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文轻轻吁出一口气,继续问道:“什么时候杀的人?在哪里杀的人?尸体在哪儿?这些问题你必须要交代清楚。”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什么可说的。”
杨锦文从冯小菜的手里拿来一沓照片。
他依次把照片递给梁雨虹看,分别是脚掌、手掌、上肢和下肢。
梁雨虹觉得照片上这些东西很恶心,看也不敢看,心里也很慌乱,心脏也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
“认不认得?”杨锦文紧盯着她。
“这、这是?”
“他就是邓海!”
梁雨虹连呼吸都停止了,她双手攥成拳头,胸口不断地起伏,最终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激烈的哭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她不断地哭,哭了好一阵子后,她抬起头来,双眼红肿,声音哽咽:“我老公是我杀的,我承认是我杀了他。
结婚之前,我不知道他是那种人,我以为他是个好男人,可是结婚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打我,只要不顺心,拿着什么就往我身上打。
就连我怀孕的时候,他都不放过我,好几次我差点被他打死。
我以为生了孩子,他就会变好,也确实,孩子还小的时候,他是改了一些,可是没过几年,他又开始打我,不仅打我,还打孩子,我早就想带着孩子去寻死,我真的受不了他了。
有一次,他从外面喝醉酒回来,我和孩子都睡着了,他把白酒倒在我身上,用打火机点火,想要把我烧死,我脖子上的疤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我真的……我真的想要他死啊……”
梁雨虹声泪俱下的讲了半个多小时,杨锦文也一直耐心地听着,并没有打断她的话。
毫无疑问,这就是杀人的理由,但却不是梁雨虹杀的人!
杨锦文等她情绪稍稍平复后,问出的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杀的人?在哪里杀的人?尸体在哪儿?”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人……”梁雨虹也还是这句话。
见她把罪名扛下来,没有丝毫动摇。
杨锦文身体前倾,等她的视线望过来的时候,一字一句地讲道:“不,不是你杀的人,二月二十七号,你带着孩子去医院住院了,你根本就没在家!
杀人的是你婆婆,石心兰!”
“不,不是我妈,不是她……是我,真的是我杀的……”
杨锦文望着梁雨虹的眼睛,她的眼神坚定、炙热,不断地恳求着:“警察同志……真的是我杀的我老公……”
第602章 案发之前!
时间回到三个半小时前……
三月十一号、晚上九点半,在梁雨虹被带走之后。
403号房门前拉起了警戒线,任何人不得入内,就算是侦办此案的刑警,也被撵了出来,现场由秦城公安局法医人员和技术民警管控。
虽说已经查到了嫌疑人,也找到了杀人和分尸现场,将来把案子移交给检察院,在法院起诉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确定杀人的事实,也就是各项证据是否指向嫌疑人。
要知道,有的案子,就算你在死者的尸体旁边把嫌疑人给抓住了,不一定能让对方获罪。
有时候证据齐全、脉络非常清晰的案子,常常会因为一项非常重要的证据,发现嫌疑人根本没有杀人的可能。
悬疑推理小说中,很经典的桥段便是,嫌疑人当场翻供,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确定的作案工具,并且还呈上了法庭,发现作案工具根本不是此案中所使用的,等等……
好在这边不是海对岸的海洋法系,有陪审员和法官制度,即使有罪也能给你辩护成无罪。
所以,这桩分尸案的现场证据,就显得尤其重要。
一线刑警办案是根本没法插手技术警员的侦查,后者常常一句话就能给你怼回来:有本事你来!检察院因为证据不足,把案子打回来,谁负责!
一线刑警深挖线索,抓捕嫌疑人,现在只能叫嫌疑人,不能说罪犯。
法医和技术警员虽然没有亲临一线,但常常也是因为现场缺少的证据,搞得焦头烂额,而他们的所采集、比对的证据,检察官和法庭都会认,这叫相信科学。
一线刑警找到的目击证人、或者让嫌疑人招供的口供,检察官和法庭都会保持一定的怀疑。
随着千禧年的到来,法治建设的推进,办案的侧重点更倾向于技术民警的鉴证能力,而不是一线老帮菜的经验主义。
有的老帮菜犯浑起来,也是无药可救的,他们在辛苦大半年、或者是好几年,好不容易抓到的嫌疑人,法院判无罪,那是对他职业生涯的否定,他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一定是他的杀的人,我办案那么多年,从来没看走眼过,我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我就知道,这个人绝对有罪!
经验主义要不得!
梁雨虹杀人分尸案,疑点重重,最大的疑点便是抛尸人的身高和她的身高无法匹配。
如果是一个目击者的证词,保持怀疑。
两个、或是三个目击者的证词,可能性就很高了。
二号凌晨和三号白天,有许多个目击证人看见过抛尸人,特征明显:头戴篾帽、穿藏青色工装、骑着二八大杠、身高一米六左右,二八大杠的后座绑着一个竹篮。
无论是篾帽、藏青色工装、二八大杠和竹篮,都没在梁雨虹的家中找到,更不用说一米六左右的身高跟梁雨虹也不符合。
那么,是否能猜测梁雨虹就不是嫌疑人呢?
