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做法,也无法百分百复原当年的釉料,就像哥伦比亚翡翠和缅甸翡翠的成分差不多,但东西看上去始终不一样,现代人仿造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各种微量元素的差异。
直到现在,他却没有从这件汝窑鼠纹洗上,找到任何可以“证伪”的迹象,这给了他很足的信心。
“山本先生。”
苏杰瑞的手指,轻轻抚过瓷器表面,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现在想把它出手?”
山本茂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苏先生,我也不瞒你。这件东西到了我手里之后,我找过5位专家,做了7次科学的检测,但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确定的答案。一些人说它是真的,一些人说它是假的,还有人说‘可能是真的,但我们没办法证明’。”
这位小老头,伸手摸了摸手腕处的黄花梨木手串,表情十分无奈,继续说:
“我是个商人,跟纯粹的收藏家不太一样。就算它是真的,只要长期无法高价送拍,把钱压在这件东西上面,对我也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而且我最近得到消息,藤田美术馆打算拍卖一批珍藏的宝物,其中包括南宋时期的一幅《六龙图》……上面其实画着九条龙,很可能是创作者画完觉得十分满意,又多补了三条。”
“它的传承很清晰,当年恭亲王奕訢的后人为了维持生计,变卖了许多府上的收藏,其中包括这幅《六龙图》,最终被我们岛国的艺术品商人带了回来。”
“我准备买下它,然后当做我家族的传承品。另外还有商晚期青铜饕餮纹方尊、商晚期青铜羊觥、相传为李公麟所作的《瑞兽图》,这些东西都需要很多钱……”
“……”
听上去都是些宝贝,苏杰瑞稍微有点好奇了,却也没有太关心,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上的这件“汝窑鼠纹洗”上。
它的釉色,呈现纯净温润的“雨过天青”色。
这一抹颜色,让他隐隐约约回忆起,在某个下雨之后又放晴的日子里,似乎真的在天空中,见到过类似的迷人色彩。
那种蓝不是单纯的蓝,而是融合了天光云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透感,让人心情宁静。
苏杰瑞心里默默感慨着,宋代老祖宗们的审美,果然很高级的同时,转而想到了印象深刻的《瑞鹤图》,以及瘦金体的书法。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又仔细观察那些布满了蝉翼状裂纹的开片,耳边仿佛有声音响起。
上午为了查资料,苏杰瑞提前做好充分准备,碰巧看到一条现代汝窑瓷器开窑后的视频。
随着温度冷却,那种叮叮当当的开片声,就像是被风吹动的风铃声。
再次看向正面的鼠纹,虽然笔画简单,但是活灵活现,甚至能感受到它一边吃东西,一边竖起耳朵、警觉张望的模样。
苏杰瑞也不清楚,这究竟是当年特殊的皇宫需求,还是某些文人雅士专门按照喜好定制的,但无疑十分独特。
山本茂不缺钱,同时也不缺资源。
他能够请到顶级的专家帮忙,采用那些最先进的设备帮忙鉴定,常规的科学检测,肯定全都做过了。
即使瓷器的主要成分都非常符合,也可能是现代仿品刻意调配出来的,而“热释光”没有问题,则可能是用了古代瓷片重新制胎。
就连微量元素,现代科技也有办法,做到几乎完全模仿。
只要找到当年矿脉的详细数据,用化学试剂调配出相似的微量元素组合,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只不过成本极高。
但以汝窑的超高市场价值……那些最顶级的伪造大师们,也许会很乐意下功夫。
所以那些专家才会对这件汝窑鼠纹洗的真假争论不休,山本茂也会犹豫不决。
苏杰瑞再次俯下身子,将目光聚焦在汝窑鼠纹洗的底部。
在他的特殊视野里,图标光点显示的数据无比清晰,每一项都在标准范围之内。
钡的含量是0.07%,锶的含量是0.03%,和其他微量元素一起,构成了清凉寺矿土的典型特征。
这些数据,山本茂那边肯定也有。
然而只靠成分对得上还不够,所以他找到了些其他的证据,比如底足三枚支钉的痕迹。
汝窑鼠纹洗的底部,有三个细小的芝麻粒痕迹。
由于汝窑底部也施釉的缘故,为了防止粘连损坏,只能让器物悬空。
对于一件直径十几厘米、拿起来沉甸甸的瓷器,至少也需要三枚支钉,才能稳定支撑好它。
几百年下来,这些支钉的残留物,一直跟随着这件汝窑鼠纹洗,收藏者们只拿它当作汝窑标志性的伤疤看待,很少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是苏杰瑞盯着它们,眼神当中带着点笑意。
这些支钉的残留物,也是汝窑“出生证明”的一部分。
微量残留物的成分,在他的特殊视野里清晰可见,成分和博物馆那边的汝窑,以及参考数据上的资料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
即使伪造这件东西的人,手艺已经出神入化,并且还拥有顶级的设备,属于精通化学、逻辑缜密的高智商天才,聪明到连支钉残留都想到了……但是总不可能连古老的汝窑窑口,也完全复原出来吧?
