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雪急急忙忙把盆放在地上头前带路,贺尘等三人跟在她身后跑向寨子深处。
西江寨不大,拐过两个路口,一座青砖瓦房赫然出现,房门口坐着个头发灰白、满脸沟壑的老头,悠哉闲哉的在抽水烟袋。
“杨大夫,有人中暑哒!”
万雪焦急的喊到。
“七叔,您老人家快给看一哈嘛!”
杨传玺急切间也在甩方言。
老者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放下水烟袋,慢条斯理招招手:“扶到屋头切,我先看一哈。”
贺尘背着刘觉民抢步进屋,在老者指点下把他放在墙边一张竹床上,直起腰来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气,满身满脸汗珠子水一样往下淌,活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河漂子。
“你先喝点儿水吗!”
一只水壶忽然塞到了贺尘嘴边,他诧异回头,和万雪关切的目光迎面相撞。
虽然还不可避免的有一点点方言残余味道,但万雪说的是普通话。
“哦…谢谢。”
杨传玺看看贺尘,又看看万雪:“阿粟,我也跑了十几里山路。”
万雪扭脸看着他,眨着略显呆萌的大眼睛:“六哥你辛苦喽。”
“我的意思是——我也渴的要死啊!”
“哦、哦哦哦,我去给你拿水!”
万雪脸上一红,转身飞跑了出去。
杨传玺对着贺尘撇撇嘴:“瞧见没有?眼里只有你,啥叫女大不中留啊?你以后可得对我们阿粟好点儿。”
“玺子你要再说介话,待会儿你背他回去!”
贺尘气得转过了头。
这时,老者已经检查完了刘觉民的情况,去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坛子,打开,用木勺舀出几勺黑乎乎的液体装在一个小碗里,递给杨传玺。
“他遭太阳晒昏脑壳了,把这个给他灌下去就没得事了。”
杨传玺连忙接过碗:“谢谢七叔咯!”
“谢啥子,快灌!”
老者自顾自回到屋门口的竹椅上坐好,拿起水烟袋,继续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借着给刘觉民灌草药的机会,贺尘和杨传玺一番低语,初步搞清楚了他和西江寨的关联。
这座寨子明朝中后期建立,初代村民都是播州土司卫队成员,末代吐司杨应龙谋反被灭族后,他们为逃避官军搜捕聚居在此,繁衍生息,至今已有几百年了。
杨传玺也是播州土司家族成员,他的先祖还担任过杨应龙的卫队长,他这一支民国时期就离开了寨子外出谋生,虽然日久年深,但这么个小村寨家家沾亲、户户带故,论起来都不是外人,万雪称呼杨传玺“六哥”就是从族谱上来的。
至于这位担任村医的“七叔”大名杨明辉,七十多岁了,他是寨子里第一个考上县医专的,其他人考出去之后都想方设法留在城里,唯有他毕业后回到寨子为乡亲们治病,到今天已经坚持了半个世纪之久。
贺尘听完杨传玺的介绍拧眉不语,半晌忽然问:“玺子,据你所知,西江寨有没有远迁到天津的?”
“天津?我没听说,就是有,离着好几千里地,如果第一代人去世了,后人也早就跟西江寨断联系了。”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家里老人知不知道这事儿?”
“可以,不过你问这个干啥?”
“没嘛,闲事儿,不着急,看你机会。”
贺尘嘴里说的漫不经心,内心却并非如此淡定,他脑子里有两张脸不停交错出现,吊诡的是,那是两张完全一样的脸。
是杨熙娜和万雪的脸。
他隐隐感觉,西南深山里的西江寨,与海河之畔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绝不仅仅是两个共用一张脸的年轻女孩那么简单。
门口的老村医杨明辉放下水烟袋:“玺娃子,我切吃晌午饭了,你在这儿盯到起哈。”
“七叔,你老人家放心切嘛,这儿有我守到起!”
杨传玺爽快应下。
杨明辉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向几百米外一座硕大的石屋,那屋子的烟囱格外粗,冒出的烟也格外浓。
那是西江寨的集体大食堂,懒得做饭的村民和杨明辉这样的独身老人通常是在那里解决肚子问题的。
他刚走远,贺尘轻咳一声:“别装蒜了,干活儿!”
杨传玺不明白他这话啥意思,刚要开口问,冷不防看到“中暑昏倒”的刘觉民蹭的跳了起来,两眼精光直冒,哪有半点病态?
“你、你…他、他……”
杨传玺指着刘觉民,看着贺尘,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贺尘微微一笑:“对不住了玺子,绝不是信不过你,你这人太厚道、太实在,怕你演的不像。”
杨传玺咽了口唾沫:“所以,你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儿?”
“正是!”
贺尘点头,眼中寒芒迸现。
“如果十一年前那伙儿盗墓贼进过西江寨,这个地方,就是他们必来的!”
