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怎么漂上来的?”
“没漂上来,塞的严严实实的,不下水根本连看都看不见。”
“那是怎么发现的?据我所知,水上支队治安排查一般不查水下呀?”
马伯谦感到有些疑惑。
“马局,这是个寸劲儿(巧合),水上支队排查期间遇到求助,下水为群众捞取贵重物品,无意中发现的。”
马伯谦摇头:“天意,真是天意呀,没想到…哎,不对呀,那个位置好像是北河分局辖区吧?怎么案子报到咱们洪桥分局来了?”
“因为死者是咱们正在查找的5.21案抛尸嫌疑人,甄士强。”
“是那个甄三儿?他也成河漂子了?”
马伯谦大吃一惊。
“对,就是他,马局,我是特地来跟您汇报一下,现在我得马上出现场,张拓他们已经先过去了。”
“你等会儿!”
马伯谦起身去墙边衣帽架摘下警帽:“这案子真特么邪门儿,我跟你一块儿看看去!”
当马伯谦和田雨丰赶到现场时,两人看到正在配合张拓录口供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双双一愣。
“他在这儿干嘛呢?”
“马局,我去问问。”
田雨丰跳过警戒带,大步走向张拓:“张拓,嘛情况?”
“田队,尸体经过身份核对,证实是咱们正在查找的5.21海河浮尸案抛尸嫌疑人甄士强,技术队正在验尸,马上就有初步结论。”
“嗯,我知道了。”
田雨丰转向张拓对面那人,满脸不可置信:“兄弟,你在这儿干嘛呢?总不会……”
“田队,他是报案人,尸体就是他和水上支队的于队一块儿发现的,我正给他做着询问笔录呢。”
“我不傻,看明白了!”
田雨丰瞪了张拓一眼,继续看向表情淡定的贺尘:“兄弟,你是不是招河漂子?怎么总是你呀?”
贺尘搔搔后脑勺:“田队,不瞒你说,我也纳闷呢。”
“张拓,询问完了吗?”
“完了。”
“好,你去那边盯着技术队干活儿,有了尸检结果马上报告我。”
“是!”
田雨丰回过头:“兄弟,借一步说话。”
贺尘随着田雨丰一起来到亲水平台边缘僻静处,田雨丰掏出香烟:“兄弟,你有嘛特别的发现吗?”
“田队,抽我的吧。”
“别别别,我工资肯定比你高多了,还是……大苏?你够舍得的!”
“我哪儿买的起大苏?借花献佛罢了。”
田雨丰接过贺尘递来的烟:“这烟马局最爱抽,我去他那儿偷过好几次,都被他打出来了。”
“马局那么小气?”
“他可不小气,看见弟兄们办案辛苦,他三条五条的给买,但平时马局的烟从来不轻易给人。”
贺尘低头沉思片刻:“田队,死者是被头冲下浸入水里,活活呛死之后,再被塞进河堤下边儿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你又没有验尸的技术手段?”
“田队,我是没有技术手段,但我在水上支队干了两年零五天,总共捞起来两百六十四个河漂子,死法千奇百怪,嘛样儿都有。”
“两年零五天?”
田雨丰突有所悟:“那21号那天…”
“没错”,
贺尘沉重的点点头:“那天是我入警两周年,本来我和师父说好了,下了班要是没有突发情况,一块儿去东来顺吃涮羊肉,然后陪他去乐友相声社听相声,票我都买好了,都买好了…”
贺尘声音越来越小,情绪低沉了下去,田雨丰也为之黯然,叹口气:“兄弟,甭别扭,韩师傅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醒过来。”
“谢谢田队,我今天借两次吉言了,但愿我师父也能听见。”
“两次?”
田雨丰一怔,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
“兄弟,感谢你给我们提供重要线索,辛苦了,回去吧,我去技术队那边看看去。”
“田队你忙,对了,我看你烟没几根儿了?”
“没事儿,我一会儿抽空买去。”
“还买嘛?把我的拿走!”
贺尘不由分说,把一盒刚打开的苏烟塞进了田雨丰口袋。
“哎别介别介,不合适!”
田雨丰嘴里说着不合适,身子一动不动,甚至配合贺尘的动作送了个胯。
远处河堤上,马伯谦身体隐在警车后,一声不吭的看着这一切。
看到贺尘往田雨丰口袋里塞烟,马伯谦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MD,臭小子,假大方劲儿跟他师父一样一样的!”
随即,马伯谦眼神一动,回过身望向西南一中心医院方向,口中喃喃自语。
“老韩,你的心病,难道命中注定着落在这小子身上?”
天空云层翻滚,眼看着一场雨就要来了。
田雨丰快步来到尸检地点,法医金志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小田,死者口鼻腔蕈形泡沫、皮肤苍白呈鸡皮状、尸斑出现缓慢且呈鲜红色,呼吸道及消化道内存在溺液,结合种种迹象,初步判断……”
“是先被溺死然后抛尸水中的,对吧?”
