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赶紧去吧，记得好好招待他，以他在亚裔之间的影响力，哪怕随便帮你一点小小的忙，我们农场里的那些花旗参就能卖光！”
班尼迪克用力点头，拿上钥匙之后马上出门，黑色的皮卡车开得飞快，车后掀起大片尘土。
已经是4月上旬，华盛顿州东部的雨季过去了，难得接连好多天没有再下雨。
道路两旁，一大片紫色的小野花在风中摇曳。
当他顺着铺满石子的岔路，来到汇入“滩路”的路口，班尼迪克没有看到直升机。
他有点心急，直接熄火下车，踩着车轮站到皮卡车的引擎盖上，双手叉腰来回张望，很快见到远处有个小黑点。
恰好有车路过，一位白人小伙以为他在故意拗造型，还专门停下车，摇下车窗，吹口哨夸赞道：
“新的行为艺术？很酷……”
“……”
白了坐在车里的小伙一眼。
他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脚底差点打滑摔跤，稍微扭了一下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确实不年轻了，但他顾不上这些，立马钻进驾驶座继续开车。
当班尼迪克见到他们的时候，两人正站在路边闲聊。
苏杰瑞穿了件深灰色搭配黑色的冲锋衣，莉莉安戴着墨镜，手提着一个墨绿色爱马仕铂金包。
他们脸上那种风轻云淡的宁静表情，让班尼迪克羡慕不已，就好像生活当中，没有遇到任何压力的样子。
特别是苏杰瑞，不仅还非常年轻，班尼迪克一见到他，马上想到了那座据说价值上亿美元的金矿、一大堆的金币和银币、莫奈的天价油画、值钱的华夏古代瓷器、加拿大的私人岛屿等等。
确实。
这还能有什么压力呢？只会让别人默默心疼自己。
至于作品同样非常值钱的埃德加·德加，名气没有莫奈那么大，实在是让人记不住这个“老偷窥狂”的名字。
就连前段时间媒体们报道的时候，也只是一笔带过……
下车之后，班尼迪克整理完衬衫领口，快步迎上去。
彼此互相客套了几句。
听班尼迪克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欢迎光临”、“有朋自远方来”，顿时把苏杰瑞给逗乐了，有种在听鹦鹉学舌的感觉，还是那种带美国乡村口音的鹦鹉。
他带着莉莉安、保镖贝尔上车以后，班尼迪克实在是没憋住，从后视镜里看向苏杰瑞，好奇地问道：
“苏先生、本森小姐，请问你们今天过来，是观光旅游还是……”
苏杰瑞没有藏着掖着，语气坦然：
“我想购买一座农场，用来种植些有趣的……花卉。已经在附近考察了几家，刚刚意外在半空中，发现你那里有现成的种植大棚，所以想参观一下，给你添麻烦了。对了，叫我杰瑞就行……”
听到“已经在附近考察了几家”，莉莉安微微一笑。
她明白，这是苏杰瑞的谈判策略，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头欣赏窗外的阳光和风景。
班尼迪克听完精神一振，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他最近不是没想过卖掉家里的农场，但他那位略微有点古板的老爸，一直都不怎么乐意。
然而现实情况一目了然。
花旗参的市场价格一路走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不计算土地里的那些花旗参，仓库里就积压着上百万美元的货，还欠着银行超过80万美元的银行贷款，等于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分别给银行和联邦税务机构送钱。
如果遇到合适的买家，班尼迪克觉得认真跟老爸坐下来聊了聊，还是有机会说服对方的……总不能让孙子和孙女，连奶粉钱都没有吧？
脑海里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他赶紧挤出笑容，一边开车一边微微扭头，对苏杰瑞说：
“那真是太棒了！实际上我也正在考虑卖掉我家的农场，然后搬去西雅图或者别的地方。”
“这座555英亩的农场太大了，我没有精力继续管理，可以换一座稍微小一点的。”
“等你们看完就会发现，这里的风景简直无与伦比！别的农场都没我这里好，还有一座湖水呈现出蒂芙尼蓝色的池塘，据说是由于存在某些矿物质，经常有游客到我这里拍照、游泳，然后发到网上假装正在马尔代夫……”
