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斯和老詹姆斯认识30多年了，最早是在一次王室的派对活动上，因为都对各种名酒感兴趣，慢慢成为了朋友，还曾到老詹姆斯在伦敦郊外的一座度假庄园里，小住过一周时间。
每年圣诞节，老詹姆斯都会给他寄一箱自家酒庄酿制的红酒或者威士忌、白兰地，他则回赠当地一家小酒厂生产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这份情谊，比生意场上那些利益往来，要纯粹得多。
老詹姆斯在电话里开门见山：
“埃利斯，我这边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先听听我的报酬，一瓶在海底陈化了十几年的皇家礼炮50年，怎么样？”
“说……我看过那个海底集装箱的新闻，送我这样一瓶好酒，所谓的‘小事’，应该也没那么小吧……”
老埃利斯笑着回道。
见主人停下脚步，柯基犬不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哈哈哈，还是你了解我！”
老詹姆斯在电话里告诉他：“纽波特的垃圾填埋场，关于比特币和电脑硬盘的那一座，你知道吧？”
“你是说豪威尔斯这个倒霉蛋？”
老埃利斯继续往前走，柯基犬欢快地跑在前面，他语气乐呵：
“整个威尔士没人不知道豪威尔斯。他当初到处游说我们，希望让我们松口，允许他挖掘那个垃圾填埋场，被拒绝之后，竟然放狠话说要起诉我们，真是有趣……”
“对，就是他。”
老詹姆斯语气笑眯眯的：
“我的准外孙女婿……发现了沉船宝藏和金矿、莫奈油画等等，并且还在网上拥有数百万粉丝，以及自己的真人秀综艺节目的那位杰瑞·苏，想做一档真人秀节目，关于那个垃圾场里的硬盘。”
“我也会主持这档节目，想请你帮忙跟豪威尔斯聊一聊，总不能我们出力帮忙找到了硬盘，却没有拿到应得的回报，这没有道理。”
“埃利斯，你是本地人，说话也更有分量，帮我去见见他怎么样？我想知道究竟需要给他保留多少所有权，他才愿意放手，将整件事情交给我们来主导……”
“……”
言语间那股炫耀的意味，老埃利斯清楚听出来了，忍不住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道：
“你的外孙女找了一位探险家男朋友？这眼光可比我孙女好多了。”
“她小的时候多可爱，居然在维尔京群岛度假期间，喜欢上了一位热爱冲浪的小伙子，人长得挺不错，但是……只是个冲浪用品店的教练，连店都不是他的。”
“你应该可以想象，我得知这个噩耗时候的心情……”
他说完，弯腰捡起柯基犬叼回来的树枝，用力扔向远处。
“……埃利斯，我对此深表同情，我的老伙计。”
搁在外人听来，他们俩的对话语气，有点文绉绉的。
不过老詹姆斯和埃利斯，都比较喜欢这个调调，所以才能将友情一直维持到今天。
老埃利斯叹了一口气，追问说：
“你想要谈成什么样的一个结果？我应该能找到他的联络方式。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那个家伙脾气倔得很，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不一定会好说话。”
老詹姆斯语气平静：
“所以我才会请你出马……他应该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吧？”
“要么愿意合作，要么就守着那座垃圾填埋场，继续一天天等待下去吧。我看新闻上提到，说随着比特币不断增值，他已经有点疯狂了，女友和孩子都选择了离开他。”
“我的想法是最多给他保留20%的所有权，能谈到15%、10%……自然更好。如果事后你能帮我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摆平市议会那边的麻烦，我甚至可以赠送一瓶麦卡伦64年水晶瓶装威士忌……”
老埃利斯喜欢收藏好酒，但又受限于财力，常常感到有心无力。
听到“麦卡伦64年”，他的脚步停下，瞬间不淡定了：
“如果上限是20%……或许可以聊一聊。至于如何拿到那座垃圾填埋场的挖掘许可，这不是很简单吗？你把那座垃圾填埋场买下来就可以。”
“虽然不是一门很体面的生意，可收益率其实非常不错，官方这边每年还会有补贴。或者等找到硬盘之后，你再把它转手，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豪威尔斯只是个普通人，他无法承担购买那座垃圾填埋场的开支。之前找到了几百万英镑的投资款，但那笔钱只能用于挖掘寻找，他的方案被市议会拒绝之后，那些潜在投资人好像又把钱拿回去了……”
“……”
老詹姆斯确实没有往“买下垃圾填埋场”这方面考虑过，听完语气变得兴奋了些：
“好主意！至于市议会那边，我可以替杰瑞做决定……200万英镑的公关游说预算，够了吗？”
老埃利斯退休之后，主要收入来源就是帮忙牵线搭桥，年收入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他听老詹姆斯说完，语气满意地回答说：
“真羡慕你，拥有一位出色的外孙女婿，果然很不一样。等我问完给你消息……”
直到伦敦时间的隔天早上，老埃利斯才给豪威尔斯打了个电话。
此时，他正坐在自家厨房里，面前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一份涂满果酱的吐司。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Hello？”
老埃利斯放下手中的吐司，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詹姆斯·豪威尔斯先生？”
“是我。”
“我叫埃利斯·摩根，前纽波特市议员。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垃圾填埋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咳嗽声，伴随着像是从床上坐起来的动静，豪威尔斯说道：
