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第三柄:“这是明剑,直脊挺拔,云纹剑格镂空错银,鞘面錾刻播州山川与赐剑年月,它是唯一标了具体赐剑日期的。”
王海鸣最后介绍的那柄古剑,贺尘看得眼皮突突直跳。
“这是宋剑,宽刃微翘,新月剑格配花蕾剑首,金漆瑞兽点缀其间,四朝赐剑各有不同,要说好看,那还得说是宋代最讲究啊!”
贺尘轻轻吐了口气:“王老师,您了业余时间是不是去博物馆当过讲解员?听听这一套一套的,写在纸上直接能当文物简介摆在展厅里了。”
王海鸣哈哈大笑:“我们当老师的可不让干第二职业,这套词是我给学生上课的时候说的,说顺嘴了。”
“王老师,这些古剑都是仿品吧?”
“那当然了,我这儿要是出来真品,李队早把我抓进去了!”
贺尘走近宋剑,静静凝视。
此时屋里还是很黑,只有王海鸣打开的一盏连二十瓦都不到的昏黄小灯泡,幽暗光线下,宋代苗王神剑古朴肃穆之余,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神秘的气息。
贺尘永远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古剑,是在三岔河口,被张京杭的鱼竿扯出水面的空姐杨熙娜人头口中。
那把剑当然比眼前这把小很多,但形状纹路全无半分差别,贺尘早把此剑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正因如此,他越看越是感觉诧异。
“王老师,这几柄苗王神剑都是根据真品一比一还原的?”
“没错,我拍了出土实物的照片,标上尺寸,交给高人仿制的,绝对的一模一样。”
“你从哪儿找的高人?这手艺一般人可没有。”
“就是从咱们天津,沈阳道文玩一条街有位顶尖高手,除了他,谁也做不到这样儿。”
贺尘瞳孔猛震:“古香居?”
“没错!哎,你一个当警察的怎么知道古香居?莫非你认识二爷?”
“哦,谈不上认识,以前因为别的案子请张老板帮过忙,见过两面。”
“原来如此,二爷那个人虽然在古玩行里名声很响,但听说他好清静,性子孤僻,没嘛朋友,我常年在贵州教书,也没见过他几次。”
“王老师,我还想请问,每位播州土司登位,中原朝廷必然赐剑吗?有没有什么例外?”
“兄弟,西南边陲是战略要地,历朝历代都很重视,咱们中国最讲礼仪,土司继位是大事,就算当时的中原王朝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送诏书和信物的钦差也是雷打不动必到。”
“每位土司的赐剑都必定会被当做陪葬品吗?”
“那是他们杨家的祖制,谁敢违反?”
“绝对没有例外吗?”
王海鸣沉思片刻:“例外…好像还真有一次,但是史料记载太少了,没人能说清楚。”
“嘛时候?哪位土司?”
“南宋淳祐三年,也就是1243年,第十四代播州土司,杨价。”
第185章 土司后人
回到王海鸣办公室,贺尘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王老师,我在万村长女儿的房间看见个倍儿漂亮、倍儿精美的银头饰,她说是土司夫人下葬时候戴的凤冠,古代播州有这个葬俗吗?”
“有!”
王海鸣很肯定的点点头,随即在办公室抽屉里翻找几下,取出一张图片递给贺尘:“你看见的是这个吗?”
贺尘接过来看,一旁的刘觉民好奇的把头凑了过去:“好家伙,这头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用的啊!”
“土司夫人凤冠的形制历经朝代变革也有细微变化,但总体样式接近,你看到的这个是宋款,额头的银叶子是四片,不是元代的五片,也不是明代的三片;目前发掘的土司墓绝大多数是明代的,这种宋代土司凤冠极少见,除了遵义博物馆馆藏有一顶之外,我没听说有另一个。”
贺尘目光一闪:“万村长的女儿万雪告诉我,凤冠仿品是根据原物仿制的,可要是按照王老师所说,原物是孤品文物,不太可能借出去给人仿制吧?”
