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莉莉安没有开口，苏杰瑞不想冷场，附和了一句：
“当年的英国已经很发达，不像正在大开发的美国，到处都是新市场，那个年代做生意的机会应该比较多。”
“现在美国也不行了，感觉就像是当年的大英帝国。我记得有一句话，意思大概是‘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无法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东京也在亚洲，从地图上看离我家的故乡不算远。可惜最近连留学生回去都比较麻烦，我们又没有签证，等下次有空可以带你们去旅游。从TikTok上面看，一些风景真的很漂亮……”
老詹姆斯回忆起什么，抬手掀起眼罩，伸长了脖子回头看向苏杰瑞，语气变得温和了些：
“我记得你曾祖父当年还跟我父亲说过，打算努力工作攒钱，然后回故乡养老。估计是为了帮忙照顾你们，最终选择留在了西雅图。”
“一转眼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而我也上了年纪，偶尔照镜子的时候，甚至有点对自己感到陌生。”
“现在的世界我已经看不懂了，但不要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肯定会是正确的决定。如果以后你能拿到百达翡丽的分红，还有一些别的海外收益，那就尽量留在美国境外吧。”
“趁着年轻收入高，多给自己准备几条后路。莉莉安你也一样，我会多给你留一点……”
跟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老詹姆斯不免也会考虑些家族传承的问题，也没拿苏杰瑞当做外人看待，趁机指点了几句。
莉莉安眼睛一亮。
在她听来，这等于是要将自己加进遗嘱名单里，并且份额还不会太少，语气欢快道：
“谢谢~~~但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了，外公你还非常年轻，肯定能像你父亲那样长寿。”
苏杰瑞也认真地回了句：“我会记住的……”
老詹姆斯摆摆手，没再说话，继续戴好眼罩闭目养神。
总共10个多小时的航程。
私人飞机在阿拉斯加的一座机场，耽搁半个多小时加满了油之后，马上又继续前往东京。
苏杰瑞刷手机、看电视，途中还迷迷糊糊睡了4个多小时。
他再次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舷窗外面依然亮着，阳光刺眼。
空姐提醒快要降落的时候，下方能看到陆地、海岸线和城市轮廓，当地的天气很好，能见度不错，甚至可以远远望见富士山的雪顶。
老詹姆斯也起来了，在洗手间简单洗漱过后，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莉莉安则在洗手间里化妆，身上穿着戴帽子的白色卫衣，搭配牛仔裤和运动鞋，主打一个年轻时尚的度假风格。
“待会儿我们直接去酒店，还是先去见那位收藏家？”苏杰瑞从洗手间刷完牙，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身体，一边说道。
老詹姆斯坐在座椅上，喝了一口空姐刚送来的咖啡：
“我已经让经纪人约好了，东京当地时间的晚上6点，在他位于银座的私人美术馆见面。”
“还早着呢，先去酒店放置行李。卖家帮我们定了帝国酒店的房间，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出发去伦敦，不然身体真吃不消。”
“这次是为了交易《睡莲》，等去了伦敦，你们可以多玩几天……”
莉莉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东京的这一幅画，大概需要多少钱？”
“……莫奈的《睡莲》系列价格差异很大，普通的横版小幅作品，一两千万美元也能买到。但竖版的大幅，而且保存那么完好，我估计在4000万美元左右。”
老詹姆斯又喝了口咖啡，补充道：
“卖家那边，向我的艺术品经纪人报价4200万美元。我觉得那200万美元就是用来让我砍价的，假如遇到爽快的卖家，3800万美元成交也有可能……”
闲聊了不一会儿，私人飞机平稳降落，机身轻轻一震。
停机坪上已经有地勤人员正在等候，两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直接开到舷梯旁边。
卖方派来的助理、翻译以及司机，都穿着黑色西装，恭敬地鞠躬迎接。
老詹姆斯只是微微点头，摆出一副“我不太好说话”的扑克脸，大佬气质十足。
众人下了飞机，分别钻进两辆车里，在海关检查区简单走完流程之后，直接驶向东京市区。
苏杰瑞第一次来东京，透过车窗往外看，发现比想象中老旧不少。
街道狭窄，电线杆林立，跟美国的城市完全是两种感觉，没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色，唯一让他印象颇深的，大概就只有那些“风俗产业”的招牌。
车队直接来到位于千代田区的帝国酒店门口，门童迅速迎了上来，鞠躬帮忙搬运行李。
苏杰瑞倒也不担心有人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将那幅还算古老的《独立宣言》印刷稿件给偷走，只空着手和莉莉安走走看看，打量着大堂里的水晶吊灯和复古装饰。
办理好入住手续以后，三人各自回房间休整。
苏杰瑞关上门，提着行李箱打量完，发现整个房间有点紧凑。
他经验丰富，第一时间到处找了找……确认没有偷拍的摄像头。
毕竟是在岛国，网上流出的资源那么多，这方面不得不防。
紧接着，他才蹲在衣柜旁边，修改了房间里保险箱的密码，把那个装着《独立宣言》的棕色纸筒，小心地存放进去，确认已经锁好。
随后冲了个澡，换上牛仔裤、短袖和薄款皮衣，不知不觉间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了，但他暂时还没办法休息，索性躺在床上刷手机。
YouTube的后台页面上，显示先前那条老仓库寻宝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爬到310多万，评论区有人在喊“不过瘾”、“居然没有值钱的新发现”、“这可不像你的风格”等等。
看样子他们是吃习惯了大鱼大肉，已经有点看不上白粥咸菜，粉丝的胃口都被喂刁了。
此刻临近东京时间的傍晚，相当于西雅图凌晨的3点多钟，时差让他的生物钟有些紊乱。
苏杰瑞刚刷了刷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
起身去开门，莉莉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笑着问道：
