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李天毅回头看贺尘:“你不一起去吗?”
贺尘站起来,迟疑着没动步:“我…也去?”
“咋滴?怕你老丈杆子催婚?”
贺尘一听这话,兔子般跳了起来:“李队,我跟你去!”
来到走廊里,贺尘看四下无人,悄悄凑近李天毅:“李队,你刚才跟我说什么三分光、七分光的,我怎么听着耳熟呢?”
“耳熟啊?那就对了,说明你小子好歹看过书。”
“呵呵,李队活学活用,你才是正经看书的,《水浒传》看过的人多了,记得这段的可不多。”
李天毅突然站住不走了,两眼直视前方,满脸一言难尽。
“谁特么告诉你这缺德的玩意儿我是看书记住的?”
“那你怎么记住的?”
贺尘不解。
李天毅慢慢转过脸,表情竟有一丝悲怆:“当年我老婆就是拿这套挨光计把我套牢的,兄弟,我一个吃辣子过敏的人在贵州待了十几年,你知不知道我是咋过的?头几年,每次上大号我都跟上刑一样啊!”
贺尘无语,半晌,小声道:“李队呀,这……嘛也别说了!”
“是啊,说啥也晚了,走吧,见你老丈人去。”
“……李队,我现在觉得,你挺活该的!”
第181章 万家父女
新蒲大队办公楼是两年前刚刚建成的,会客室宽敞明亮,到处干干净净,玻璃擦得跟没有一样,屋里一堂崭新的实木材质办公家具,现代感十足。
在这样的背景下,背对大门站在窗前的那个中年人,和他身边椅子上端坐的女孩,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
女孩皮肤雪白,穿一身民族服装,低着头,很矜持的样子,贺尘走到门口一见她,当即脚下一个急刹车,转过身就想溜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天毅杨传玺一左一右闪电般架住他的胳膊,活活把他倒拖进了房间,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准会以为贺尘是刚被他俩生擒回来的犯罪嫌疑人。
贺尘也不想这么狼狈,但他见到那女孩真的心虚,暗地里一个劲儿抱怨杨传玺说话只说半句:万雪跟她爸一块儿来了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为啥只字不提?
你不知道我现在见了她尴尬吗?
窗边那中年人穿的…怎么说呢,像个重生网文小说里的人物,年代感非常重,烟灰色中山装,军绿色裤子,蓝色前进帽,仿佛是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被发掘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仿佛在出神的想着什么事情,李天毅等三人进屋,他也没回身。
万雪看到李天毅和杨传玺将贺尘“抓捕”进来,只觉得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拉了拉中年人的衣襟,小声提醒:“爸,李队长来了。”
她此时说的是普通话,几乎没什么方言味道了。
中年人闻声转身,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笑容:“李队长,打扰打扰,我来的不会不是时候吧?你们…是不是要先审问犯人?”
“哎呀妈呀,啥犯人哪,我们这个天津来的兄弟面皮儿薄,腼腆,不好意思见你们,我们这才……你看让万村长误会了不是?”
李天毅满面笑容放开狼狈不堪的贺尘,上前和中年人万虎握手:“感谢万村长支持我们工作,大老远儿的你咋还特意跑一趟呢?等过两天我去你们寨子不就得了吗?”
“李队长问情况必然是为了办案,案情紧急,不好耽搁,能早一天是一天,刚好我要来镇上办事,就没打招呼跑过来了。”
万虎招呼女儿:“阿粟,这是咱们新蒲新区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李叔叔。”
万雪乖巧的站了起来,弯腰致意:“李叔叔好。”
“闺女闺女,别、别这么客气,哎呀,万村长啊,你有福啊,你家姑娘长得好、学习好、又知书达礼,真让人羡慕,唯一的美中不足,都说闺女随爹,她咋就一点都不像你呢?”
