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里遍地都是历史悠久的建筑,石板路在昏黄的街灯下,充满了岁月留下的光泽。
百达翡丽的总部大楼,静静矗立在罗纳大街附近。
整栋建筑的外表并不起眼,灰色的石墙甚至有些老旧,墙上攀爬着一些常春藤,在晚风中,叶片轻轻摆动。
但任何喜欢收藏顶级手表的人都知道,这座建筑里藏着钟表行业最迷人、也最值钱的历史。
看看那些惊人的百达翡丽产品成交价就会发现,“钟表中的贵族”头衔,可不是吹出来的,早已被全球消费者们广泛认可,直接跟“地位”、“财富”、“品位”等等挂钩。
菲利普·斯特恩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日内瓦湖的一角。
此刻是晚上7点多钟,公司里的大多数周末值班的同事都下班了,整层楼安静到只剩墙上的古董挂钟,还在滴答作响。
但他为了按期交付客户送来维修的名表,难得决定让自己加个班。
工作台上,有一盏开着白光的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堆满书籍和古董钟表的橡木书架上。
毫不夸张地说,光是架子上的这些古董钟表,放到外面的市场上拍卖,价格至少能达到4000万欧元,足够让某些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对斯特恩来说,这就是他的“手办”收藏而已。
其中包括一套4枚“Star Caliber 2000”怀表,估值超过千万美元,另一枚闹钟大小的“Caliber 8.9”,也是无数藏家们梦寐以求的宝贝。
菲利普·斯特恩先生今晚的工作,早在半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忙完了,他此刻正坐在工作台旁,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反复观看同一段视频片段。
屏幕上,苏杰瑞从保险柜夹层里掏出那枚金怀表,镜头凑近给了个特写。
虽然只有短短三四秒,然后就又挪到了苏杰瑞的脸上,而且表壳上满是淤泥和海藻的残留物。
但那一瞬间,菲利普·斯特恩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他摘下老花眼镜捏了捏眉心,语气无奈,嘀咕道:
“多么愚蠢的记者,他们根本不在意这枚怀表,唉……你们知道吗,你们错过了一个能上头条的大新闻!焦点全在那张脸上,真是暴殄天物!”
他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找准时机按下暂停键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画面。
金怀表外壳上面,当时被苏杰瑞擦掉的淤泥缝隙之间,隐约露出一截花纹,跟普通的雕花不一样,这是某种植物的图案。
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蜿蜒的线条、舒展的轮廓,依然让斯特恩先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修表,而是在考古。
斯特恩强行忍住期待和激动,拿出纸笔想要把图案给画出来,笔尖落在纸上,却始终找不到感觉。
“菲利普……你还不走?”
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声音,是他的老助手让·皮埃尔。
让·皮埃尔手里提着公文包准备下班,他在隔壁有着自己的独立工作室,语气带着催促,说道:
“都快8点了,玛格丽特该等急了!她又会以为我带你去哪里喝酒,搞得都像是我的错一样。真不知道你平时在你老婆面前,究竟怎么描述我,因为她总是用一副看人渣的眼神看我……”
菲利普·斯特恩没有抬头,只是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
让·皮埃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
“天呐,该不会又出问题了吧?仓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配件了,我真不想制作那个复杂的表盘。”
他放下公文包走过来,发现斯特恩手里只是平板电脑,瞬间长松一口气,凑到屏幕前看了几秒,耸耸肩:
“一块脏兮兮的怀表,怎么了?这有什么好看的,比我家洗碗池里泡了一周的碗还脏。”
“仔细看这里!”
斯特恩用小拇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指着屏幕上那一截小小的花纹:
“看它的造型,肯定是我们公司当年的产品,但这个图案……你见过没有?”
让·皮埃尔眯起眼睛,把脸凑得更近,努力辨认着图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表情也渐渐凝固了,眉头紧锁。
“……睡莲?”
他不太确定地问道:“真是少见……看着有点像,但这么模糊,谁能肯定?”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说服自己这不可能。
“睡莲!”
斯特恩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他放下笔,用力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原本梳理整齐的银发顿时有些凌乱,说:
“还记得吗?”
“在我们年轻的时候,翻查那本‘特殊定制记录’,发现1870年前后有一枚定制的怀表,客户名称叫做……莫奈。”
“表壳上的定制要求,就是三朵并蒂睡莲,我相信这不是一个巧合。杰瑞·苏真的从这枚金怀表的主人那里,找到了一幅莫奈的油画,说明他们在140多年前有过交集,这个发现实在太让我震惊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让·皮埃尔刚刚之所以表情凝固、觉得不太可能,就是因为还记得这件趣事,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克劳德·莫奈?那个画《睡莲》的莫奈?”
“不然还能有几个莫奈?”