“没错,而且根据死者肺部和呼吸道存水情况,应该是……”
“头朝下被浸入水中活活呛死的,是吗?”
田雨丰说完,转身走向张拓:“调取案发现场周边监控视频,立即开始排查!”
“是,田队!”
金志良呆呆看着田雨丰远去的背影,半晌无语,突的抓住旁边的助手:“他、他刚才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第18章 我不是刑警
整整一天过去了。
洪桥刑侦支队那间大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已经快要进不去人了。
金志良拿着一只大饭盒进来,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寻觅一番后,快步向角落里那胡子拉碴的年轻人走去。
“金秋、金秋,快,你妈给你炖的肘子,让我亲眼看着你吃下去。”
年轻人眼神无光的看向他,言语木讷:“爸,你看我有心思吃吗?”
金志良二话不说给了他后脑勺一记:“倒霉孩子!人是铁饭是钢,破案也得吃饭哪,不吃饭你就能找着嫌疑人了?你只能成仙!”
他的儿子,支队刑警金秋苦恼的拍着脑门:“怎么回事儿呢?介似(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怎么能没有人呢?”
金志良敛起神色,悄声问:“一直没找着?”
“没有啊,我们已经把视频监控时间扩大到七十二小时了,就是没发现任何嫌疑人,那死尸是怎么塞进去的呢?难不成是闹鬼了?”
金秋用力撕扯着头发,发出痛苦的哀嚎,他身边另外几个刑警的气色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听到他的话,个个脸上浮现出同款痛苦。
金志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眼见儿子实在是没胃口,打开饭盒递到旁边一名刑警眼前。
“小海,金秋不想吃,你先吃口,你阿姨亲手炖的,慢火煨了一下午,味儿全进去了,尝尝、尝尝!”
那刑警有气无力挡开饭盒:“金掰掰,金秋吃不下,我就吃得下了?您问问阿姨,能不能把那藏尸体的王八蛋炖了,我现在一点儿干的不就,就能把他垫吧(吃)了喽!”
“发狠没有用,啊,宝贝儿们,发狠有没用,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了才能接着跟他们干!你们把自己都饿趴下了,谁查案子?案子破不了谁最高兴?罪犯哪!这么简单的道理想不明白是吗?”
金志良直起腰板,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厉声道:“都听着,我现在以支队副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们暂时停下手里的活儿,先吃饭!”
金志良不仅是法医室主任,也确实兼任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虽然术业有专攻,他平时都是窝在法医室干自己的工作,业务和行政管理都是田雨丰一手抓,但毕竟身份职务摆在这儿,现在他说话了,刑警们也不敢不听,纷纷离开各自的位置,稀稀拉拉向食堂而去。
第一个人刚走到门口,突然愣住了:“田队?”
门外,田雨丰神情冷峻:“查着了吗?”
“没、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要干嘛去?”
“金队让我们先吃饭。”
“吃饭?”
田雨丰嗓门陡然提高一个八度,吓得对方退了一步:“田队、田队,我们派个人去打饭,其他人继续查!”
金志良有些看不下去了,尤其是他看到金秋就着田雨丰的话头儿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小田,我说...”
田雨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暂且不要开口:“现在才想起来吃饭?一会儿食堂都没菜了!快去,都给我去食堂,必须吃得饱饱儿的,这是命令!”
刑警们奉命鱼贯而出,金秋磨蹭两下,又挨了老爹一个脖溜儿之后,也只好跟去了食堂,田雨丰缓步走向金志良,直视对方的眼睛。
“老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酷吏?”
金志良哼了一声,没搭腔。
他警龄长、资历老,更是市局挂名的尸检方面的业务尖子,在洪桥分局,除了马伯谦,他见谁都是仰着脖子,跟几个副局长也是称兄道弟,田雨丰才三十九岁,上任支队长不足两年,在他眼里是不折不扣的小字辈。
至于在他嘴里,田雨丰始终就是“小田”,即便现在,这个“小田”已是他的顶头上司,称呼也没改过。
“老金,我今天叫你一声金师傅,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认为我没嘛本事,全靠领导赏识才爬上来,还怀疑我针对金秋,但我得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现在是支队一把手,如今案子遇到困难了,我需要你紧密配合我工作,否则案子破不了,挨处分丢官事小,我怕我自己对不起这身警服!”
田雨丰声音并不大,却字字真诚,金志良颇有触动,但碍于面子,还是不冷不热:“那就请田队分配工作吧。”
“还用我分配?你的验尸结果出来没有?”
“死者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内,死因是被人重击后脑昏厥,然后倒吊着头部浸入水中溺水而死,最后被抛尸海河,藏在狮子林桥北侧...”
“金师傅、金副队长,你能说点儿我不知道的吗?”
“你不知道的?目前我也不知道。”
田雨丰被这个半大倔老头气笑了:“行吧,你接着忙你的,我接着忙我的,咱们随时沟通情况。”
金志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住:“小田,你说有没有其他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