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外面、甲板上和餐厅里，都有人在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尤其是那些石斑鱼打捞公司的员工们，普遍觉得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恰巧发现了太平洋号的踪迹。
然而，杰夫先前在广播里，那明显变了调的语气，又让他们忍不住浮想联翩，下意识往最坏的局面去考虑。
名叫伊森的黑人小伙，此时正忧心忡忡地对同伴说道：
“这次刚出海的那天，肖恩导演就在这里采访我，我当时对他说过，太平洋号大概率会被我们的团队找到……问题在于，杰瑞租了我们的船，这算不算也是我们团队发现的？”
他的意思有些模糊，但他的同伴琢磨了一下，挑眉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就像去拉斯维加斯玩老虎机一样，我们已经投入了很多硬币，马上就要出大奖了，机器却被杰瑞占了位置……我们前几年的努力，增加了他获胜的概率？很有趣，这似乎涉及到了某些神秘学的范畴。”
伊森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语气苦恼道：
“去年公司差点破产，杰夫答应只要找到太平洋号沉船和宝藏，就给我们20%的宝藏份额。”
“见鬼……出发之前，杰瑞虽然也说会给我们一些发现奖金，但有可能金额很少，对吧？没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或许是10000美元？甚至更少……”
“假如我们公司因为发现了宝藏而倒闭，我岂不是会瞬间失业？前几个月，我妹妹已经搬回家跟我爸妈一起住，假如我再搬回去，我爸妈肯定会疯掉的……”
见马丁突然捧着摄像机走来，正在录制一些可能会派得上用场的周边素材，两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有默契地闭口不谈。
当马丁问起他们此刻的心情如何，有没有紧张或者觉得高兴。
伊森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苦成海胆，不死心地回答说之前也遇到过一次类似的“乌龙事件”，后来才证实只是上世纪40年代沉没的渔船。
驾驶室里。
苏杰瑞正用手撑着操控台面板，身体前倾，凑近屏幕仔细观察，说道：
“杰夫，重新扫描一下，高精度模式，我需要看到最清晰的图像！”
杰夫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操作着，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身上的所有肌肉，都在无声传达着“抗拒”情绪。
屏幕上的侧扫声呐图像，随着参数调整而重新生成，这一次，分辨率更高，细节更清晰。
海底的不明物体，确实不是集装箱。
15米长左右的金属结构，半埋在海底沉积物当中，轮廓虽然有点模糊，但能看出弧形的船壳形状，以及几处明显的断裂边缘。
在结构中部，有一个高高凸起的部分，形状规整，像是某种舱室，又或者是什么容器。
莉莉安果断用手机查了查，找到疑似是当年太平洋号的手绘图片，这时也挤到苏杰瑞身边，指向屏幕，语气紧张地说道：
“杰夫，请放大那个凸起的部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像是太平洋号的烟囱？”
“……”
苏杰瑞眯起眼睛看完，惊讶道：
“圆柱体？以前的蒸汽船都会冒烟，仔细看这个轮廓……确实越看越像！”
杰夫没有开口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脸色在驾驶室仪表的亮光映照下，显得毫无血色。
假如用从1到10，来评估他此刻的压力值，杰夫差不多有……100那么高！
“放水下机器人下去，我们需要近距离查看一下。”苏杰瑞又说道。
“现在？”
杰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天快黑了，水下可视度会变差，而且……”
苏杰瑞没有接话，而是当面用手机拍下坐标位置。
他试图借助这个动作来暗示杰夫，告诉对方——“死心吧，地点我已经知道了，即使你不配合，我也能找其他的打捞船帮忙”的道理。
坚持了半辈子的梦想，正在摇摇欲坠。
面对苏杰瑞略显“咄咄逼人”，至少在杰夫看来是这样的目光，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
“而且什么？”
老詹姆斯哪能看不出杰夫的那点小算盘，语气略带不耐，打断他：
“而且你希望那不是太平洋号？杰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尽快确认！”
杰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几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肩膀垮了下来。
他颓然低下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叹着气挥了挥手：“准备水下机器人……菲利克斯，你来操作。”
“……好的。”
菲利克斯此刻的表情，同样十分复杂。
但他还年轻，对亲自找到太平洋号的执念也没有那么深，更多的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并且希望能够一夜暴富，才会选择加入石斑鱼打捞公司。
现在面临的局面一目了然。
菲利克斯只希望海底的那截沉船，并不属于太平洋号，或者家里能够及时止损……继续参与打捞工作，总比被彻底排除在外强，这样才可以尽量挽回一些损失，彻底闹僵则明显属于最糟糕的选择。
年轻人的算盘比较简单——打不过就加入，能捞一点是一点……
包括杰夫在内，苏杰瑞一行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刚才拥挤的驾驶室瞬间空无一人。