跟许多刑侦探案剧里所提到的“罗卡定律”,也就是“当两个物体接触时,必然会发生物质交换,总会留下一些痕迹”一样。
一件瓷器,只要进过窑炉,就一定会留下那座窑炉的痕迹。
它们会烙印下一些烧制其他瓷器的时候,残留在窑炉里的某些现代才出现的化学物质,可能来自于现代燃料,也可能来自于窑具本身。
而这件汝窑鼠纹洗,身上却“干干净净”。
从釉料和胎土的主要成分,到几十种微量元素,全都不出错,连苏杰瑞都找不出任何人为做旧、复烧的痕迹……这几乎不可能。
哪怕出现了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事件,苏杰瑞觉得为了伪造它,造假的大师那边投入的成本,恐怕都不止750万美元。
造假过程包括但不限于无数次试错胎土和釉料配方、搭建完美仿造汝窑环境的窑炉、做最精细的科学研究、全部严格按照当年的古老工艺制作,并且耗费多年等待开片完成,以及仿造自然的老包浆。
假设真有这样一位造假天才,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金钱和精力,最终却非得手贱,往瓷器上臆造一只老鼠的简笔画……这合理吗?
造假大师图什么?显得自己能耐,图一乐吗?
而且宋代汝窑的釉料配方,早已经失传,特殊的胎土也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消耗殆尽。
另外结合山本茂提供的诸多资料作为佐证,苏杰瑞才敢下结论——这至少有99.999%的概率,就是真正的宋代汝窑,并且还是几乎独一无二的那种!
苏杰瑞越想眼睛越亮,好不容易才保持着脸上的平静,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难免会觉得激动。
山本茂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站在身边没有打扰,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
直到苏杰瑞再次放下汝窑鼠纹洗,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这位小老头才捧起一本厚厚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有点破损。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苏杰瑞,继续说道:
“我查过很多资料,这是南宋洪迈的《夷坚志》,里面记载了一个故事。”
“北宋末年,汴京有位姓王的官员,收藏了一件汝窑笔洗,上面有一只老鼠的图案。”
“后来金兵南下,他带着这件东西逃难,渡河的时候翻船了,笔洗也沉入水中。等他派人打捞上来,发现老鼠的图案消失了,变成了一朵莲花……”
山本茂的语气惆怅,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果没有写最后这一段关于莲花的内容,那该有多好啊,我的这件汝窑鼠纹洗,就会拥有可靠的历史出处。”
“虽然这只是志怪小说,不能被那些专家和收藏家们当做证据。但至少说明,在宋代人的认知里,汝窑上出现老鼠图案,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我依然觉得这就是真正的宋代汝窑,可惜市场并不认可,所以它目前最高也就只能值这个价格了……”
苏杰瑞盯着面前这一页泛黄的古籍,表情若有所思,觉得尽管只是志怪小说,可能当年也有真实的参照物。
他把书还给山本茂,又看了看那件汝窑鼠纹洗。
还下意识地打量着小老头胸口处,那枚实在是很难忽略的翡翠吊坠,种、水、色似乎全是最顶级的。
它是一种浓得化不开,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正阳绿,在阳光的照射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苏杰瑞刚才就注意到了,只是忙着看汝窑鼠纹洗,没顾得上仔细观察。
