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了儿子和儿媳，落在远处那片再熟悉不过的山坡上。
那里有他亲手种下的第一批花旗参、他父母种下的树林、以及他爷爷砍树留下的老树桩……
老托马斯张了张嘴，很想说当年自己爷爷过来之后，在林子里开荒，如何一棵一棵地砍树，手上全是老茧和血泡，辛苦种下花旗参，然后在市场上卖出高价，成为当地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连记者都专门跑来采访。
这种家族奋斗史，每个老人都能讲三天三夜，就差出一本书了。
但老托马斯已经跟唯一的女儿断绝来往，不想连儿子一起丢掉。
而且最近家里的压力有多大，他是清楚的。
班尼迪克的鬓角也开始白了，分明每天都很累，收获却还是让人笑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之后，老托马斯才缓缓开口：
“……有些暖和点的地方，即使不用搭建大棚，花旗参也会生长得很快。”
“你们已经年纪不小了，这次由你们自己做决定吧。我不希望你们过得太辛苦，将来照顾4个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有凡妮莎那边，她当年走的时候，我没给她一分钱……要是这座农场卖掉了，我也就不需要再帮你照看了，可能会去一趟纽约。”
“听说她在纽约的一家电影院当售票员，丈夫只是个邮递员，最近肯定也很难熬。她女儿考上高中了，喜欢学画画，画得不错……我需要分一笔钱给凡妮莎，差不多30万美元，应该够了……”
凡妮莎是班尼迪克的姐姐，十几年前跟老托马斯吵完架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搬去纽约生活的那位。
班尼迪克连连点头，用手握拳狠狠砸向自己的手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表情狂喜道：
“实在太好了！杰瑞他们可能还没有离开，我现在就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见钱眼不开”的圣人？
莫妮卡甚至没有见过凡妮莎，当然有点心疼那30万，但也只是一丢丢而已。
她相信老托马斯会记得，这十几年来究竟是谁留在身边照顾、陪伴他，能拿到大部分就已经足够了。
于是，莫妮卡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说道：
“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去买农场的时候，一定要离大城市近一点才行！教育、医疗、超市这些都需要考虑到。”
“现在孩子们连一起玩闹的朋友都没有……简直太棒了！我再也不需要支付那些让人头疼的贷款！”
“凯勒！菲比！我们就快要搬家了！你们以后可以经常去游乐场坐滑滑梯、到超市里买东西了！”
正在打闹的姐弟俩，顿时变得无比兴奋，小男孩还高高举起双手，大喊着“耶！”
女孩菲比，则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胳膊，仰着头问道：“真的吗？我可以每天都去吗？”
老托马斯无奈地挤出笑容，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卖，更不想从这里搬走。
但无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身边老朋友们那些残酷的例子，都在告诉他儿女们长大了之后，如果当父母的不会变通或者放手，就只会离记忆当中那些黏人又可爱的小家伙们，越来越远，最终沦为一句……“固执的老混蛋”。
看他们都很高兴，老托马斯觉得自己的想法，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虽然能够想通，却没有心情再继续看电影了，起身说要溜达一下，出门散散心。
将平板递给班尼迪克，毛毯滑落到地上，老托马斯也没弯腰去捡。
花了点时间。
老托马斯到处闲逛，看看大棚里的那些花旗参、看看父母种下的“蓝色贵族壮丽冷杉”和枫树林，最终沿着河边小道，溜达到了枯死的老黑胡桃树边上。
自从老托马斯有记忆开始，面前的大树似乎就长这个样子。
他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微微叹气：
