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轮发出“滋滋”的轻微泄力声。
河面之下,一道银亮的身影猛地扭动身体,试图钻向河底的树根和石块。
力道不大,但非常敏捷和顽强,这正是小型鲑鱼科鱼类,典型的挣扎方式。
苏杰瑞没有强行收线。
他微微放低竿身,给了鱼一些缓冲空间,同时向侧方引导,耐心地将这条鱼从危险的障碍区,引向相对开阔的浅滩。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显得无比漫长。
当那条体侧带着独特橄榄绿和银色光泽、背部点缀着黑色小斑、体型纤细修长的小鱼,终于被牵引到岸边浅水处,现场响起几声惊呼。
“我的天……”
“这就是马伯尔小鲑吗?看上去很眼熟,它们尝起来……嗯,很罕见的鱼。”
一位原住民小伙挠了挠头,把后半句“味道很鲜”硬生生吞了回去。
霍夫曼睁大了眼睛看完,再对照着手机里面【马伯尔小鲑】的图片,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最不想看到的证据,此刻正在浅水里甩动着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杰瑞没有用手去抓,只将这条小鱼控制在浅水处。
马丁立马脱掉鞋袜,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弓着身子拍摄这条鱼的特写,每天花1000美元请他来兼职,还是相当敬业的。
“马丁,镜头推近,注意背鳍和侧线的斑点。”
苏杰瑞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挑战”后的轻松愉悦,还不忘再次找补一句:
“真巧,这就钓上来了?似乎可以说明附近的马伯尔小鲑数量不少啊……”
霍夫曼也匆忙脱掉鞋袜,卷起裤脚,蹚着水凑近仔细查看。
他看看图片,看看小鱼,再看看图片,再看看小鱼……反复比对了好几次,接着站在水中闭紧眼睛,多么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鱼都摆在面前了,这还怎么继续狡辩?
苏杰瑞不想得老寒腿,他比不过那些直接买“1000片”大瓶装止痛药,整天当糖豆吃的其他美国人,继续站在岸上喊道:
“霍夫曼先生!如果没问题就请把它放走吧!应该快要到它们产卵的季节了吧,我们可不能害它丢了性命!”
“见鬼!怎么没人考虑一下我的性命!我感觉快要保不住我的工作了!”
霍夫曼语气绝望,本来想着一个工程干上10年、15年,等到水电站建成后直接退休,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这样一种平平无奇的小鱼给坑惨了!
公司的那些高层们损失了前期投入,大概率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这位项目经理就成了最好的“背锅侠”,可以给董事会、给股民们一个交代。
像是溺水者最后一根稻草,霍夫曼一边抓住马伯尔小鲑,帮它解开鱼钩,一边绝望大喊道:
“拉杰·库马尔环评公司!我一定要起诉告死你们!你们的环评报告是拿恒河水写的吗?!还是说你们现场勘查就是打开谷歌地图看了一眼?!”
听到这番话之后,苏杰瑞瞬间像是搞懂了什么。
肖恩导演也若有所思,小声嘟囔一句:
“这就对上了,收费不菲,干活潦草,我怀疑他们压根没来仔细查过,可能报告是外包给更便宜的地方写的……”
上岸之后。
霍夫曼沉默了几秒钟,看着鱼儿消失的水面,又看了看苏杰瑞和摄像机镜头。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他和他所代表的公司,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声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怒意:
“好吧!把刚刚那一段播出去,我完蛋了,那家环评公司也别想好过!……但不要让我看起来太愚蠢。”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我们会立刻将今天的情况,包括这段影像资料,完整上报给公司总部和相关的环境监管部门。”
“看来建造水电站的工作,只能先暂停一段时间了。恭喜你,韦斯,你和云影酋长都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
甚至没有等韦斯的回应,就朝自己的队员们做了一个手势,率先转身走向皮卡车。
看着几辆车离开,扬起一阵尘土,韦斯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快走几步冲过来,用力拍打着苏杰瑞的后背,脸上因为兴奋,泛着红光:
“哈哈哈!杰瑞!我的兄弟!”
“你看到了吗?他跑了!那个总是板着脸的霍夫曼,夹着尾巴跑了!”
“钓鱼!你居然真的用钓鱼把他们钓跑了!这比我爷爷跟他们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还有用!太神奇了!你一定是得到了‘河流之灵’的帮助!”
苏杰瑞被他晃得哭笑不得,示意让马丁关掉摄像机:
“与其说是‘河流之灵’,不如说是他们自己的环评报告,做得不够扎实,留下了明显的把柄。”
“不管怎么样,你帮了我们大忙!天大的忙!”
韦斯用力揽住苏杰瑞的肩膀,情绪依旧高涨:
“走走走!回我们部落,今天必须好好庆祝!我要开我爷爷珍藏的好酒……”
之前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欢快的氛围。
四名原住民青年也围了过来,好奇又敬佩地看着苏杰瑞,小声用部落语言交谈着,时不时发出笑声。
肖恩导演收好设备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笑容,对苏杰瑞低声道:
“非常精彩的内容,这是真人秀里最难得的真实冲突。不过,关于霍夫曼和他的公司那边,我们必须把握分寸,不能留下法律风险,免得成为被告,幸好刚刚霍夫曼亲口让我们播放那一段视频,这也算是给了肖像授权……”
一行人再次返回云影家族的牧场。
返程的途中,苏杰瑞看向车窗外,一直在尝试寻找传说中“二战军火库”或者“陨石”的踪迹,可惜丝毫没有发现。
到家之后。
韦斯迫不及待问完几位牛仔,得知那位阿帕奇并没有将马送过来,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立马打电话给阿帕奇,质问道:
“怎么回事!又反悔了吗,什么时候我才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真话!”