斯特恩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脚步匆匆绕过工作台出门,往不远处的电梯走去,兴奋问道:
“那本记录在哪?1870年到1875年的那一本!我记得以前的档案室管理员,提到有一封莫奈的亲笔信,当时我还说偷走那封信,然后把它卖掉换些现金去喝酒。”
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记得,年轻时的你,真是个不懂事的败家子。我是那批学徒里手艺最好的,被你父亲安排给你做助理,一转眼都过去40多年了吧。”
让·皮埃尔边走边感慨,脚步却一点不慢,紧紧跟在斯特恩身后,快步走向电梯,补充说:
“40多年了,从学徒熬成老伙计,结果还是被你拉着加班找档案,这职场生涯真是稳定得让人感动……”
档案室位于地下一层,恒温恒湿,墙壁厚实,并且配备了自动感应的防火闸门。
一排排铁柜里面,存放着百达翡丽自从创立以来,所有的客户记录,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他们快步穿过一排排铁柜,查看铁柜上面标注的年份。
花了几分钟时间,他们来到C区的第三排书架前面,用力打开铁柜的门。
让·皮埃尔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古老的资料册,很快拿出一本保存相当完好、封面古朴的“1868-1875特殊定制记录·卷三”。
经过最初的冲击之后,让·皮埃尔的理智又回来了,他问道:
“你真觉得会是那个莫奈?”
“他那个时候还没出名吧?怎么买得起我们百达翡丽当时的三问金表?”
“在那个年代,一块这样的怀表,就能换一栋伦敦或者巴黎的普通房子,绝对不是谁都可以消费得起的,客户主要是些上流人士……一个还没出名的穷画家,哪来的钱买这种奢侈品?这不符合经济学原理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道理,语气也变得肯定起来。
斯特恩将厚重的资料册,带到一张专门放置的阅览桌旁,坐下以后从头开始一页页翻找,随口回答说:
“我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当时应该在跟着擅长画天空的‘天空大师’,风景画家布丹学习。”
“我今天之所以耽搁了,就是因为查找了一些资料,让莫奈出名的《日出·印象》当时应该还没有公开展示,更别提他晚年才创作出来的《睡莲》系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让·皮埃尔抱着胳膊,回答道:
“意味着只是同姓?叫做莫奈的法国人应该很多吧……名字叫做‘克劳德’的也不少,说不定就是个普通地主。”
斯特恩白了他一眼,迅速翻开新的一页,提高音量说道:
“那意味着怀表上的睡莲图案,是他对睡莲的最早的艺术表达!比莫奈的第一幅睡莲画作,早了20多年!”
“它很可能就是《睡莲》系列的起点!你可以想象到其中的价值吧,这对我们品牌巩固影响力太重要了!”
“现在很多客户都转向了电子手表,觉得它们更方便,可以接收消息、检测心率、记录运动……电子手表能讲故事吗?能给你讲一个140年前的故事吗?不能!”
让·皮埃尔脑海里浮想联翩,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兴奋:
“不愧是‘幸运杰瑞’……多么惊人的巧合!我现在希望他就是那位莫奈了,这块表修复完,凭借‘第一件睡莲作品’的名气,绝对能拍出一个天价!到时候别说换楼了,再换个小岛都有可能!”
斯特恩没有搭理他,脑袋里只有对揭开历史谜团的渴望,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下都显得格外慎重。
1870年……没有。
1871年……还是没有。
1872年……
他的手指忽然停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第147页!
一行手写的记录,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日期:1871年11月14日。
客户姓名:卡米尔·汤希尔女士。
地址:巴黎……圣路易斯岛……15号。
定制要求:三问报时怀表一枚,18K金表壳,白色珐琅表盘,罗马数字刻度。
特殊要求:表壳正面和背面,都需要手工雕刻睡莲图案。
备注:客户预付全款,约定1872年6月交付。附带一份素描手稿,按照手稿进行雕刻,赠送给画家丈夫莫奈。”
斯特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像是触碰一段尘封的时光,目光停在“素描手稿”和“画家丈夫莫奈”这两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一刻,他不是在翻档案,是在翻开历史的一页。
感觉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斯特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没错……这么多年过去,我之前记错了!因为提到赠送给画家丈夫莫奈,我当时才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觉得就是印象派大师莫奈!”
让·皮埃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微微哆嗦着,掏出手机快速查完“卡米尔·汤希尔”这个名字,语气难以置信,喊道:
“我的上帝!这位真是莫奈的妻子!莫奈老婆给他定制的怀表?这狗粮洒了一百多年啊!”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斯特恩,上面是维基百科的词条页面。
斯特恩继续往下翻资料册,翻到1872年6月前后,想看看后续有没有交付完成的记录,发现那枚怀表提前两个月就交付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
“1872年4月前后的档案,应该还有别的吧,比如客户往来信函……”
让·皮埃尔想了想,转身走到另一排柜子前,手指在柜门的标签上划过,说道:
“客户信函在这里,按年份归档,数量实在太多了,工作量可不小……”
他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档案盒。
两人一起加班翻找。
1872年……
1873年……
1874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指向了10点。
两位加起来快140岁的老人,为了一位美国小伙子的发现,在档案室里翻箱倒柜,这是什么国际主义加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