虽然不知道这枚吊坠,算不算传说中的“帝王绿”……毕竟以前没见过,缺乏经验和参照物,但他觉得即使不是帝王绿,应该也差不多了。
苏杰瑞的目光落在这件吊坠的图标上,能看见主要成分有【二氧化硅:58.2%】、【氧化钠:15.1%】、【三氧化二铝:23.8%】等等。
还有微量元素【铬:0.32%】、【铁:0.07%】……
在美国很少能遇到翡翠,苏杰瑞也不清楚各种微量元素成分,会对翡翠品质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但他觉得等有空了解一下这些知识,说不定将来能够派上一些用场,心不在焉地又跟山本茂聊了几句,这才走过去和老詹姆斯、莉莉安他们共同商量。
莉莉安正在玩手机,当她听苏杰瑞压低声音,说想要答应这笔交易之后,表情显得有点意外。
不过,“好运杰瑞”的口碑摆在那里,她也不敢胡乱干涉,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只小声追问说:
“你确定?不找专家再来看看?”
“不用了,即使找了那些专家,他们估计也看不出什么。”
苏杰瑞摇头,坐到莉莉安身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转而笑着对老詹姆斯说:
“反正对于这件东西,我的感觉很不错。但是价格方面,还能不能做点让步?或者让我另外挑一件东西,比如他脖子上的那枚吊坠,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好的翡翠……”
闻言。
莉莉安和老詹姆斯,不约而同地瞥了山本茂一眼,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小老头的胸口。
这让山本茂心里“咯噔”一下,后脑勺突然凉飕飕的,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老詹姆斯颇为好奇,又看向苏杰瑞问道:
“那件……翡翠青椒?我在拍卖行寄给我的拍品杂志上,经常能看见这种绿色的宝石,但我从没有仔细了解过。”
“……不是青椒吧,可能是福瓜?反正挺贵的,应该会有100万美元以上。”
苏杰瑞话音刚落。
老詹姆斯微微摇着头,无奈道:
“我觉得你应该尝试要一件其他的小礼物,山本先生正把它戴在脖子上呢,直接让他摘下首饰,似乎不太合适,而且价格有点高。”
莉莉安斜眼看了看外公,继续低声调侃说道:
“你上午去那些奇怪的俱乐部时候,为什么没有考虑是否合适?”
“……”
老詹姆斯双手摊开,一脸无辜,赶紧压低声音澄清道:
“当地人喜欢那样谈生意,我不过是在尊重他们的文化习俗!而且去的时间太早了,只有‘妈妈桑’还在店里,我们喝杯酒就离开了,很快就去了富士山脚下的一座庄园。”
他说完,担心莉莉安不相信,还补充一句:“真的只是喝酒!”
这个话题有点尴尬了,莉莉安没有再追问,她轻轻咳嗽一声,岔开话题,再次看向苏杰瑞说:
“那就尝试一下好了,或者再抵扣一部分的尾款,刚才山本先生不是说要去参加拍卖会吗?他可能更想把现金留在手上……”
山本茂主动提出的交易方式,是以这件汝窑鼠纹洗抵扣750万美元,另外转账250万美元。
想到需要花钱购买,苏杰瑞马上就心疼了,只说:
“先问一下价格,如果太贵就算了……”
老詹姆斯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接着便走到山本茂身边,脸上露出灿烂笑容,问道:
“你这块翡翠首饰,真是好东西,冒昧问一句,它价值多少?”
山本茂表情无奈,被戳中了痛处。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这枚吊坠,对老詹姆斯解释说:
“兰开斯特先生,好眼力!”
“最近几年我的拍卖行,经常有翡翠拍出高价,我跟一位港城供货商交流的时候,他带我接触了赌石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