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从领英招聘网站上选人的时候，即使觉得哈兰·莫顿46岁的年纪有点大了，苏杰瑞还是选择发了面试邀约。
这时，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几乎要把格子衬衫撑裂、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壮汉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
“我，我叫巴克·汤普森，绰号是‘大熊’，优点在于力气大，能独自按住发狂的小公牛给它打针。”
“特别的事……嗯，我以前在黄石公园附近干过季节工，有一次帮野生动物保护站，用原木和旧轮胎给一群失去妈妈的小熊崽搭了个游乐场，它们挺喜欢的。”
“我喜欢动物，觉得它们……有时候比人更容易相处……”
这番话一出，几位牛仔们都看向“大熊”。
别看只是小公牛，发起狂来可没那么容易对付，更别提独自按住。
“给小熊搭游乐场？”
苏杰瑞挑挑眉，这答案出乎意料，又带着点爱心，点评说：
“很棒的体验。牧场以后可能会有各种动物，不仅仅是牲畜，我确实需要人帮忙照顾它们。”
接着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相对年轻、约莫30岁出头、眼神锐利、穿着干净利落的女性。
她剪着短发，皮肤是长期日晒的小麦色，语气干脆，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凯莉·拉米雷斯。”
“退伍士兵，在陆军后勤待过，擅长规划和紧急情况处理。我父亲在德州有片小农场和果园，所以我懂基础农活，另外，我驾驶技术不错，包括拖拉机和不那么平坦的山路。”
“至于特别的事情……我有三个孩子，他们都还很小，所以我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照顾他们，他们是我的小天使。”
“去年我和丈夫，在爱达荷州博伊西市刚买了房子，还有很多贷款没有还清，现在的利息太高了。假如我获得了这份工作，无论分派给我什么样的活，我保证都会认真做好……”
好家伙。
三个孩子，还有房贷……这是什么顶级打工人？
别说放松休息了，想上吊恐怕都没空，干起活来肯定很勤快。
苏杰瑞点了点头说道：
“规划和利用好物资，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技能……你会考虑带着家人搬来我的牧场吗？”
“……他们都在上学，我丈夫也有工作，主要是由我父母帮忙照顾孩子，所以我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凯莉·拉米雷斯女士有点担心这个问题的意图，用手掌搓着自己大腿说道。
苏杰瑞翻了翻她的简历，发现毕业于圣地亚哥州立大学，之所以选择邀请她，就是因为拥有打理农场和果园的经验，学历也比较不错。
其他几位也陆续介绍了自己。
有刚毕业的农业专业学生，有在别的牧场因为自动化裁员而离开的中年牛仔，各有特点。
接下来，苏杰瑞跳过了几个死板的常规问题，挑了些他觉得能反映性格和想法的。
例如——
“假设，牧场围栏破了个洞，一头价格不菲的安格斯牛跑了出去。而同时，你发现果园的自动灌溉系统，因为土拨鼠啃咬线路发生了故障，正在浪费大量水，你先处理哪件？为什么？”
另外还有——
“对在牧场引入一些现代科技设备，比如无人机巡逻、智能感应项圈怎么看？”
——“如果和同事在放牧方式上有严重分歧怎么办？”
以及——
“除了工资，对在牧场工作最期待的是什么？”等等。
老实说，苏杰瑞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也并非完全清楚自己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但在聊天的过程当中，可以评估一下对方的性格、思维逻辑、是否容易相处之类，比死板的资历更重要。
每回答一次问题，都要耽搁些时间，面试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看样子大家都十分想得到河狸牧场的工作，直到最后也没人表露出“不耐烦”、“急躁”等等负面情绪。
最后。
苏杰瑞收起那张已经写满零星笔记的问题纸，站起了身，说道：
“感谢各位今天的配合，你们每个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会在未来两天内，通过邮件或者电话通知结果，无论是否合作，都祝你们一切顺利……”
牛仔们陆续离开。
“老钉子”哈兰临走之前，用力握了握苏杰瑞的手，手劲很大。
“大熊”巴克憨笑着挥手告别，出门坐上一辆老旧的道奇皮卡车。
而唯一的女牛仔凯莉·拉米雷斯女士，似乎真的很想得到这份工作，态度显得非常紧张，离开前又特意回头确认了一下工作安排，希望多给苏杰瑞留下一些深刻印象。
苏杰瑞独自在快餐店里又坐了会儿，喝完了已经凉掉的黑咖啡。
他之前没怎么感受到大环境艰难，经历完这场面试之后，他才发现一个个就像希望抓住稻草的落水者。
就业市场的寒意，扑面而来。
比如那位毕业的农业专业学生，说去年没什么公司去他所在的华盛顿州立大学招聘，毕业之后已经兼职打工大半年，连助学金都快还不起了，每天要打三份零工。
还有一位来自于怀俄明州的牛仔，离开前私底下说自己正住在破旧的房车里面，只要愿意提供住的地方和一份工作，哪怕薪水低一些都没问题。