“不是'不太可能',是'太不可能',这样的宝贝如果外借出去,除非那个馆长不想干了。”
王海鸣在几个茶杯里依次倒满了茶水:“来,大伙儿尝尝正兴德高碎!”
“王老师,如果文物原件不可能外借,那要仿制就只能根据照片图样了吧?能做到一模一样吗?”
王海鸣略做思忖:“一般来说,想要仿制出所有细节,必须近距离全面研究实物,但如果条件不允许,只能根据图样制作,一般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贺尘还未说话,刘觉民抢答:“我听明白王老师的意思了:有一般的,就肯定有二般的!”
王海鸣呵呵笑:“聪明,那样的绝顶高手虽然全国凤毛麟角,可巧了,咱老家天津卫就有一位!”
贺尘站了起来:“是二爷?”
王海鸣出乎他意料的摇了摇头:“不是,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北洋大学历史系的徐继平教授。”
“徐继平教授?”
贺尘眯起了眼睛。
这个名字他印象很深,十年前的3.21案,徐教授是专案组特聘的文物鉴定专家,正是他根据一块未燃尽的残片,断定那就是被盗的《寒山雪景图》真迹,从而宣告国宝湮灭于世,专案组彻底失败。
“王老师,徐教授已经去世了吧?”
“是,我老师去世已经五年多了。”
王海鸣提及恩师离世瞬间低落,垂下了头。
“老师罹患癌症十年,他临终时我正在贵州深山里支教,赶上大雪封山根本出不去,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都没见着啊……”
“大雪封山,交通断绝…王老师,那是2008年年初?”
“对,我老师心心念念想看到家门口举办的奥运会,结果就差了几个月,我至今想起来、想起来…”
王海鸣声音略带哽咽,旁人看了也不由黯然,李天毅半天没说话,见此情景急忙宽慰。
“王老师,节哀,徐教授虽然去世了,可他有你这样扎根山区的好学生,必然瞑目。”
“李队抬举了,说起来,我算是老师的不肖弟子,他的学术水平我连三成都没继承下来,只能在这里教教学生,发挥发挥余热吧。”
“王老师太谦虚了吧?谁不知道整个遵义地区,你是最渊博的历史问题专家?要是连你都还算不肖弟子,那徐教授的得意高足得是啥样啊?”
王海鸣抬头看向贺尘:“要说能完全承我老师衣钵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贺尘秒接:“二爷?”
“没错,虽然我和二爷跟着老师学习的时间不同,但论起来,我实打实得管他叫声师兄。”
贺尘闻言陷入了思索。
徐继平不但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文物鉴定权威,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文物修补、复原、仿制的大能,身兼故宫博物院客座专家。
他是当世寥寥几个看上几眼原物,就能仿造出几可乱真的仿品的不世出高人。
徐继平的绝技如果说有人能够承袭,在贺尘脑中,根本不做第二人想:铁定必是张京杭无疑!
“王老师,按你的说法,万雪房间里的土司夫人凤冠,就是徐教授亲手仿制的?”
“没错,这件事是万村长找到我,我去求老师出手的,那时候老师的病情已经很重了,经常咳血,本来应该绝对卧床休息,可他听说这是西南地区少数民族兄弟对祖先的敬意,强撑着病体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了,完工没有多长时间……”
王海鸣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不可闻,贺尘心中唏嘘:原来他看到的凤冠,竟是徐教授临终遗作。
“王老师,土司夫人凤冠是2002年墓地被盗后保护性发掘出土的,为嘛直到2008年西江寨才想到要制作仿品用来祭祀呢?”
“这件事说来话长,兄弟,你知不知道西江寨的村民是当年播州土司亲卫队的后人?”
“听李队说过。”
“明万历十五年,末代播州土司杨应龙谋反,朝廷调遣大军平叛,杨应龙身死族灭,万历皇帝下旨改土归流,播州土司从此成为历史;当时被击溃的播州败兵有一支退进云南境内,辗转到了缅甸、泰国一代,在那里扎下了根,里面就包括土司卫队的部分成员,几百年后,那批人的后代子孙回乡认祖归宗,其中一个已经是身价几十亿的大富豪了。”
“就是这个大富翁出资仿制凤冠的?”
