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普通的连帽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特管局宿舍,融入了幽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目的地——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如今却只剩下一把钥匙和一片冰冷回忆的旧房子。
以及,那个他曾经称之为“母亲”的女人。
第38章 有些结,需要时间去解
夜色下的旧城区,路灯昏暗,将狭窄巷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花阴的步伐很快,却异常稳定。
特训带来的疲惫和伤痛,此刻仿佛被心底翻涌的冰冷情绪暂时压制。
他不需要看路,因为他对这片生活了多年的区域熟悉到骨子里,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坑洼,都曾印刻着沉默的足迹。
越是靠近那栋熟悉的筒子楼,空气仿佛越是凝滞。
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女人此刻的样子——或许妆容依旧精致,但一定带着泪痕和愤怒扭曲的歇斯底里,用她那双曾经对他只有漠然或烦躁的眼睛,此刻却可能充满了控诉和指责,捶打着那扇老旧、绝不会为她敞开的铁门。
也好。
就在那个承载了所有灰暗记忆的门口,把一切彻底斩断。
然而,就在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已经能看到那栋楼模糊轮廓的瞬间,一个修长的人影,斜倚在路边一根熄灭了一半的路灯杆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双手插在黑色皮夹克的口袋里,嘴里似乎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昏暗中看不真切面容,但那副懒洋洋又带着点锐利的姿态,花阴一眼就认了出来。
白夜。
他怎么在这里?
花阴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自己离开分局时明明很小心。
“大晚上的,不抓紧时间恢复灵力,琢磨明天怎么少挨两棍,跑这犄角旮旯来干嘛?”
白夜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精准地截断了花阴的去路。
“私事。”
花阴声音冷淡,不想多说,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白夜却身形一晃,依旧挡在他面前,路灯残余的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脸,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没什么笑意。
“私事?”
白夜挑了挑眉,“跑到自己以前住的、现在空无一人的破房子门口,处理‘私事’?处理一个正在那儿扰民撒泼、声称是你母亲的女人?”
花阴眼神一凝,看向白夜。
他知道了?
而且听语气,知道的似乎不止这些。
“我已经替你报警了。”
白夜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非法侵入、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够她跟警察同志喝一壶了。”
“估计这会儿,应该已经被‘请’去派出所冷静冷静了。你回去,除了添堵,还能干什么?”
“跟她对骂?还是听她哭诉你怎么‘不孝’、‘无情’?”
花阴沉默。
白夜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
他不想见李秀林,更不想在那种场合下进行任何无意义的争吵。
“你怎么知道……”花阴问。
“我怎么知道这里?还是怎么知道那女人是你妈?”
白夜歪了歪头,“别忘了,你现在是特管局的重点关注对象,代号‘白蝶’。你的基础档案,包括家庭关系、过往住址,我这个临时护道人兼教官,有权限调阅。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你有邻居打电话到分局值班室找人,正好被我听见了。”
原来如此。
花阴不再试图前进,但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夜色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
白夜打量着他,从他那紧抿的唇角,到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下的细微波动。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喂,花阴。”
“我看了你更早的档案记录。你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吧?”
花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白夜似乎没注意到,或者说并不在意,继续用那种探究的语气说道:“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是‘花羲’。羲,古意为光明,晨曦,也有伏羲演八卦的智慧之意。挺好的名字啊,充满希望和期许。”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昏黄的光线落在他眼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为什么后来,要改成‘花阴’?”
“阴,晦暗,阴影,背阳之地。跟你那苍白迷蝶的异能倒是挺配,但跟你父亲最初的期望……好像背道而驰了吧?”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夜的凉意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花阴站在光影交界处,良久没有说话。
白夜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那姿态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一种……带着点好奇的聆听。
终于,花阴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他曾经无数次仰望的,被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将自己最脆弱伤疤剖开的平静:
“光明……希望……我不配。”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那些尘封已久、从未对人言说的字句。
“自从我出生,家里的开销就越来越大。奶粉、学费、乱七八糟……我妈总抱怨钱不够用,跟我爸吵架。后来……他们离婚了。”
“我爸一个人带我。他身体本来就不算好,为了多赚点钱,让我过得好一点,什么脏活累活都接。白天在厂里,晚上去帮人看仓库,有时候还去工地……”
花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然后,我初一那年冬天,他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意外跌落。”
“没救回来。”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更添几分萧瑟。
“街坊邻居,还有……我爸妈那边的一些亲戚,私下都说……是我拖垮了我爸。说我是丧门星,克父克母,生来就是讨债的。”
花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自嘲,“一开始我不信,我觉得是他们胡说八道。”
“可后来,我一个人躺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我爸的遗像,想起他冬天冻裂的手,想起他越来越弯的腰,想起他最后看我时,那点努力想挤出来的、让我别担心的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坚硬冰冷。
“我就想,也许……他们骂得对。”
“如果不是我,他不用那么拼命。如果不是我,这个家也许不会散。如果不是我……他可能还好好的。”
“花羲……那个名字太亮了,太干净了。我担不起。”
他转过头,看向白夜,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自我放逐般的决绝。
“所以,我改了名字。”
“花阴。”
“活在阴影里,带来不祥的……阴。”
“这样,比较适合我。”
话音落下,巷子里只剩下风声。
白夜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见。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天魔鬼训练、遍体鳞伤却一声不吭的少年,此刻平静地剖开内心最鲜血淋漓的伤口,说出这番近乎自毁般的话语。
没有抱怨,没有哭泣,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自我审判。
良久,白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嘴里那根根本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
“所以,”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你觉得你父亲的死,是你的错。你把自己锁在‘阴’这个名字里,把所有的责任和不幸都背在自己身上。连觉醒这么件在别人看来天大的幸运,在你心里,恐怕也带着‘不祥’的阴影,对吧?”
花阴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愚蠢。”
白夜忽然吐出两个字,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花阴抬眼看他。
“你父亲的死,是意外,是工地的保护措施不够完善,是这个世界上无数不幸中的一个。”
白夜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把别人的过错,把命运的无常,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折磨自己……除了让你自己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让你那死去的父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心之外,还有什么用?”
“你觉得改名叫‘阴’,就能抵消你心里的愧疚?就能让一切没发生过?”
白夜嗤笑一声,“自欺欺人罢了。”
花阴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冰冷外壳。
“你以为你背负着‘不祥’,你的异能‘苍白迷蝶’才这么强大?”
白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狗屁!”
“你的力量,来源于你的天赋,你的意志,甚至可能来源于你父亲留给你的、藏在血脉深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但不是来源于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赎罪’!”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花阴面对面,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花阴,或者花羲,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现在叫什么。”
“但我要告诉你,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正视、无法接纳,只会躲在自我谴责阴影里的懦夫,就算拥有S级异能,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你父亲给你取名‘羲’,是希望你有光明的前程,不是让你替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孽,在阴沟里腐烂!”
“想变强?想不再拖后腿?想掌控你的力量?”
白夜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那就先给我从你给自己画的这个‘阴’字牢笼里,滚出来!”
“把你父亲给你的‘羲’字,捡起来!那不是负担,是他的祝福和期待!”
“带着这份期待,去战斗,去变强,去活得比他希望的还要精彩!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改个名字,就觉得还清了!”
说完,白夜不再看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行了,废话说完。回去休息,明天训练照旧。再让我看到你这副死气沉沉、自怨自艾的德行,你就滚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