“如果是想劝我放弃，或者取消对市议会的诉讼，那就不用聊了，我的律师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劝你放弃。”
老埃利斯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可以当我是咨询公司的中间人，现在的情况是有人想帮你……或者说，想跟你合作。恭喜，你终于有机会挖出那个该死的硬盘了，这可能是你成功找到它的唯一一次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豪威尔斯竖起耳朵，问道：“见面聊？什么时候？”
“如果你有空的话，现在就可以……”
“......我住在父母家，不太方便。你知道镇上的猫头鹰咖啡馆吗？半小时后见？”
老埃利斯笑了，见豪威尔斯不愿意错过任何找到硬盘的机会，感觉老詹姆斯让自己帮忙办的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我知道，那就半小时之后见……”
挂断电话，老埃利斯抓紧时间吃完早餐，换了一身休闲西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开车往市区走。
“猫头鹰咖啡馆”是纽波特市历史最悠久的咖啡馆之一，外墙是威尔士常见的灰色石头，门口挂着几盆已经冒出花骨朵的天竺葵。
老埃利斯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咖啡馆里没几个人。
今天是周末，一位黑人姑娘正在擦杯子，只拿他当做普通的白人老头看待，露出一个略显敷衍的笑容，问道：
“你好，先生，请问想喝点什么？”
老埃利斯看完菜单，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便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等待。
过了一会儿，一辆红色老款路虎卫士，从街角拐过来，歪歪扭扭停在咖啡馆门口的路边。
有个穿着深灰色旧卫衣的男人，推开车门跳下来，表情严肃、眼神警惕，径直走进咖啡馆里张望着，目光很快停留在了老埃利斯身上。
詹姆斯·豪威尔斯还不到40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的状态，仿佛是从“比特币暴跌爆仓”现场刚走出来。
“摩根先生？你是前议员？”
豪威尔斯的眼睛里，依然充满了警惕，主要是这么多年过来了，他可没少被人骗。
许多记者、律师、当地的帮派成员等等，都信心满满地在他面前说能帮上忙，然而事实如何，一目了然。
“对，干了15年，2017年退休的。”
老埃利斯冲着吧台扬了扬下巴，问道：
“点一杯咖啡？我来请客。你一直在找市议会的麻烦，却压根不认识我……这很有意思。”
豪威尔斯没听出老埃利斯这番话里的调侃，他拉开椅子坐下，只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埃利斯一脸淡定，身体靠在椅背上，点点头：
“知道，经常有人采访你，每周打一场官司，每年被议会拒绝一次。整个英国都认识你了，詹姆斯·豪威尔斯……那个丢了7500枚比特币的倒霉蛋。”
豪威尔斯的脸色变了变，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有点生气，但又强行忍住了。
老埃利斯看向豪威尔斯，放缓语气说：“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是来帮你。”
“帮我？”
豪威尔斯眉头紧皱：“怎么帮？你能让议会批准我挖垃圾场？”
“我不能。”
老埃利斯端起咖啡杯，说：“但我认识一些可以做到的人。”
豪威尔斯依然戒心十足：
“我听过太多这种话了，‘我能帮你’、‘我认识人’、‘我有办法’......最后都是想分一杯羹。就跟网上那些‘教你发财’的理财课一样，最后都是为了赚你的学费。”
“那你分了吗？”
老埃利斯这样的人，最擅长玩弄人心，补充道：
“我听说了，这几年你到处求助，但每次别人提出条件，你就犹豫了。”
“别人投资给你几百万英镑，你却只愿意分30%的所有权出去。”
“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比特币，凭什么给别人，对不对？”
“本来就是我的！”
豪威尔斯顿时跟应激了似的，他猛地一拍桌子，语气变得激动：
“我挖出来的比特币！凭什么我要分给别人？你们这些议员，没一个是好人！”
“凭你……挖不出来啊。”
老埃利斯小声说道，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
“你看看窗外，这个世界会围绕着你转吗？不会，你一直在求别人帮忙，但你没有给别人帮忙的理由。”
“这就好比你想开一家餐厅，你有个祖传的秘方，但你没钱、没店面、没厨师，然后你跟投资人说，‘秘方是我的，赚钱了分你20%’，你觉得投资人会理你吗？”
“议会不会因为觉得你可怜，就让你挖那个垃圾填埋场，投资者也不会白白把钱送给你，他们追求的是回报，这才是世界的运转方式。”
“我今天真的是来帮你的，现在有人愿意帮你挖那个垃圾场，甚至直接出资买下它。”
“他们有资金、有人脉、能搞定市议会，但你的硬盘不知道是否还能修复，投入那么多资金，不是来给你做慈善的，代价是你需要分一部分比特币给他们……”
豪威尔斯的眼神更加警惕。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老埃利斯，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多少？”
“还没谈，但他们让我来问问你，你觉得多少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