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绪用力点头:“马局,我明白!”
“好,你回去吧,放心,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瞒你。”
周绪离开后,马伯谦踱到窗前,手下意识的伸进烟盒,却又顿住。
他想起来了,贺尘那小子这次走的时候,似乎没从自己这儿拿烟。
还不知要在贵州待多久,他的烟够抽吗?
马伯谦摩挲着烟盒,沉思着,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右眼皮不住的跳,跳得他心烦意乱,一个不太吉利的预感攸然跃入脑海:那小子在千里之外,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半,洪桥分局马伯谦办公室固然亮着灯,城市另一边天津芭蕾舞团的排练厅里同样灯火通明,几位主要演员为了即将到来的演出挑灯夜战,挥汗如雨的排练着。
刘雅姝的舞伴发觉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头,明显有些走神,好几次动作都没到位,这是新演员常犯的错误,但出现在一向对自己要求极其苛刻的芭蕾公主刘雅姝身上,实在不寻常。
又一个托举,刘雅姝再次走神了。
“哎哎,对不起小山,我的责任,放下我,休息一会重来。”
舞伴轻轻将刘雅姝放回地面,关切问道:“雅姝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要不今天休息吧,咱们明天再继续排练?”
“不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演出可不等人,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
刘雅姝坐在排练厅地板上拿起杯子喝水,眼神有些迷惘。
最近几个晚上,她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她就像此刻一样穿着练功服在排练厅排练,被男舞伴一次次高高托举起来。
但奇怪的是,托举她的那个人,是贺尘。
而昨晚,那个梦没有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右眼皮跳了一整天。
这个变故搞得她心里很惶然,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事。
第175章 进山
“贺尘,李队说陆队腰伤复发,住院了,问咱们是去医院看他,还是等两天,等他出院了去家里。”
“那就等两天吧,医院里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觉民,你去找李队,请他拆兑咱们一辆车,就说...去遵义古城逛逛。”
“你给我说实话!”
“嗯...咱俩进山,去西江寨看看。”
“西江寨是哪儿?”
“就是杨价墓二十里外,深山里的那个苗寨。”
“你去那儿干嘛?想知道情况,见着陆队一问不就行了?”
“如果不先去一趟,我怎么知道陆队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另外,不是‘我’去,是‘我们’去,明白吗?你是不是昨天爬山爬出心理阴影了?”
“...贺尘,你嘛意思?”
“字面意思。”
“你认为陆队当时漏了什么线索?他可是在新蒲刑侦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了,警龄比你岁数都大!”
“第一,经验很宝贵,但经验主义要不得;第二,陆队漏了什么线索只是可能性之一。”
“什么叫可能性之一?”
“你品,你细品。”
“贺尘,你有点儿欠抽啊,你敢不敢把这话当面跟李队说?他可是陆队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要是知道你连陆队都信不过...”
“我不是信不过陆队,我是谁都信不过而已。”
“嗬,那你信得过我吗?”
“信不过你我就自己偷摸儿去了。”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咱哥儿俩这交情,还用得着...”
“你给我玩儿去!”
刘觉民直视贺尘:“哥们儿,咱俩是一块儿来的,风里雨里,我肯定陪你!但是,你得想好了,以后怎么跟李队说。”
“我怎么说,取决于调查的结果,与其想那个,不如把心思用在办案上。”
“那你告诉我,为嘛非得去西江寨?”
“因为杨价墓周围几十里,那是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
“你认为盗墓贼必然去了那儿?”
“寻常盗墓贼不管得手没得手,肯定是躲着人跑,但那次不一样,他们中毒了,必须找人求救,西江寨地理位置近,又和外界联系极少,没有比那儿更合理的地方了。”
“好,我去找李队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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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飘着淡淡的薄雾,目力所及,漫山遍野茫茫一片。
手机早就没电了,就算有电也没卵用,这破地方根本没信号。
裸露的皮肤上一片惨白,脚趾麻木失去知觉,心跳频率明显开始变缓。
贺尘咬着牙往前走,他知道不能停下,只要停下,第二天他就会是一具倒毙在山间的尸体。
但他的体力撑不住了,身上有股诡异的温热感觉。
他明白,自己就要失温了。
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硬,气温还在降。
不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是狼?还是什么?
无月的夜里,山中道路无法辨别方向,双腿越来越僵硬,行动越来越艰难,而周遭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不见一丝亮光。
奋力爬上一块凸出的缓坡,贺尘喘着气往前张望,他不知道还需要再走多远,凭他现在的状况,恐怕连三里都走不出去了。
如果再见不到人烟,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周年。
要死在这里了吗?
老子连媳妇都还没娶哪!
贺尘心有不甘的闭上双眼,再睁开...等等,远处的亮亮的那是什么?
像严严实实的黑色幕布上,有个被烟头烫开的小洞。
灯光?
有人!