万虎爽朗大笑:“李队长啊,要我说,这是阿粟最大的福气,她要是长成我这个灶神公公的样子,再会读书怕是也嫁不出去啊。”
杨传玺到底心细,轻轻碰了下贺尘,口中低声提醒:“哎、哎!”
李天毅这才发现贺尘保持着被“押解”的姿态面朝门口站得笔直,不由好笑:“兄弟,干啥玩意儿呢?丑媳妇儿也得见公婆啊,再说咱这小伙子一表人才的,还怕人看?转过来,让你老丈…让万村长好好看看!”
万虎和气的笑了:“贺同志,你从天津来,不了解我们这儿的风俗,走婚招女婿这个习惯是我们寨子里沿袭千年的传统,可现在是新时代了,这仅仅是个形式了,你昨晚住在阿粟房里是我们寨子的待客之道,可不是逼婚哪,怪我,昨天没说清楚,你还是转过来吧。”
他说了这一大通之后,贺尘绷得紧紧的双肩明显有个卸力的动作,仿似是甩掉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慢慢转过身,笑容可掬:“万村长,昨天多亏了…”
他话刚说一半,看到万虎所穿的衣服那一刻,猛然顿住。
烟灰色中山装,军绿色裤子,蓝色前进帽。
这衣服、这衣服……
贺尘眼神游移不定,嘴巴张了几次,竟然没有接上后面的话,李天毅看了还以为他还在为昨天的事难堪,连忙从旁打圆场。
“万村长,不好意思,昨天在你们寨子里人多耳杂,我没跟你说实话:贺尘是天津洪桥分局5.21专案组派过来,重新了解2002年吐司墓被盗案细节的,我找你要问的就是这事儿,其实啊,我也是替贺尘在问,请万村长大力配合。”
万虎颇为吃惊:“李队长,那个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有关的情况我当年和陆队说的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查?难道那些大胆冒犯贤王英灵的盗墓贼没死绝,还有漏网的?”
李天毅正待回答,贺尘抢先开口了。
“万村长,2002年是2002年,现在是现在,公安机关已经审结的案子如果因为刑事调查的需要,随时可以重启,我受上级委派到贵州,是因为案情有了新的变化,具体内容我们有纪律,不方便多讲,请你理解。”
他的话非常冷静、清晰、平和,好似转眼间换了一个人。
万虎连连点头:“理解、理解,案情是机密,不该问的,我绝不会问,贺警官,那咱们就开始?”
他的普通话虽然地方口音残留明显,但已经属于比较标准的,和万雪一样与昨晚判若两人。
“好,那就麻烦李队长请无关人员离场吧。”
万雪闻言一呆,很快明白过来,站起身:“我回避一下。”
说完低着头往门外走,走到贺尘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贺尘尴尬劲儿又上来了,不得不竭力躲避她的视线,那模样仿佛是欠账的老赖遇到了债主子。
“你、你原来不是个说相声的?为什么要骗我?”
贺尘听着万雪的质问,尴尬症直接转去了晚期,吞吞吐吐:“对、对不起,我昨晚不能、不能…”
“那你会说相声不?”
贺尘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澈单纯,没有一丝杂质的单纯大眼睛,在这双眼睛洗礼下,他心头一股热流蓦地腾起。
“我会说,我还说的不错呢。”
“真的噻?”
万雪眉开眼笑,方言不自觉又飘了出来。
“你以后可不可以给我摆一段相声嘛?”
贺尘方言词汇存量有限,但他也知道“摆”就是“说”的意思。
“没问题,我一定把浑身的能耐拿出来,给我的救命恩人好好说一段,不过我有个要求。”
“啥子要求嘛?你讲噻!”
“你以后跟我说普通话行吗?你介'倒口'(相声术语:方言)我听着实在费劲!”