“我的祖父祖母、父母都陪伴过你，我和我的儿女也陪过你，这次似乎就快要告别了，我的老伙计。”
“经常在酒馆遇到的一位老熟人，上个月在家死了两周，然后才被别人发现，我可不想拥有这种结局。”
“时间真可怕，它让一切都变了……”
老托马斯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缺了一大块枝桠的树冠，直到脖子发酸、眼前也有点黑，他才准备继续往前走一走。
不经意间的一瞥。
这位白人老头，意外发现杂草当中，竟然长出了一棵小小的黑胡桃树苗！
只有10多厘米高，几片嫩绿的叶子，正在风中微微摇晃。
生命果然会自己找到出路，也不知是春季种子发芽，还是老树的根系没有彻底死透，反正老托马斯激动坏了！
他瞬间热泪盈眶，更愿意相信这棵老树，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整个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
由于膝盖不好，老托马斯艰难地蹲下身子，笑容灿烂，小心地用手抚摸着小树苗的叶片，开心道：
“等搬到新的农场，我一定要把你带过去，这样将来的子孙们就会说，‘它是当年我祖先亲自种下的树’……”
……
与此同时，露天的小草莓田附近。
一只鱼鹰在天空中盘旋。
它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脊后面。
苏杰瑞收回视线，指着天空说：
“还记得《河狸牧场》综艺节目的第1集吗？”
“我有点怀疑凶手就是刚刚这个家伙，把那只可怜的雪鸮给抓伤了。”
“雪鸮的繁殖季节应该快到了，当时看两只雪鸮从河狸牧场往南飞，说不定就生活在这附近……”
“雪鸮长得很可爱，能买一只当做宠物吗？”莉莉安问道。
她蹲在地上摘了一颗草莓，倒水洗了洗，直接放进嘴里，口感……嘎嘣脆。
“……”
苏杰瑞脸上写满了无语，失笑开口道：
“你的宠物狗、宠物猫、外加那几只毛丝鼠……名义上都是你的宠物，但你甚至都没有铲过一次屎，这算什么？在线云饲养吗？”
莉莉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还捐款资助过一头非洲的大象，我也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那头大象啊，享受了一部分饲养宠物的乐趣，却不用承担那些麻烦，这样多舒服。”
“我家里的沙发都是真皮的，还有很多包和高跟鞋，我妈还新买了一张波斯地毯，真受不了它们在家里搞破坏。”
“所以……待会儿不需要继续考察，你已经确定会买下这里了对吧？想想班尼迪克正在为钱发愁，其实每天都能见到那棵可能价值100万美元的树，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那棵树值多少，是你和你姐夫的眼光，不是他的，这件事没必要告诉他……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被雷劈过的木头，就会变得那么值钱？”
苏杰瑞已经能看到从远处飞来的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隐约传来，摊开双手笑道：
“嗯，我喜欢这个地方，等我有了自己的直升机，从河狸牧场过来非常近。”
“至于雷击木……在我们的传统文化当中，雷击木会充满雷霆之力、阳刚之气，可以抵御那些鬼怪的侵扰。”
“大概就跟你们的圣水、十字架差不多吧……”
莉莉安恍然大悟，理解能力满分，东西方玄学瞬间打通，问道：
“就像普通的水，装进教堂的圣杯里，就会变得很珍贵？”
苏杰瑞伸手将她拉起来，接着笑道：
“班尼迪克不识货也正常，就像我们喜欢玉石、翡翠等等，而你们喜欢亮闪闪的珠宝，有些绿色的翡翠手镯，甚至能卖到上千万美元。”
“但那位木材商也不识货……这就有点孤陋寡闻了，很可能是出了什么别的变故吧。”
“听我姐夫的意思，这么粗的黑胡桃树，应该是非常非常少见，他家两代人做了几十年的木材生意，眼光比我好多了。”
“这也不算是在骗班尼迪克吧，做生意不就是这样，人家要以300多万美元的价格把农场卖给我，我难道主动给他加到400多万美元？传出去之后，别人怎么看我，相比起夸赞我诚实，大概率会嘲笑我是个蠢蛋……”
直升机快速接近，最后悬停在他们上空，缓缓下降的时候，惊飞了不少林子里的鸟。