见不需要自己多说，班尼迪克已经絮絮叨叨开始推销，苏杰瑞觉得如果选择买下这地方，议价环节应该可以轻松不少。
附近的风景确实没话说，似乎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见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内的连绵雪山，有种近在咫尺的感觉。
他不想按照班尼迪克的节奏走，被看出自己的购买意愿，于是只岔开话题，问了句：
“我看网上的资料，你的农场主要种植花旗参对吧？这在华盛顿州好像并不常见，至少我在公园北边的河狸牧场附近，好像没人种植花旗参。”
班尼迪克又认真介绍道：
“可能是北边靠海，土壤当中的盐分多，不太适合花旗参生长吧。华盛顿州大约有200座农场，都在种植花旗参，主要往日韩、华夏、东南亚这些地方销售。”
“价格高的时候，一磅能卖出七八十美元，我的农场里大部分都是4年龄以上的花旗参，其实已经可以采摘了。”
“不过……我想种植到5年、6年，让那些参的皂苷含量更高，药效也会更好，价格会比4年龄的花旗参高出不少，到时候流行病的影响应该就会彻底结束了，我预测花旗参的市场价格将会大幅增加……”
果然。
半个小时之前，班尼迪克还在家里，愁的快要抑郁了，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
遇到了农场的潜在买家之后，他绝口不提任何毛病，摆出一副“可卖可不卖，你别想大幅压价”的样子，可惜还是会透出一丝急切。
莉莉安不动声色，坐在后排用手机搜索着各种资料。
就像平时做其他生意一样，她觉得需要提前先把情况了解清楚，做足充分的准备肯定没错。
网页显示的新闻里，各种关于“花旗参关税大涨”、“花旗参出口量暴跌”、“花旗参种植农场破产，转型出路在哪里”、“参农抗议要求补贴”等等新闻，让莉莉安挺无语的。
就算是搜索《好汉两个半》的主演、好莱坞著名坏男人查理·辛，都能找到几条夸赞他演技好的新闻。
反观花旗参行业这边，她一条条滑过去，无一例外全是坏消息，简直全军覆没了，比好莱坞过气明星的新闻还惨。
苏杰瑞不明所以，在一旁又问了句：
“花旗参和干货铺里出售的人参……不是同一种东西吧？”
班尼迪克对他解释说：
“花旗参算是人参的亲戚，但又不是一回事。华夏和韩国那边，种植人参的农场主比较多，一般3年就可以收获，花旗参至少也要4年。”
“我在华夏的客户，曾经对我形容过。他说人参就像白酒，一口下去浑身发热，能让人鼻子流血，而花旗参则像是葡萄酒，用来补身子，对身体很有好处，适合泡茶或者炖鸡汤、排骨。”
“我家种植了几十年的花旗参，附近没人比我家经验更丰富，那些花旗参的长势非常不错。假如你接手了我的农场，它们一定能让你大赚一笔，我和我妻子的第4个孩子，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生了，我也许会搬去大城市，让他们接受更好的教育……”
莉莉安原本只是听着，这会儿悄悄说了句：
“但是花旗参种得越久，风险也就会越大吧。它们可能会生病，或者被虫子吃掉，最近几年极端天气也越来越多……”
班尼迪克略微有点紧张，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莉莉安一眼，赶紧说道：
“没错，种植花旗参就是和上帝对赌，但我们的管理经验非常丰富。你看那边的大棚，地下全是接近5年龄的老参，根须又长又漂亮……”
莉莉安接着回了句：
“问题是这几年，你们似乎不仅仅是在和上帝对赌，他还带了一群帮手，病毒、物流公司、关税政策……哦，最关键的，还有华府椭圆形办公室里的那位……”
“……”
班尼迪克哈哈一笑，试图用笑声掩饰尴尬。
他的余光突然瞥到什么，灵机一动，把车停在路边，再次开口道：
“你们看那棵树，看见没有？那棵树干特别粗的！”
“木材商说它可能是华盛顿州最古老的黑胡桃树之一。直径超过了2.4米，主干的长度至少有10米！”
“它也是农场里，最值钱的资产之一……”
顺着这位农场主手指的方向，苏杰瑞看向山脚下，靠近林地的位置。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有种特别的美感。
苏杰瑞瞬间来了兴趣，语气惊讶：