第182章 笔录
万雪离开房间后,贺尘的表情瞬间转换,变得像块冰凉的铁板,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天津有句俗话:警察的脸是三花脸,说变就变。
此时的贺尘,就是这句话最生动的写照。
其实岂止是天津的警察,哪里的警察都一样,尤其是身负重案侦破使命的刑警。
他们不是精神错乱者,他们的“变脸”绝技源头只有一个:压力,和责任。
“万虎村长,我是天津洪桥公安分局5.21专案组警员贺尘,现在因办案需要向你了解几个问题,请务必照实回答,如果隐藏事实欺瞒公安机关,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明白吗?”
贺尘的声音像是AI合成,没有一丝情感,冷冰冰照本宣科,竟是标准警察审问犯人的口吻。
连李天毅在旁边听了,都觉得这小子突然间装的有点儿厉害,好歹人家万虎是村长,也是一级领导干部,是来配合录口供的,这个态度实在是有点倨傲了。
你小子办完案子拍屁股走了,我还得在本地混下去哪。
他正要打个圆场说几句场面话,万虎却率先浑不在意的笑了:“政策我都了解,贺警官,你尽管问吧,我是大小是个国家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贺尘拿起当年的那张笔录纸看着,眼光根本不往万虎身上瞟:“万村长,2002年3月19日,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当然在寨子里。”
“全天都没有离开?”
“没有,不光那天,我前前后后五六天一直在寨子里。”
“当天你见到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入过西江寨吗?”
“上午镇里来了个送文件的,下午邮局来了个送信的。”
“然后呢?”
“没了。”
“真的没了?”
万虎笑了,雪白的牙齿在黑灿灿的脸膛映衬下,有股诡异的反差感。
“贺警官,我们寨子成年累月也不去个外人,但凡要是有,见过的乡亲们都能记住,那天真是没见到过有什么外人去过,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去寨子里随便问吗。”
贺尘撩起眼皮和万虎对视,发现他神色很坦然,半点狭促都没有。
而他刚才所说,和自己手上十一年前的笔录一字不差。
“万村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有外人进入过,出于某种原因,被你们寨子里的村民藏起来了?”
“这是因为啥呢?我们的乡亲为啥要私藏一个不明来路的外人呢?万一他不是好人怎么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万虎话说的斩钉截铁,贺尘却不肯罢休:“就真的不存在这种可能吗?麻烦你再好好想一想?”
万虎有些为难的搔着头皮:“哎呀,这可有点难为我了,我真想不出村里的乡亲能因为点儿啥这么干,难道是他家从外面偷偷招来的女婿?”
“扑哧!”
李天毅刚喝进嘴的一口茶没绷住,全数喷到了地上。
杨传玺用手挡住脸,微微低头,但控制不住抖动的肩膀充分说明,他在偷笑。
贺尘脸上刹那红一阵白一阵,胡乱翻动着手里的案卷,嘴里乌七八糟说着些不明就里的话。
“啊...这个...接下来...咱们再看看...”
过了十来秒,他才从尴尬里回过神,把谈话拉回了正轨。
“万村长,2002年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村长了?”
“是啊,承蒙乡亲们信得过,从1995年就选我当村长,到今天,我都连选连任了十八年了,下届我想就不参选了,退下来,看看阿粟将来能嫁个什么好人家,我也沾光跟着去大城市享享清福。”
李天毅递给万虎一支烟:“万村长,天津算不算大城市?”
“那怎么不算呢?比天津还大的城市有几个啊?”
“要是你闺女嫁到天津,你愿意不?”
“天津?好家伙,阿粟要是能嫁到天津去,我就是死了都能闭上眼啊!只可惜,这丫头恐怕是没有那个福气呦。”
万虎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惋惜;李天毅在旁挤眉弄眼,两人虽然表情各异,却都在偷摸摸瞄贺尘,弄的他后脊梁阵阵冒冷气,连忙再次转移话题。
“万村长,辛苦你跑一趟,今天咱们先到这儿,今后如果有其他需要了解的,我们再去西江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