驾驶员跳下来帮忙将舱门打开，两人刚弯腰钻进去，还没来得及坐稳，就看见班尼迪克疯狂挥手跑了过来。
这速度，都快可以去参加奥运会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用手比划着OK手势！
苏杰瑞又一次下了直升机。
他凑到班尼迪克身边，听对方大喊着：
“按照你说的价格！我父亲和我妻子……勉强答应成交！但是绝对不能再低了！”
“好！你找一位懂行的律师！我们尽快把合同准备好！”苏杰瑞笑容灿烂，爽快和他握手。
班尼迪克激动坏了，那表情简直就像中了彩票一样，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人到中年，压力山大。
原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忽然有了重新选择生活的机会，班尼迪克的确有着激动的理由。
见班尼迪克已经答应了成交，苏杰瑞觉得还是少说点比较好，免得对方又胡思乱想，突然选择变卦。
简单交代了两句，他就回到直升机里。
弯腰钻进舱门的时候，苏杰瑞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班尼迪克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还没醒。
等保镖贝尔“砰”地一声合上舱门，这架直升机缓缓升空。
苏杰瑞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往下看，俯视整座哈灵顿花旗参农场。
白色的种植大棚，像一条条平行的线，整齐地排列在河谷里。
直升机开始灵活转向，驾驶员劳伦斯已经去过河狸牧场好几次，轻车熟路地绕过雪峰，沿着山谷往北飞去。
每次特殊视野里的图标一出现，苏杰瑞就会感觉自己的生活，像个科幻感十足的游戏。
所以除非有需要，自从他成年以后，已经很少再动用这种能力，这会儿他却认真往下张望着。
原因是早上在华盛顿大学那边，考古科学系的在读硕士生雷米·唐纳文，跟他提过“酋长山姆·埃尔瓦萨的黄金洞穴”宝藏，传说当中就位于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内。
据说那是上百年前，一位原住民酋长藏匿部落财宝的地方，后来这位酋长死于流感，位置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但是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境内受到严格保护，禁止任何挖掘和寻宝工作，苏杰瑞只是碰碰运气，想着顺道探查一下罢了。
自从成为UP主以来，苏杰瑞起初想做一个赶海捕鱼赛道的博主。
但是这个领域实在是太小众了，几个月前他在 YouTube频道上拥有十几万粉丝，已经算是同赛道 UP主之间，挺不错的一个成绩了。
那时候他穿着防水裤，站在泥滩里挖蛤蜊，对着镜头讲解潮汐规律，一条视频发出去，广告收入还不够买下那件防水裤。
后来他又想着拍摄经营牧场的日常视频，这个赛道比赶海捕鱼大一点，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
喂牛、修栅栏、给马刷毛……观众们似乎喜欢看这些，但离“爆红”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最近真正让他尝到甜头的，显然就是“ 探险家”、或者说“宝藏猎人”赛道。
无论是太平洋号沉船宝藏，还是前往加拿大维多利亚市，打开那个值钱的古老金库保险箱，热度都相当惊人，那几期视频的播放量，加起来足足超过了9亿次，仍然还在不断增加，妥妥的顶流数据。
所以苏杰瑞觉得自己的事业规划，貌似有必要略微调整一下，接下来可以将重点，继续放在这个受众更广的赛道上。
好处是千百年以来，全球各地遗留下来的大大小小的宝藏不计其数，有一些传闻还比较可靠，但就是跟太平洋号一样，死活没人能够找到。
那些传奇的故事，就藏在发黄的报纸、口口相传的传说、或者某个老人临终前的只言片语当中，正等着有人去验证真实性。
而且苏杰瑞觉得，自身的天赋摆在这里，不好好利用起来，实在是浪费了。
更绝的是，不仅宝藏本身一般很值钱，而且适合拍成寻宝纪录片，进一步将流量热度给变现，同时也没有其他同行能够复制他的成功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