一跳。”
说完,他把那微波炉专用成化彩塞回江河怀里,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回转身:“江老板,刚才我贪便宜,看菜打折就多买了一兜子,可转念一想我才在家歇两天,这么些菜吃不了啊,你受累拿走,替我避免浪费行不行?”
“没问题没问题,都说有困难找警察,没想到我还有帮着警察解决困难的时候!”
江河眉开眼笑接过那一大兜食材,里面装满各式蔬菜,还有新鲜的猪肉,鸡翅,葱姜蒜调料一应俱全。
“不打扰你发财的好心情,我回家做饭了,江老板,咱回见吧。”
贺尘实在不想多待哪怕一秒了,没想到江河却又喊住了他。
“贺警官,我知道我以前买过假货,同行同业有不少人笑话我,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玩儿古玩的人多了,打眼的就我一个吗?拿二爷举例子,难道说他就一次也没打过眼?”
望着那双被偏执和狂热遮蔽的眼睛,贺尘面无表情甩出一句话。
“二爷没打过眼,一次也没有。”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复又停下,头也不回,一字一顿。
“能让二爷打眼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次日清晨,贺尘起床洗漱之后,来到小区外的早点部,买了半张死面饼,夹上两个刚炸出锅的金灿灿的卷圈,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他向来能吃能喝能睡,赶上心情好的时候,胃口就会格外好。
自打师父韩再续发病住院,他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今天是难得的例外。
下了地铁,贺尘脚步轻快奔向沈阳道古物市场,他和张京杭约好了要好好叙谈一番。
贺尘其实没什么朋友,交心知近的可说只有张京杭一个,但真朋友一个足矣。
虽然在别人眼中,贺尘身世可怜,但他本人从不自怨自艾,因为他明白,自怨自艾大约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更何况,他有理想的工作,有待他像亲儿子一样的师父,又有张京杭这样打着灯笼难找的挚友,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别总看着老天爷拿走了你什么,而要看他给了你什么。
远远的,古香居的滴水檐已在视线内,贺尘看到蔡筝站在朱漆大门前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什么人,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蔡蔡,等谁呢?二爷来了吗?”
蔡筝看到贺尘,白嫩嫩的圆脸笑得很是灿烂,小鼻子皱起来:“等你呀,张京杭就在店里呢,你快进去吧!”
虽然张京杭是她的老板,但蔡筝从来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张京杭纠正过,但无效,也只好作罢。
贺尘上了台阶调笑道:“蔡蔡,你站这儿跟牧羊犬似的防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