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瓦立德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原本沉稳的步伐骤然加快,却不是倨傲地继续踱步,而是同样撩起黑色斗篷的下摆,微微躬起身,以一种比汪恩格更迅捷、姿态却放得更低的小跑姿态,飞快地迎了上去!
他琥珀色的眼眸中,那一抹深潭般的沉静和威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受宠若惊的谦逊和急切。
十几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瓦立德在汪恩格的手伸到半空、还没来得及完全递出时,便已稳稳地用双手接住,并且就势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嘴里用清晰而恭敬的中文朗声说道:
“校长!您这是折煞学生了!
学生瓦立德,今天是来北大报到的!
从今天起,我就是北大的学生,是来求学的!
哪有校领导集体出动,在寒风中迎接一个普通新生的道理啊?
这……这让学生如何自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离得近的校领导和前排的游客听清。
语气诚挚,姿态谦卑,将一个尊敬师长、恪守学生本分的“留学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与方才车上换装时那副亲王威仪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现场瞬间一静。
所有游客都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那些正准备喷“王子跋扈”、“北大谄媚”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搞什么?
不是王子摆架子,校领导卑微逢迎?
怎么变成王子惶恐不安了?
校领导们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汪恩格也懵了。
他的手被瓦立德双手紧紧握住。
对方那几乎九十度的鞠躬让他措手不及。
准备好的道歉和解释全堵在了嘴边,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
“瓦立德同……殿下,您太客气了……”
瓦立德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黑色斗篷。
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用懊恼又带着几分歉意的、加大了的音量解释道:
“哎呀!校长,误会!全是误会!”
他指着自己的装束,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BJ这天太冷了!我没经验,从南京过来,以为穿那件薄斗篷就行。
结果刚才下车的时候,一阵风吹得我冻得直哆嗦!
没办法,只好临时换了这件加厚的……”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也不想这样”的无奈模样,继续大声道:
“您和各位老师刚才……该不会是以为我换了正式礼服,是要摆架子吧?”
他这番话,通过周围游客的手机录像和口耳相传,迅速扩散开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王子故意换正式服装施压,而是因为怕冷临时换了件厚的?
结果因为衣服样式太正式,引发了校方的误会?
好像……说得通?
BJ冬天的冷,尤其是对于来自热带沙漠地区的人来说,确实可能估计不足。
车里备着厚衣服临时换上,也合情合理。
所以,不是什么外交礼仪事故,也不是王子跋扈,更不是北大谄媚……
只是一场因为天气和衣服款式引发的、略带尴尬的乌龙?
汪恩格:“……”
看着瓦立德那副“纯良无辜”、“急于解释”的表情,听着他一口一个“学生”、“老师”、“误会”……
汪恩格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被瓦立德这演技深深震撼了。
这王子殿下……实在是太懂中国了。
懂到让人害怕。
他活了五十多年,搞了一辈子科研,也当了几年校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瓦立德这样……
变脸如此之快、演技如此浑然天成、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的,绝对是生平仅见!
这小子,哪里是什么单纯的王子或学生?
这根本就是个修炼千年的小狐狸!
他刚才在车里那几分钟的沉默、换衣服的举动、下车时刻意展现的威仪,分明就是对自己“先斩后奏”的不满和警告!
可就在自己这边陷入最大被动、舆论即将将其推向“跋扈”境地时,他又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以最低姿态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用“怕冷换衣服”这种无伤大雅的理由,轻飘飘地把一场可能升级的外交和舆论危机,化解成了可以一笑而过的“误会”和“乌龙”!
这份心机,这份手腕,这份对人心和舆论的操纵力……
汪恩格突然觉得心累无比。
他想回实验室做实验,这破校长谁爱干谁特么的干去!
跟这些玩政治的心眼子比,实验室里那些仪器设备、公式推导、物理模型,是多么的单纯可爱!
但话都递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让话掉地上。
无声的骂了一句此刻更应该出现的那个人后,汪恩格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他的脸上也努力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顺着瓦立德的话说道:
“嗐!我们还以为是我们失礼了,接待规格不够,让殿下不高兴了……原来是这样!误会!确实是误会!”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校领导们,提高声音,
“大家都听见了吧?殿下就是冷,换件厚衣服!不是什么外交着装!都别瞎猜了!”
他握着瓦立德的手用力晃了晃,仿佛真的为解开误会而欣慰。
旁边的常务副校长刘伟、国关院长贾庆国等人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打圆场。
“是啊是啊,BJ冬天是挺冷的,殿下从南方过来,不适应很正常。”
“殿下太体贴了,还特意解释。”
“这斗篷看着是厚实,殿下保暖要紧。”
“欢迎瓦立德同学正式成为北大人!”
气氛瞬间融洽起来。
校领导们围上来,纷纷与瓦立德握手寒暄,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尴尬对峙从未发生。
周围的游客也大多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
“哦,原来是怕冷换衣服啊,吓我一跳。”
“我就说嘛,看这王子面相挺随和的,之前在网上也挺接地气,不像那种跋扈的人。”
“不过北大这边反应也有点过度了,看到人家穿得正式点就慌了神……”
“嗐,理解理解,毕竟是外国王子,身份敏感,校领导谨慎点也正常。”
“反正就是场误会,说开了就好。”
舆论风向迅速转变。
对瓦立德的指责烟消云散,对北大校领导的批评也变成了“谨慎过头”的理解。
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瓦立德“懂事”、“谦逊”、“给北大面子”。
人群中,一些年纪稍长操着京片子口音的人,开始低声向身边不解的游客显摆:
“小伙子,这可不只是误会那么简单。
你们知道那黑色金边斗篷在沙特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最高规格的外交礼服!
相当于咱们国家穿中山装或西装参加国事活动。”
“是啊,真要按正式外交礼节,这位瓦立德王子是以沙特亲王、阿治曼军事首领的身份来的。
北大校长去接?那是严重的不对等!”
“你看人王子过往在咱中国地盘上出行,都是坐的红旗L9,今天换成了考斯特,本就是一种低调。
人正经儿是来上学的,被北大这欢迎仪式给架上了。”
“所以啊,人家王子刚才不下车,下车后才换衣服……
这是一种不满的表达。
不过人家后来主动跑过来鞠躬解释,给足了北大台阶下。
这是真懂中国,也给足了中国面子!”
“可不是嘛!这处理方式,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又没让场面太难堪,最后还把错误揽自己身上。厉害啊!”
“看见没?这就是外事门道。那斗篷确实是沙特正式场合穿的,但人家王子说它是厚衣服,它就是厚衣服。”
“瓦王太给北大面子了。北大这次……唉,自己作的。”
毕竟四九城,胡同里人均组织部长的,就连出租车司机对这些东西都是门清。
“北大这波操作……真是迷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狗大户王子人是真能处,有台阶他是真给。”
游客们听完科普,再看场中情景,眼神又变了。
从最初的不满,到现在的理解,甚至还有点同情瓦立德——
人家王子本来想低调上学,结果校方非要搞这么大阵仗,逼得人家换衣服提醒,还得自己找台阶下。
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