“岂止啊,他还捐钱在西江寨修建了祠堂,给寨子里的孩子资助学费,甚至领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小男孩;他只有一个女儿,对这孩子视如己出,刻意培养,大有让他继承家产的意思,可惜,可惜呀,好人没好报。”
王海鸣频频摇头,显得遗憾不已。
“王老师,那孩子出事了?”
“别提了,男孩后来查出了严重的肝病,除非进行肝脏移植,否则性命难保,谁知道手术虽然做成功了,术后却突发了强烈的排异反应,没抢救过来,那孩子才十七岁呀……”
贺尘站了起来:“王老师,移植手术是不是在天津一中心做的?”
“对、对,你怎么知道的?”
第186章 神秘富豪
贺尘拉了拉椅子,坐得离王海鸣近了些:“王老师,你知道那位东南亚大富豪叫嘛名字吗?”
“知道啊,他中文名叫陈远道,是泰国光大集团董事长,2002年回西江寨寻根,专门请我去了一趟,求我帮忙找人仿制土司夫人凤冠,他们好用来祭祖。”
“他就是那次从寨子里认下那个义子的?”
“没错,那孩子当时才六岁,父母出了意外一起遇难了,陈董事长发善心把他带回了泰国,当时寨子里的乡亲都说这孩子虽然命苦失去了双亲,到底是否极泰来,老天爷给了他一个好义父,从今往后,可就是有钱人家少爷了,没想到,终究还是福薄啊……”
“那位陈远道董事长是因为没有儿子,才收下这个义子的吗?”
李天毅从旁搭腔:“可不是咋的,我当时代表公安局负责帮着协调陈董事长领养义子的手续,他是海外华侨,又给当地投了资,这点儿小事还不是一路绿灯?”
贺尘转向李天毅:“李队,这位陈董事长后来又回过西江寨吗?”
“没有,人家是大老板,生意忙得很,哪有时间总往这山沟里跑?不过据我所知,他倒是去过你们那儿。”
“我们那儿?他在天津有生意?”
“生意不生意的我不清楚,他女儿在北洋大学留学好几年了,现在研究生都快毕业了,他主要是去看闺女。”
“他女儿在北洋大学读什么专业?”
“历史系,文物考古专业。”
“一个女孩子学考古?”
“听说原本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后转的考古,没法子呀,为了家族生意,儿子终归是收养的,更何况十七岁就没了,就剩下一个亲闺女了,不指望她还能指望谁?哦,忘了告诉你了:光大集团主要经营的是古董生意。”
王海鸣补充:“光大集团有泰国政府颁发的许可证,有权进行合法的文物经营行为,陈董事长是东南亚华裔古董大亨,行业内都是知道的。”
贺尘默然不语。
有权进行合法的文物经营行为,这个“合法”两字,就很魔性。
因为,众所周知,东南亚那个地方,本身就很魔性。
贺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李队,王老师,你们二位听没听说过这位陈董事长在国内有其他的亲戚?”
王海鸣摇摇头,李天毅脸色稍稍一变,但什么也没说。
贺尘察觉了,不动声色向刘觉民递了个眼神。
刘觉民会意,站了起来:“王老师,今天我们就打扰到这儿,以后想到什么不明白的,再过来请教。”
“没问题,随时欢迎,公民协助警方办案本身就是义务,更别说你们哥儿俩还是打我老家来的!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王海鸣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纸包:“我也没嘛值钱的东西,这包高碎你们拿去喝!”
“王老师,天津人出门在外,没有嘛比正兴德高碎还值钱的了!我不跟你客气,谢了!”
贺尘不做半分推辞,接过了茶叶。
“有朋自远方来,谢嘛谢?拿走喝!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你们哥儿俩离开贵州的时候要是没喝完,甭管剩多少,可得给我送回来,你们回了天津随时能买,我买就太费劲了。”
一行人离开四中,车子刚开出校门,贺尘就问李天毅:“李队,刚才不好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