这话也没人敢说,如果是一个人杀人分尸,另一个人进行抛尸,也是有这个可能的。
再者,最重要的一点是,403号房的厕所里虽然有大出血的痕迹,符合杀人和分尸现场,但死者如果不是梁雨虹的老公邓海呢?
这一切需要快速地搞明白,在掌握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后,才能进行审讯。
审讯是要讲究攻防的,也要讲究手段的,没有拨开案子的迷雾,就马上展开审问,那是对嫌疑人有利,审讯人员会陷入自证、或者是进退失据,反而被嫌疑人逼入墙角。
4楼一共五家住户,姚卫华和蔡婷等人依次敲开了每家住户,进行问询。
402号房住着一家四口,夫妻和孩子,以及孩子的奶奶。
“所以,邓海经常殴打梁雨虹和孩子?”
男主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双方齐齐点头:“是,打的很厉害,邓海是在96年下的岗,他去红旗水泥厂找了事情做,他嫌这活太苦,又喜欢喝酒,喝完酒回家就和梁雨虹吵架……”
女主人马上摇头:“不是吵架,梁雨虹脾气挺好的,是邓海没事找事,他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晚饭迟了一些,梁雨虹就要挨骂,衣服没洗,也要挨打,有时候半夜还对梁雨虹又打又骂。
我记得梁雨虹忍受不了,离家出走过好几次,但每次又回来了。”
“为什么又回来了?”
“男人就是这样,打老婆嘛,打完了就下跪道歉、抽自己耳光啊,最后不起作用了,我怀疑梁雨虹是被逼回来的。
有一两次,她好几个月没回来,那段时间,邓海天天拿孩子出气,那孩子整天哭,还用皮带抽那孩子,我们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我老公看不下去,还去劝邓海。”
蔡婷看向男主人,后者点头:“是,是在去年冬天的时候,晚上七八点左右,那孩子一直哭,我就去隔壁敲门,我就看见邓海手里拿着皮带,孩子一直在屋里哭。
邓海不让我进去,我硬闯进去的,我就看见大冬天的,邓海让那孩子站在厕所里,用莲蓬头的冷水往孩子身上浇冷水……”
蔡婷心里涌起一股怒气,她等对方把话讲完后,伸手把茶几上的录音机按掉,将磁带翻了一个面,再按下开关,继续问道:“邓海和梁雨虹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女主人回答道:“93年。”
“梁雨虹家里还有什么人?”
“梁雨虹是农村来的,我听说她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父母都是农民,有个弟弟在外面打工,我也没见过她家里人。
邓海以前是油漆厂的职工,他是城市户口,我琢磨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比较嫌弃梁雨虹。”
“邓海家里的情况呢?”
“邓海啊……”说话的是男主人:“我们这个小区以前就是油漆厂的职工分房,邓海他爸死了后,由他接的班,他家里还有一个妈。”
“他妈叫什么名字?”
“姓石,叫石什么,我们都叫石阿姨。”
“她是干什么的?”
“以前也是油漆厂的工人,退休了,她没事儿做就经常去城乡结合部,收农民种的蔬菜水果,托到农贸市场来摆摊。”
听见这个,姚卫华和蔡婷对视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严骁和沈瓷也忍不住往客厅边上走了两步。
蔡婷拿出了笔记本,问道:“邓海的母亲是不是有一辆二八大杠?”
女主人转了转眼珠,点头:“是,凤凰牌的。”
“你见到过这辆自行车?”
“经常看见,石阿姨经常给梁雨虹他们送蔬菜过来。”
“她身高多少?”
“比我矮一点。”
“你多高?”
“我一米六二。”
蔡婷点点头:“这个石阿姨和邓海关系怎么样?”
女主人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石阿姨和她儿媳、就是和梁雨虹关系很好,对那个小孙子很疼爱,不然也不会经常过来送菜送肉。”
这时候,旁边的老太太开口:“你们不知道这些事情。”
姚卫华看向她:“阿姨,您知道一些什么?”
老太太坐在沙发扶手上,点头道:“这个石心兰……”
“等等……”蔡婷打断她:“这是邓海母亲的名字?”
“对,我每次碰见她,就会和她聊聊天,她是叫石心兰。”
蔡婷把名字记录好:“您继续说。”
“她也是一个命苦的人,比我小一些,今年也才五十五岁,走路的时候,左脚是瘸的……”
老太太抬起自己的左手,伸出自己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她这三个指头都没了。”
“没了?怎么没得?”
“我也不清楚,我问过她,她没说。”
“她住在哪儿,您知不知道?”
老太太摇头:“我打听她这个干啥。”
蔡婷看向男主人和女主人:“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邓海是什么时候?”
男主人回答说:“二月二十七号。”
“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确定吗?”
“那天是星期天,我和我老婆都在家休息。”
女主人点头:“对,就是那天,好像是早上的时候,邓海又打了梁雨虹,打的挺严重的,梁雨虹还带着孩子去住院了。”
蔡婷想起梁雨虹额头包裹的纱布,微微点头:“当天,石心兰过来了吗?”
“石阿姨是下午过来的,跟她儿子、邓海吵了一架。”
“有没有看见她离开?”
女主人摇头:“没留意。”
蔡婷看向男主人和老太太,这两个人也摇头:“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