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两人走进隔壁的教室,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她靠近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想要知道里面二人谈论的话题。
但是过于紧张,也是动作太过笨拙,她不免地还是弄出了一些声响。
“咚——”
好在,没有什么人听见。
……
时间回到现在。
南祝仁看着门外的陈婷,脸色不免地有些不自然。
“陈婷,你怎么……”
“南老师你现在是不是因为背后和人谈论来访者结果被来访者本人听到,所以现在很尴尬。”
在经过了上一次的咨询之后,陈婷脸上的麻木已经褪去很多,不过依旧是萦绕着忧郁的。
此时此刻,她却说了个笑话,并且在脸上露出了略显僵硬、但绝对发自内心的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南祝仁的内心突然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于是他也道:“你们现在也都开始读心了吗?都把我想说的话先一步说出口了。”
陈婷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下,然后又收敛起来。
“南老师,你和王安说的话,我刚刚在门外都听到了。”
南祝仁恍然,原来之前门上的那声响是陈婷弄出来的。
“你在和王安对峙是吗,是希望通过诱导他说出他做过的事情,再录下来做证据吗?”
陈婷摇头:“没用的,我尝试过。但王安他本来就是学法律的,他对所有的条条框框都非常清楚,一旦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有触及到底线的苗头,他马上就能够反应过来。”
南祝仁遗憾地点头:“我现在体会到了。”
他抬头看着陈婷:“说到这里,我需要和你道个歉。我作为咨询师,在你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私自介入了你的生活,这对你来说是很不好的。”
“至于王安的事情,你也不要着急,我还有几个办法,正好在这里跟你先交流交流……”
南祝仁慢慢地说着。
陈婷也慢慢抬起头,看着南祝仁。
她听着一个一个计划,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南老师,我其实有办法。”
南祝仁的叙述一顿:“是吗?说说看,正好我们交流一下。”
干预方案的确定是要和来访者充分沟通,而根据来访者的想法修订、乃至于创造一种新的干预方法,对于资深的咨询师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陈婷抿了抿嘴,却突兀地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南老师,你读过《水浒传》吗?”
这个话题的跨越度有点大,如果不是南祝仁对陈婷的精神状况知根知底,怕是要怀疑她现在出现【思维奔逸】了。
但现在不是咨询,南祝仁也没有必要去把握对话的方向。
于是他单纯以和朋友聊天的方式顺着话题:“读过,但你现在提起这个话题的目的是?”
“我想让你知道——”身材娇小的陈婷捏着粉嫩的拳头道,“我最喜欢武松,因为他最厉害!”
南祝仁眨了眨眼睛。
陈婷继续道:“在看武松的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就在想,为什么王婆、西门庆、潘金莲他们,居然敢谋害武大郎呢?武松可是连老虎都能打死,他们难道觉得自己比老虎还厉害吗?”
“后来我明白了,他们都被‘规则’给困住了。”
有点意思。
南祝仁挑了挑眉:“规则?”
陈婷点头:“对,规则。王、潘、西门三人,伪造了证据,花钱打点了官员,确保只要有人伸冤都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而且他们认为武松作为一个官家人,肯定会被困在规则里面,拿他们束手无策。”
“但他们没想到,像是武松这么有本事的人,只要认定了真相就不会再管规则。武松只有一个目的——”
陈婷深吸一口气:“——那就是报仇。而在这样的决心和力量面前,规则就不再作数了。”
南祝仁看着大放厥词的陈婷,倒吸一口凉气:“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学法律的吧?”