电话那头,阿帕奇欲哭无泪,坦白道:
“我和朋友……其实正在大西洋城,现在遇到了一点小意外,你直接去我的牧场里挑选几匹马就行,我会跟牛仔打好招呼。”
韦斯瞪大了眼睛,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火气:
“你又去赌钱了?我爷爷禁止你在火山赌场里玩,你居然跑去了大西洋城?”
“只是陪朋友过来……至少刚开始是这样。”
阿帕奇隔着电话,语气变得急切:
“上次你爷爷不是想用200万美元,买下我的‘Z8’么,现在我同意了,甚至可以把我的牧场一起卖给你。”
韦斯一听这话,马上意识到事情严重了,沉默片刻才追问说:
“……总共输了多少?”
阿帕奇含糊说了句:
“有点多……不止是赌债,还有……一些别的。或者也可以把我的牧场抵押给你,看在我们两家的关系上,韦斯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云影酋长可比这边赌场的人仁慈多了,他们甚至在考虑卖掉我的一些器官……”
交谈了好一会儿,韦斯挂断电话,手机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手指都有点发白。
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好心情。
“这个……愚蠢透顶的混蛋!”
韦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恼火和担忧。
苏杰瑞和肖恩导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刚才还兴高采烈庆祝胜利的韦斯,转眼间像是换了个人,苏杰瑞走到他身边,追问道:“韦斯,又出了什么事?”
韦斯重重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声音有些沙哑:
“是阿帕奇,那个蠢货!”
“他没把马送来,不是因为反悔了,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保留地。”
“阿帕奇跑去大西洋城了,又是和他那些‘朋友们’!”
“熊”在一旁听完,慢慢收起笑容,顿时露出了然表情,淡定道:
“我早就说过,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害死,酋长对他也非常失望,已经记不清帮过他多少次。”
韦斯惆怅开口:
“是啊,已经禁止保留地的赌场接待他,他自己也清楚那些赌徒有多惨,却始终无法控制住自己。有些人果然不配享受到轻易获得的财富……这就像给了不会游泳的人一艘快艇,结果他直接开进了风暴里。”
“赌博?”
苏杰瑞瞬间明白了。
大西洋城位于东海岸的新泽西州,虽然没有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那么有名,但也是个著名的“博彩之城”,妥妥的销金窟。
韦斯笑容苦涩:
“何止是赌。他刚才在电话里,想让我爷爷用之前开价的200万美元买下‘Z8’,甚至……想抵押甚至卖掉他的牧场。”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熊”,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土地对原住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是祖产,是根基,甚至是身份的一部分!
“他输了多少?”苏杰瑞问出了关键,还瞥了眼不知何时又悄悄举起摄像机的马丁。
韦斯摇摇头:
“他不敢明说,支支吾吾的,但愿意卖马、卖牧场来填窟窿,数目估计非常可怕。而且,他说赌场背后的人在考虑……卖掉他的一些器官!”
“器官!?”
肖恩导演低声惊呼,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马丁也迟疑了一下,迅速放下摄像机,因为这个话题一下子就从商业纠纷,跳到了危险的犯罪边缘。
韦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却没有干涉的意思,只看向苏杰瑞,眼神复杂:
“阿帕奇……他爷爷‘灰鹰’,曾经是我爷爷最好的兄弟,一起打过猎,一起守护过部落,救过彼此的命。”
“我们两家沾着亲,他比我大了9岁,我小时候经常在他家牧场玩,我妹妹露露学骑马还是他教的。”
“后来他父母接连生病去世,他继承了不错的家底,一片肥沃的牧场,还有一些林场的份额,甚至培养出了‘Z8’。但他带着那匹马到处参加比赛,赚钱的同时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心就野了,也沾上了许多坏毛病……”
“你打算怎么办?”
开口问话的人是“熊”。
韦斯皱紧眉头考虑片刻,突然之间,他像是释怀,也像是彻底放下了,长叹一口气:
“赌博、欠下高利贷、酗酒、把钱花在各种各样的女人身上……我爷爷训过他很多次,甚至禁止他进我们家的赌场,就是希望他能回头。”
“没想到,他直接跑去了大西洋城,那里可不是我们保留地,规矩和手段要黑得多。我必须告诉我爷爷,这件事太大了,瞒不住,也不能瞒。”
“卖牧场?这在我们部落里,未经长老会同意,私自售卖重要祖产是天大的事,不过相比起被外人夺走我们的土地……也许只有等阿帕奇彻底输光一切、走投无路了,才会愿意回心转意……”
苏杰瑞深以为然地点着头,赞同道:
“有时候,救人不是一直给他扔救生圈,而是得让他呛几口水,才知道海的厉害。虽然这水,可能有点深,还有点脏……”
韦斯哑然失笑,用力搓了搓自己的头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