第189章 荷包蛋
杨明辉上了年纪,吃饭喜欢细嚼慢咽,并且他吃完了饭通常还会抽上一袋水烟,和相熟的乡亲们山南地北拉上一会儿家常。
所以,贺尘等人的时间,挺充足。
杨传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似懒洋洋的在打瞌睡,实则精神高度集中,一刻没停止偷眼观察四周。
他的使命是放风,为屋里的贺尘和刘觉民打掩护。
刘觉民小心翼翼在屋里到处搜视着,贺尘则站在正中,凝神打量这间屋子。
很普通的西南山区小村村医诊所,进口处不远,靠墙摆了一张白色的木桌,颇具年代感,桌角上隐约可见斑驳脱落的红十字标示,桌面上有两个白色医用搪瓷方盘,其中一个方盘上放着一只听诊器,盘边有只电子血压计,是屋里所有简单的医疗器材里看上去最新的。
杨传玺回头看看:“七叔年纪大了,眼睛花,传统的水银血压计他看不清楚读数,万村长特意从镇上给他买了这个。”
贺尘走到白色木桌边:“玺子,我看这个村医站没嘛人来似的?”
“寨子里的人常年在山里跑,身体素质普遍不错,七叔毕竟岁数大了,大家能不麻烦他,也就尽量不来麻烦他,哪怕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能忍也就忍过去了。”
贺尘走到一个白色的药柜子前,透过柜门上的玻璃观看:“这里的药品都是通过什么渠道来的?”
“按照国家规定,各乡镇卫生院会根据辖区内村卫生室的需求,统一采购药品后再配送到各村,西江寨药品用量不大,每个月,新蒲县医院药管科的人都会来一趟做个统计。”
“玺子,杨大夫早就到了退休年龄了吧?怎么还在当村医?”
“七叔是寨子里返聘的,国家有政策,鼓励各地返聘经验丰富的老村医,以缓解农村基层医疗人才短缺问题,年龄可以放宽到七十岁。”
“杨大夫今年高寿?”
“七十三。”
“……”
贺尘转过头看着杨传玺,满脸错愕。
杨传玺摊手:“能咋办?这地方没人愿意来,我记得前年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西江寨实习,结果来了没两天,卷着铺盖卷就跑了,卫生局不是不知道七叔超龄了,可找不到接替的人,就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让七叔发挥余热。”
贺尘眼眸转动:“玺子,杨大夫是哪年开始在村里当村医的?”
“我听家里老辈人说,四十年前,七叔医专毕业本来是分配到县医院工作的,还跟副院长的女儿谈上了恋爱,前途一片大好,突然有一天,他就被相关领导发配回到西江寨做了村医,当时乡亲们都很纳闷,但他自己一个字也没提过,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能记得具体是哪年吗?”
“这我还真记得,就是万村长出生那年——1973年。”
1973年?
贺尘眸子里悠忽闪过一道光芒,杨传玺发觉了:“那年咋了?”
“没嘛,就是感觉挺巧的,我在天津最好的朋友也是1973年生人,跟万村长一样,属牛。”
刘觉民悄然凑过来:“贺尘,你过来看看。”
两人走到村医室的里屋,屋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小台子上放有注射器和消毒设备,靠墙还有个挂水用的铁架子。
单人床床头有个小小的白色木柜,柜门打开,露出一排陶制的瓶瓶罐罐,刘觉民蹲在柜门前抬头看着贺尘:“这俩罐子,你眼熟吗?”
贺尘慢慢蹲在刘觉民身边,仔细审视他手指的那两个形制明显不同的陶罐,默然不语。
“觉民,拿手机拍下来,各个角度、位置多拍几张,记得原样放回去。”
吩咐完,贺尘起身回到村医室门口,站在台阶上举目观察一番,掏出香烟递给杨传玺一支:“玺子,这间屋子当村医室多少年了?”
“这是七叔家里的老宅,他回村之后这里就用做村医室,四十年了。”
“中间没换过地方?”
“据我所知,没有。”
“那就是说,”贺尘吐了口烟,目光意味深长,“十一年前,也是这儿。”
“贺尘,你什么意思?”
“十一年前”这四个字,明显激起了杨传玺的敏感神经,他望向贺尘,表情严肃起来。
“我没嘛意思。”
贺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若有所思,回手指了指一间木门紧闭的小房间:“杨大夫住那儿?”
“对,七叔住在这里,他一辈子没成家,就一直守着这个村医站。”
贺尘掐灭香烟:“玺子,看住了人。”
说完,他向刘觉民打个手势,两人戴上手套鞋套,推开那间卧室的门,无声无息闪了进去。
过了十几分钟,门口的杨传玺忽然看到有个人向这里走来,但不是屋主杨明辉,他有些诧异,迎前几步,提高了声音招呼:“阿粟?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用方言。
万雪提着一只食盒走近房子,笑盈盈回答:“六哥,我是来给那个中暑的客人送点儿吃的。”
她也没有用方言。
“辛苦你了,想的真周到,快跟我进来。”
“他咋样了?好点儿没有?”
“没大问题,中暑而已,用过七叔调制的药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两人说着话跨进了村医室,万雪一眼看到刘觉民闭着眼躺在治疗床上,贺尘拿着一个水杯守在他身边。
“你们两个先吃饭吧,这是给病号的,中暑以后,饮食要清淡些。”
万雪打开食盒上层,取出一碗热乎乎的番茄鸡蛋面汤。
贺尘连忙接过:“我替他谢谢你。”
万雪飞快瞟了他一眼,嘴角隐约有羞赧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