绝境逢生的力量是无与伦比的,贺尘拼命向灯火奔去,近了、又近了,是一户人家!
这是栋很独特的房子,倚着倾斜的山坡而建,坐落在一个“厂”字形的土台上,土台下用长木柱支撑,上有穿枋和横梁与土台平行,离地十米左右,面积有三四十平方米,屋顶盖青瓦;在主建筑侧面加盖有一个小房间,十几平米的样子,木门外架着一条窄窄的木梯通向地面,贺尘看到的灯光就是从小房间窗口透出来的。
贺尘挤出最后一丝气力蹒跚奔向木梯,他周身血液循环已经变得迟缓,暴露在野外的每一秒都凶险无比,那木梯就是生的希望!
距离梯子只有几步远时,贺尘余光中突然有条黑影一掠而过。
啥玩意儿?
黑影移动的方式非常怪异,忽忽悠悠像是飘在空气里,脚不沾地,偏生速度快得出奇,贺尘意识模糊,视线迷蒙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已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贺尘晃晃脑袋:幻觉,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他扒住木梯艰难攀爬,边爬边仰着头呼救:“救命,我是迷路的游客,我快冻死了,救命。”
他已是拼尽全力在喊,可惜精疲力竭的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轻易就被回荡在山壁间的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总算爬到木门前,贺尘几乎连敲门的力气都没了:“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柔和的光线散落出来,逆光中看不清开门人的五官,只看到一对透露着疑惑的明亮眸子。
“你是哪个哦?”
浓郁的西南地区方言。
贺尘舔舔嘴唇,勉强回答:“我是…游客,我…冷…。”
说完这句话,他眼前猝然一黑,失去了知觉。
门关上了,门外重归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吊脚楼三十米开外的树林边缘,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刚刚关上的门,忽闪几下,悄然隐没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贺尘悠悠醒转,张开眼睛适应着光线。
这间屋子小而温馨,屋角立着一只红色木制梳妆台,台上有张圆镜,镜前一盏造型古朴的台灯,发出淡淡的黄色光线,梳妆台台面上摆放着一只民族风情浓郁的头饰,小屋里光线很暗,但微弱光线照在头饰上,银光依然显得很耀眼。
贺尘的视线不由被这只头饰吸引住了,瞩目良久嗟嗟赞叹:这简直就是件艺术品,要是拿到天津去卖,就冲这手工,少说也得值个万儿八千的。
镜子、梳妆台、头饰、印花地毯、还有墙上挂的亮布蜡染衣袍...
贺尘猛一下回过了神:这是女孩的闺房啊!
耳边突地传来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你醒了噻?”
第176章 西江寨
贺尘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去,见身边有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正坐在小竹椅上打量他,眼神里有羞涩,更有好奇。
屋里很暗,不能完全看清女孩的五官,但仍能看得出她满脸原生态的胶原蛋白,红扑扑的脸蛋儿像只刚刚采摘的苹果,眼睛又黑又亮,唇红齿白,青色上衣,青色印花百褶裙,外形气质和贺尘以前经历过的那些城市女孩截然不同,她不时尚,也不洋气,皮肤不算白,更没有精致的妆容。
但她却有种城市女孩完全不可能具备的原始美,一颦一笑由内而外,蕴含着大自然的灵秀,肉眼可见的单纯质朴,热情善良,一点儿坏心眼儿没有,和城市里那些心眼儿多的往外冒的人相比简直如同来自两个世界。
贺尘舔舔嘴唇:“是你...救了我?”
女孩眨着眼:“你胆子硬是大哟,勒种天气都敢在山咔咔头乱窜!”
劫后余生的贺尘感激而又狐疑:“介似(这是)哪儿?”
他一紧张,就容易不由自主的冒出天津话,当然以他大大咧咧混不吝的性情,很少紧张,但深夜独自面对妙龄女孩时,属于例外。
“咱这儿是西江寨嗦,我叫万雪,小名儿还叫阿粟哇,你呢?”
“呃...我似津城来的游客,叫贺尘,小名儿...还叫贺尘。”
“呵呵,你好有意思呦,咋个大名儿小名儿都一样嘞?”
女孩万雪眨着眼睛看着贺尘又笑了,她真的是很爱笑,笑容亲切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但她的方言也着实让贺尘头疼。
贺尘搔搔头皮还没说话,万雪又问:“你是从天津过来的嗦?”
“是。”
“你跑进我们山里头做啥子?”
“嗐,我早想来西南山区野游,费老大劲才有个假期,急可可的就来了。”
“那你啷个跑到我们寨子头来咯嘛?”
“我中午从新蒲新区出发的,有个伙计跟我一块儿,结果走着走着看见条岔路,不知道往哪儿走才对,我们俩说好了分头走,找到有人的寨子用对讲机联系,结果我对讲机一个没留神,掉山涧里去了,我一个人跟瞎驴似的撞了七八个小时,东西南北都找不着,稀里马虎儿就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