“我现在还睡不着，晚上回来再补觉好了，叫上我外公一起，我们去吃点东西？”
苏杰瑞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说：
“晚上6点才跟卖家见面，应该会是这里的下班高峰期，要不然我们提前出发，去银座找一家餐厅？网上写着，银座那边是商业购物区，估计也有不少吃的，你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人体盛’，放在年轻的姑娘身上的那种，我都没有问题……寿司怎么样？”
莉莉安反问道，看着他眨眨眼睛。
苏杰瑞果断摇头：“生鱼配冷饭，中餐大厨听了直摇头，铁板烧呢？至少是熟的。”
“铁板烧不错，但时间上有点来不及了吧……”
莉莉安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隔壁，敲响老詹姆斯的房门。
这老头倒是不怎么缺觉，很快开门出来，已经换好了双排扣的深灰色条纹西服，搭配一条蓝色的领带。
关好房门下楼以后，再次坐进《睡莲》卖家那边帮忙安排的车里，还是那两辆黑色保姆车，一前一后驶离帝国酒店，穿过东京傍晚的车流，向着银座方向开去。
苏杰瑞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刚刚亮起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招牌层层叠叠。
其中有很多中文招牌，药妆、免税、餐饮……他看完就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商店。
莉莉安用手捂着肚子，靠在座椅上，小声嘟囔：“有点饿了……”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老詹姆斯坐在他们前面，微笑着对莉莉安说道。
这老头精力是真旺盛，飞机上睡了四五个小时，现在一点疲惫都看不出来。
花了点时间来到银座，才傍晚5点多钟，两边的奢侈品商店已经灯火通明。
爱马仕、 LV、香奈儿、Gucci……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窗外闪过，巨大的广告牌格外醒目。
莉莉安笑得合不拢嘴，她不愧是各大奢侈品品牌，最喜欢的那一类顶级优质客户，已经惦记着晚上过来购物。
缺觉的苏杰瑞正在发呆，突然听见老詹姆斯加快语速，兴奋地嚷嚷道：
“那里！先在路边停车，我好像看见了一家卖收藏品的商店！”
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翻译说完，司机赶紧打转向灯，很快靠边停下。
苏杰瑞顺着老詹姆斯的视线看去。
只见街边有一家不算太大的店铺，乍一看有点古色古香的样子，招牌是木质的，刻了三个汉字，写着——“古美术”。
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和一个青铜香炉，在灯光照耀下非常醒目。
他提醒老詹姆斯说：
“我看过很多华夏的小说，规矩好像跟美国不太一样。即使买到了赝品，都没办法去找卖家追究赔偿，这种小商店，可能有点不靠谱。”
老詹姆斯语气幽幽地说道：
“我知道，十几年前我的艺术品经纪人，帮我在新加坡买过一件黄色带龙纹的漂亮盘子，后来联络不上卖家，损失了几十万美元。我只是喜欢这样的商店，想去看一下，你们要是肚子饿了，可以先在附近吃点东西。”
“……”
莉莉安无奈地看了苏杰瑞一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走吧，进去看看。这个毛病我从小就习惯了，他看见古董店就不想离开，在伦敦、休斯顿都是这样，就像我们女人看见了爱马仕。”
被以前的自己穷哭了，苏杰瑞默默提醒道：
“……那只是你，我妈、我奶奶和妹妹，可能从没有进过爱马仕的商店。只有我姐似乎去过，在结婚的时候，我姐夫给她买了一个铂金包。”
“是吗？那她们过生日的时候，我就知道应该送什么礼物了。昨天买下来的那辆911，我已经让人送去胖河狸酒庄。”
莉莉安话音刚落，老詹姆斯就用诧异的语气说：“我们家就是卖车的，你去哪里买911？”
“等于就是从我们家买的，伊薇表姐捐赠给慈善拍卖会的那辆……”
老头恍然大悟：
“哦，伊薇从不赚钱，花钱倒是挺厉害，被你舅妈给宠坏了……”
莉莉安挽着外公的胳膊，快步走在了前面。
苏杰瑞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也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路人叽叽咕咕，他一句都听不懂，直到有姑娘跟朋友打闹，忽然笑着喊了句——“雅蠛蝶！”
这熟悉的声音，让苏杰瑞迅速扭头，表情略微古怪地看了看。
走进那家挂着“古美术”招牌的店里，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小件物品，包括印章、烟嘴、鼻烟壶、玉佩等等。
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画的是海浪和艺妓，角落的博古架上堆满了瓷器，可能是由于这地方经常地震的缘故，还专门固定了那些瓶瓶罐罐，用细绳和支架绑着。
店主是个60多岁的岛国老头，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用放大镜看一本旧书。
见有人进来，他站起身放下放大镜，微微鞠躬说了句日语。
跟进来的翻译赶紧介绍：“店主对你们说‘欢迎光临’。”
老詹姆斯也不在意，微微点了点头，开始低头查看那些橱柜里的小物件，以及博古架上的各种瓷器。
莉莉安对古董没什么兴趣，站在苏杰瑞身边，手指轻轻划过玻璃柜台。
不一会儿。
老詹姆斯看上了一件清代的宝剑，隔着玻璃指了指，开口对翻译说了几句，让老店主拿来看看。
店主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双手捧出宝剑，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上。
苏杰瑞则闲逛到角落的玻璃小橱柜旁，里面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琥珀，从浅黄到深褐色都有，部分已经加工好了，而有些则像是半成品，只切割打磨抛光了一部分。
这些琥珀，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因为里面都包含一些古老的昆虫、植物或者水，像被时间凝固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