不得不说，许多美国人是真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一旦失去稳定的收入来源，距离滑落沦为流浪汉，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苏杰瑞仔细回忆了会儿，发现因为家里有渔船、有帝王蟹捕捞配额的缘故，自己从小到大其实真没吃过什么苦……
短暂纠结过后，他也不清楚应该留下谁、拒绝谁，只摇了摇头掏出手机，先给莉莉安发了条信息——
“面试结束，遇到几位有故事的牛仔，还挺有趣的。你现在有空吗，可以提前开始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了！”
过了两三分钟。
莉莉安发来一个定位，显示正在一家理发店里，打字回复说——
“还需要半个小时左右，待会儿你来接我，还是我去找你？”
像这种姑娘们给两个选择的题目，优先选择第一个大概率没错，苏杰瑞随手打字回复——
“我去接你。刚刚在来的路上，看见有一家新开业的日料店，好像在举办什么活动，带你去尝一下？”
“OK，你决定就行……”
感谢前女友、前前女友提供的宝贵学习经验，看见这个回复，他马上就下意识明白，这个约会项目妥了。
趁着还有点时间，苏杰瑞找地方洗了个车，买了张80美元的无限次洗车卡。
按照店里的价格，自助洗车10美元，自动洗车15美元，手工洗车则是30美元起步，精洗收费50美元。
普通手工洗车的月卡为60美元，精洗需要80美元，按照这个价格，一个月过来洗两次车就不亏本了。
接上准时出现的莉莉安，两人直奔那家新开业的日料店。
还没到中午饭点，再加上定位比较高端，店里暂时没几位客人。
苏杰瑞刚看完门口的活动介绍，发现今天有吃饭满额送抽奖机会、充值加赠的优惠，接着便听见店里传来交谈声。
一位30岁左右的女人压低声音，用普通话的说道：“哎？浩哥，准备一下，又来客人了！”
接着那个女人又切换成英语，朝着一位年轻姑娘说道：
“Yumi（由美），你快去迎接一下，记得介绍我们的活动！”
苏杰瑞嘴角抽了抽。
很快。
一位年轻姑娘，身上穿着麻布做的浅棕色衣服，搭配黑色的裤子，微微鞠躬，用手理了理刘海走来，微笑露出虎牙，热情道：
“私密马赛！哟科索伊拉下一马斯达！”
随即，这位姑娘又用带着浓浓口音的英文，笑着说：
“今天我们新店开业，推出了很多优惠活动，最高大奖可以抽取20克的黄金吊坠！额外还有11克的手链！”
“请看那条蓝鳍金枪鱼，非常新鲜、健康，假如充值500美元可以赠送188美元和一次抽奖机会。充值1000美元可以赠送388美元和两次抽奖机会，额外还赠送一份金枪鱼厚切刺身和寿喜烧锅。”
“请问需要帮你们办理吗？”
苏杰瑞看向那个抽奖箱，快速扫视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有骗人，里面确实装着几件黄金制品。
他扭头看向今天略微显得有点不自然，仿佛浑身紧绷的莉莉安，问道：
“想试一试吗？抽奖。”
莉莉安还在看门口介绍活动的海报，听完点头道：
“好啊，这家餐厅很不错，充值送得多。”
“嗯……188、388，东方的神秘数字，有种熟悉感。”
苏杰瑞没有揭穿，指向1000美元的那一栏，笑道：
“就这个吧，正好下次带我朋友们过来尝尝，免得总说最近很少见到我。”
莉莉安今天刻意打扮过，长筒靴搭配牛仔裤，黑色大衣下面，是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时尚感十足。
连负责迎宾的“真·日裔”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有种《绯闻女孩》里“S女王”走进现实的富家女气场。
火速刷卡办理好会员，苏杰瑞把赠送的两次抽奖机会都给了莉莉安。
她从红色、带招财猫图案的抽奖箱里，摸出来两颗塑料球，打开发现分别是“马里奥游戏角色钥匙扣”，以及一张“240克澳洲和牛兑换券”。
负责迎宾的姑娘热情介绍道：
“恭喜你们！炭烤的澳洲和牛肋条粒一份，待会儿会送到你们的餐桌，还有一次抽奖机会，现在继续试试吗？”
莉莉安挺高兴的，看完手中的马里奥造型钥匙扣，顺手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见这边如此热闹，还有其他客人也走过来查看。
苏杰瑞没想“赶尽杀绝”，图个有趣罢了，这会他盯着抽奖箱，将胳膊伸进去，没有胡乱搅动，而是径直探向显示【金】字样的区域。
他分别试着晃了晃那三颗里面装有黄金的塑料球，凭借细微的重量差异，挑选了手感最重的一颗，拿出来当即拆开。
只见小小的封口袋子里，装着一枚小福袋造型的吊坠，已经用黑色的绳子系好。
小福袋吊坠上面，写着一个“福”字，旁边吊牌上印有中文，不多不少正好“20g”。
莉莉安惊喜了，终于摆脱无所适从的小尴尬状态，分明是个小富婆，此刻表情却异常惊喜，捂嘴笑道：
“我的天！这就是一等奖吧？这么容易就被你抽到了！？”
苏杰瑞拆开封口的透明小袋子，拿出吊坠看了看，笑着递给莉莉安说：
“送给你，还挺好看的，这是我们文化当中的‘福袋’，大概意思是会变得幸运。”
老板夫妇俩和其他客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也凑过来，还有路人站在门口张望着。
有位身形瘦弱的光头白人中年男士，立马忍不住掏钱包，说要充值再抽一次。
苏杰瑞带着莉莉安，来到放在冰块上的小蓝鳍金枪鱼旁，让服务员切一块油脂像雪花一样分布的“颈腩”肉，随即拉着她的手，坐在靠窗的餐桌旁，介绍说：
“颈腩肉位于金枪鱼鱼鳃后面，一条鱼只能取出两块，口感稍微有点肥，但是价格最高。”
莉莉安让苏杰瑞帮忙，摘下脖子上的祖母绿吊坠，放进自己的爱马仕凯莉包里，反而戴上了这一枚黄金小福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