“黑胡桃树能长到那么粗？我姐夫就是木材商，经常会在网上发一些精品大板桌，但我从没见过这么宽、这么长的黑胡桃木大板……这棵树死了多久？有没有腐烂？”
班尼迪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看向那棵枯树，眼神复杂：
“自从上个世纪30年代，我的家族买下这座农场，它就已经很粗了。”
“去年夏天，一场雷暴正好劈中了它，我在家里都听见了巨大的声响。等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发现它变成了这样，半边的树枝都被劈没了，剩下这些光秃秃的枝桠，一段时间以后，树叶全部落光了。”
“我咨询过木材商，从波特兰来的一位老头，专门做高档木材生意，他为了这棵树跟我讨价还价，还用小锤子敲来敲去听声音，估计也从没见过这么粗的黑胡桃树。”
“最后给我开了个价，但我觉得他不够诚实，所以就没卖给他……你们知道的，最近因为流行病，各种生意都受到了影响，我还想再等一等……”
苏杰瑞更加意外了，边开车门边问道：
“嚯……还被雷劈过？我们过去看一下，那位木材商当时出价多少？我想拍张照片问问我姐夫，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
班尼迪克耸耸肩，跟在苏杰瑞身旁，踩过松软的草地往前走，又说道：
“他当时出价20万美元，人工费、运费那些都算他的，我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收钱。”
“……”
价格比较高，最起码在苏杰瑞看来是这样。
当时他那两箱的北美樱桃木，总共才卖出几万美元，其中也有不少樱桃木大板。
但是物以稀为贵，遇到真正喜欢的买家，恐怕也挺好卖的。
尤其是那些富人，最喜欢在餐厅里放一张很长的大桌子，隔着餐桌两头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听见的那种。
下车之后又走了一段，等来到这棵已经枯死的黑胡桃树旁边，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巨大。
苏杰瑞张开双手比划着，树根最粗的地方，感觉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
他连连称奇的同时，让莉莉安帮忙拍几张照片，然后连同班尼迪克提到的直径、高度以及价格，一起发给姐夫薛瑾。
抬头望着这棵大树，班尼迪克突然苦笑，仿佛透过这棵大树看到了自己，还有自己的家族。
区别在于，巨大的黑胡桃树已经彻底死去，而他们家仍然还在挣扎着，不愿意放弃这座农场。
他略微有些感慨，叹着气说道：
“我爸始终认为，种植花旗参是一门能够让我们家族延续下去的好生意，也相信这棵古老的大树有自己的‘灵魂’，能够庇佑我们家。”
“现在花旗参市场遭遇了……一点点冲击，这棵树也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明年还信什么。我姐姐受不了这里的生活，已经跟我父亲彻底闹翻，十几年前就搬去纽约，和丈夫在布鲁克林买了房子。”
“年轻那会儿我也想过要离开，但是工作太难找了，在家被我父亲教训，总比在外面被雇主教训舒服，至少被骂完了还有饭吃。只是不知道，我父亲能不能接受从这里搬走……”
苏杰瑞转过身，背靠着树干，望向远处的雪山，笑道：
“那很容易解决，可以给他买一张邮轮的船票，然后让他去环游世界。也可以到迈阿密的沙滩上，让他晒太阳、看美女打排球……”
班尼迪克听完哭笑不得，意识到苏杰瑞似乎对这座农场有点兴趣，马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说道：
“走吧！我接着带你们参观，待会儿可以抓一只农场自己养的鸡，然后用花旗参炖鸡汤给你们品尝。我妻子的手艺不错……”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班尼迪克领着他们，在农场里到处参观。
苏杰瑞去了那些用来种植花旗参的大棚，里面潮湿闷热，密密麻麻全是参叶，还现场拔了一株接近5年龄的老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