肖恩导演彻底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
他时不时用舌头舔一舔发干的嘴唇，已经能够想象出假如“海钓”节目，变成一档真正劲爆的“打捞沉船宝藏”节目，放出去之后究竟会有多么轰动。
再加上苏杰瑞目前的人气，恐怕不光那些传统电视台会主动抛出橄榄枝，就连那些财大气粗的视频网站，也会对他们的这一档新节目感兴趣。
当然，前提是真的发现了宝藏，这并不妨碍他打起了120%的精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想要把这一档新节目给拍好。
他压低声音，指挥着马丁和卢克说：
“马丁，你跟拍水下机器人的投放过程，记得也要特写杰夫和他儿子的表情，尤其是眼神和手部动作。”
“卢克，继续收环境音，我要听到每一个细节，包括绞盘的声音、指令声、海浪声。”
“都认真一点，拿出最好的本事。想想杰瑞提到的奖金池，如果谁要是搞砸了，可别怪我扣奖金……”
管理层最惯用的套路，简单、老套，但很奏效，胡萝卜加大棒，古今中外都一样。
“明白！”卢克用力点头。
马丁也给自己加油打气，小声嚷嚷着：
“放心吧！哪怕只是一只海鸥，都别想逃过我的镜头！水下机器人的录像，应该可以剪辑？这在节目里也会是相当不错的素材……”
各自分工明确，拍摄的拍摄、帮忙的帮忙、围观的围观。
苏杰瑞就属于围观者之一，只偶尔开口说几句，免得录制出来的内容干巴巴的。
过了几分钟，一切准备就绪以后，水下机器人“深潜者三号”被船侧的吊机缓缓吊起，悬挂在船舷之外。
这是一台黄黑相间的矩形机器人，外观还特别新，能看出平日里的使用次数并不多……说起来全是杰夫他们的泪水。
它的前端装有高清摄像头、探照灯和一对可更换的机械臂，在菲利克斯的操控下，这台水下机器人被平稳地放入海中。
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响起。
夜幕还没有彻底笼罩这片大海，入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屏幕上正显示着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有幽暗的海水，也有不断冒出的白色气泡、探照灯光柱。
30米……
50米……
80米……
深度读数持续增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块屏幕上。
老詹姆斯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印有苏格兰格子花纹的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
尽管海上的风比较凉爽，还是吹不散他心里对“再次大出风头”的灼热渴望。
100米……
120米……
“接近海底。”
菲利克斯声音发紧，说道：“我要开始调整姿态……启动底部灯光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自己老爸杰夫，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
杰夫几乎是闭着眼睛，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鼓动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机器人的四盏大功率LED灯同时亮起，将方圆10米左右的海底，照得一片明亮。
沉积物被灯光惊扰，缓缓悬浮起来，形成了一片朦胧的“水下雪景”。
“目标在正前方，距离大约12米，正在接近……”
水下机器人缓缓向前移动。
摄像头画面当中，那个长条形的金属结构，逐渐占据了整个屏幕。
近距离观察下，它的细节更加清晰。
深红和褐色的锈蚀，密集覆盖着钢铁表面，断裂处裸露的木头发黑，珊瑚和海葵零星覆盖在上面……
“这确实是木壳铁肋结构。”
杰夫喃喃道，他的专业本能，在此刻压过了心头的紧张和焦虑：
“十九世纪中后期蒸汽船的典型构造。看这些铆钉，当初是由手工锻造的，排列方式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
水下机器人继续靠近那个凸起的圆柱体。
正如同莉莉安所猜测的那样，确实是钢铁打造的巨大烟囱，早已被厚厚的沉积物和硬壳生物覆盖，景象略显怪异，看着让人有点生理不适。
杰夫拍了拍儿子菲利克斯的肩膀，再次深吸好大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
“很多船会把船的名字，刻在最显眼的烟囱上，你清理一下表面，仔细找找吧……”
机器人缓缓伸出了机械臂，在菲利克斯的精细操纵下，用末端的刷子开始一点一点清理烟囱表面的沉积物。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
像是用棉签给沉睡百年的巨人剔牙，既紧张又膈应。
足足耗费了10多分钟，更换了好几个地方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挺大的铜质铭牌，在烟囱上微微凸起，长度超过了1米，上面布满铜绿锈，字迹被覆盖了。
继续清理了挺长时间。
由于不停清扫沉积物的缘故，周围海水浑浊到看不清，只能耐心等待悬浮物沉降。
将文字都清理出来之后，又静静等了一会儿，这才看见那历经百年海水侵蚀，仍然依稀可以辨认的文字——
“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
EST. 1848”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钟后，苏杰瑞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平洋邮政蒸汽船公司！太平洋号就是这家公司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