陈婷握紧拳头:“没错,我觉得我现在参透了法律的本质。”
南祝仁若有所思,玩笑道:“所以你现在是要学武松……去刀了王安?你这样的话我可能就要启动保密例外的条款了。”
陈婷原本绷得紧紧的小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倒也没‘本质’到这种程度。我的意思是——王安就跟那个西门庆一伙人的思维一样。”
陈婷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利用法律条文让我找不到证据,利用学校的规则让我不得不忍受他,刚刚还利用咨询师的规则来制住了南老师你。”
“——对,我刚刚在门外都听到了,王安对你大放厥词。”陈婷看着南祝仁的眼睛道。
她很气愤。
气愤于南祝仁被王安讥讽,更气愤于南祝仁因为自己而被王安讥讽。
“他利用我妈妈、利用学校控制我,但是现在,我不在乎这些了,所以我……不怕他了。”
陈婷的声音有些抖,可见她现在并非自己话语中那样的勇敢。
但南祝仁的眼睛依旧亮了起来。
因为能够说出这句话来,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长了。
这原本是南祝仁计划再做两次咨询之后才能够看到的效果,现在却被陈婷提前自己获得了。
“而南老师你被王安压制,是因为你顾忌保密,也是顾及我不想让我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不敢把事情闹大,所以才会被王安拿捏。”
陈婷看着南祝仁的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又深呼吸了第二口。
随后才一顿一顿地说道:“但是,我不怕了,所以南老师你也不用怕了。”
“我们去对付王安吧,不管我妈妈、学校、什么咨询师守则。”
“这是我的事情,没道理我自己反而畏首畏尾的。”
“南老师,我们去把事情闹大!”
第72章 最后一次
听着陈婷的大放厥词。
南祝仁第一次险些失去表情管理。
他呆愣了足有五个呼吸,才反应过来,连忙阻止道。
“陈婷,你现在的情绪位置相当高,现在做出的决定也是相当冲动的。要不我们先冷静一下……”
“南老师!”
陈婷大叫着打断南祝仁的话,一股不正常的陀红泛上她的脸颊,将整个人衬出了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分析我的这种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然后列出后果一、二、三,让我回去好好思量?”
陈婷摇头:“我不要再思考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思考了,那我就会失去现在的勇气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锻炼自己。王安总是在给我打电话,我每一次都会接起来。我不回话,只是听他的声音。”
“每一次他说话都会让我害怕,但我强忍着让自己去听,我知道我需要习惯它、适应它、进而克服它。”
“但是这好难,好难……”
陈婷快速地做着深呼吸,整个身体像是海浪上的帆船一般起伏,与之一起起伏的是她的情绪。
“我不断地积攒着勇气,但怎么都攒不够,直到刚刚——”
陈婷抬起头:“我知道南老师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违反咨询师规定的,但你是为了我才做到这一步的。你没有必要这么做,但是你却来了。”
“你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结果刚刚却因为顾及我,反而被王安羞辱。”
“我愤怒——愤怒王安,更愤怒我自己。这种愤怒现在给了我力量。”
“但我也知道,这个愤怒是会消退的。如果我现在回去,只会越来越胆怯,甚至退回到我们上一次咨询刚刚结束的时候。”
“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也是最好的一次机会了。我想击败它!击败王安,也击败过去的——自己!”
陈婷大口喘着粗气。
南祝仁平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陈婷,好像看到了一只在受伤之后刚刚长出爪牙,现在正张牙舞爪的幼兽。
许久,慢悠悠道:“你真的很熟悉心理咨询,也很会抢心理咨询师的台词了……”
“既然如此,就去做吧。”
——
王安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踩进了教学楼。
虽然昨天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王安的心情调整得很快。
就总体上而言,一线的法律工作者在心理素质上其实是不输于心理工作者的:
他们承受的心理压力大于等于心理工作者,因此能够磨练出更强的抗压能力;
他们对待客户的态度不用像心理工作者那样多变,有的时候能够不留太多顾及地硬钢、训斥客户,不把情绪留给自己;
同时,也他们也享有更高的社会地位,乃至于更多的报酬。
所以在王安的心中,自己的综合站位是高于南祝仁、不弱于翁娉婷的,甚至他连看着心理学院的那些资深副教授、教授的时候,心中也是带着隐隐优越感的。
再加上昨天那场小小的冲突,王安是获得了胜利的。
因此,王安今天的心情很愉悦。
一想到今天又能够去到自己的课堂,自己的主场,享受所有学生的赞扬。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自己年轻有为的年轻讲师形象,王安现在走路都差点蹦跳起来。
不过,当今天王安进入教室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点小小的不同。
“陈婷边上坐着的那个是谁啊,哪个学院的同学?老师?”
“坐得好近哦。”
“气质好好,真好看……”
学生之间的讨论窸窸窣窣,但是又字句清晰,不加掩饰地钻进王安的耳朵里面。
他稍一巡视——不,甚至不用巡视就能够看到教室里面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