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随后和白庆华谈话的时候,这个律师的表现却有点问题。
【身体后仰靠椅背……这个动作可以理解为是松弛。但是在老师的地盘,还能这么松弛,是不是有点……刻意?】
【说话的时候双手交叉置于腹部,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自己下意识地点头……这是[防御]的同时,肢体还在下意识地做自我肯定。】
【尤其每次提到‘委托人’‘当事人’的时候,视线还会有短暂的凝固……】
明明自己上门过来说事情,找合作,肢体和表情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防御】姿态?
答案呼之欲出。
再考虑到某些微表情出现的特定的时间点,之后的答案也很好判断了。
——这家伙确实是个律师,但不是南志昊的律师!
……
南祝仁静静地看着对面表情彻底僵住的人。
“嘶——呼——”
就看到詹律师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来一个大大的歉意的笑容。
他意识到南祝仁不是他认知中的那种“学心理学的人”,却是另一种需要更加认真对待的“心理学人”了。
明明看上去这么年轻,所以刚刚才会下意识地忽略,把注意力都放在白庆华身上的。
没想到是个硬茬子。
果然北都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啊。
虽然在一些微表情的细节上做得不太到位,但这个是专业壁垒的问题。詹律师的情绪调节做得很好,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很快又重新调节到了从容的模样。
变得和刚刚与白庆华交流时候的状态类似。
“好吧,首先要先向南老师你道歉。但就像刚刚我说的一样,我们的职业性质有一点很相似——我们都是为了委托人。”
“南老师确实很厉害。你识破了我,但是我们的对话还在继续,这说明你也认同我们之间确实有需要交流的地方。”
南祝仁看着詹律师的表情,笑而不语。
对于这个人的微表情基准线早就已经建立完了。
“南志昊不是我的委托人,但我的委托人是他的朋友、战友,而且同样是受骗于那个诈骗团伙的受害人。”
詹律师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朋友‘们’,战友‘们’。”
这倒是真话,也是南祝仁继续和对方交流的前提。
“那个团伙是定向作案,借由一个受害人打开一个关系网,然后进行弥漫渗透式的行骗。这段时间,我走访了很多受害人,收集到了很多证据。当然——很多其他受害人也委托了我作为他们的律师,持续跟进这个案子,我也因此能拿到更多律师费。”
詹律师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南祝仁不吃晃。他看出来了,眼前这是类似【自我暴露】的技术。
南祝仁提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南志昊在我这里做心理咨询的?”
詹律师想了想,似乎是在犹豫,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你的来访者和我的一个委托人经常一起去法院,他们有一次在法院碰到你,就聊了起来。”
哦,就是识破王老太然后救下孟庭长那次。南志昊当时好像确实是和人一起去法院的。
南祝仁点了点头,又问道:“诈骗罪是公诉案件吧?收集证据应该有公检法的人来操心,需要律师这么辛苦吗?”
詹律师闻言露出了一种“你不懂行”的表情,又有一种“你终于问到这里了”的正中下怀的感觉。
“公诉案件,那边肯定是会寻找能够完整定罪的证据链的,毕竟这个案件的影响相当恶劣——”
说到这里的时候,詹律师压低了声音:“——听说,法院里面有个快要升职的庭长,想要把这个案子办得漂亮一点,丰富自己的履历。”
这些东西是夏天他们不好直接跟南祝仁说的。
“但是,因为一些官方程序的限制,所以有的时候就会需要我们——”詹律师指了指自己,“来‘查漏补缺’。”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委托人了,除了让罪犯获得应有的惩罚之外,受害人也应该获得应有、且足额的补偿。这方面,只有我们才会真正站在委托人的立场上去替他们争取。”
詹律师挺了挺胸膛。
“比如南志昊,他的情况就特别特殊。据我所知,这个团伙有利用AI换脸视频诈骗,也有利用AI合成视频来敲诈。但是事后还把视频进行大规模传播的,只有他。”
詹律师的身体前倾,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因此除了公诉的【诈骗罪】和【敲诈勒索罪】,南志昊还能够以【侮辱罪】、【诽谤罪】之类的自诉案件来告诉处理,这些都是能和【诈骗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的,让犯罪分子获得应有的惩罚!”
“而且南志昊也能因此获得一笔可观的精神损失费作为补偿。他在你这里做心理咨询对吗?他的咨询费也能够因此获得长期报销,想在这里做多久就做多久——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南祝仁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詹律师,以及对方脸上表情的变化。
詹律师见状自顾自地接下去,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南志昊那边有一些顾虑。我联系过他,但是他似乎并不准备提起上诉。而南老师你是他信任的咨询师,就想着你能不能劝劝他。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准备一些关键的证据材料……”
第501章 繁杂的现实影响
在某些影视作品的场景中,经常可以看到很多专家学者或者各种各样职业的人,针对一个问题提出各种各样的看法。
其中有的学者之间的看法建议会彼此驳斥,甚至站在主角的对立面成为反派;有的专家提出的建议则和当下问题过于过于南辕北辙,从而形成了啼笑皆非的幽默场面。
但这些专家给出的建议,确实是基于自身的专业知识基础、针对当下问题给出的建议。
会有负面的效果产生,那只能说明专家所属的领域,对于这个问题没法给出最匹配的答案而已。
南祝仁和詹律师眼下面对的情况就是如此。
从詹律师的角度来讲,他的提议是合理的;但对于南祝仁来说,里面就有很多问题了。
尤其这里还有一个前提——詹律师是诚心诚意、掏心掏肺地和南祝仁在交流。
可惜,他没有。
直到现在,詹律师依旧和南祝仁隐瞒了一些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詹律师的立场确实是站在受害人这边,和南祝仁最多算是“道不同”,而不是“剑拔弩张”,因此不好把关系弄得僵死。
那南祝仁此刻高低要给对方来一套【微表情分析】的连环逼问了。
但——也不用给太多面子就是了。
此刻,在听了詹律师的提议之后,南祝仁拉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看着南祝仁的笑容,詹律师的嘴角也上翘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放松,以为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你的提议有道理。”南祝仁点头。“但是我拒绝。”
“哈哈,那就……嗯?”
詹律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南祝仁不紧不慢地拿起詹律师面前的茶杯,把里面的茶水倒掉,一副起身开始收拾桌面的样子——毕竟白庆华走之前交代了来着。
在这个过程中,他悠悠道:“你之前说过,我在识破你的谎言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赶你走,而是和你继续交流,你觉得这是因为我想和你合作——但恰恰相反。”
“我是确认了自己大概率不会和你达成合作,所以才想多听你讲讲你的计划,这样以后不管干什么才都能够有心理准备。”
这话里透露出来的耍猴味道,便是以詹律师十几年的工作素养也忍不住涨红了脖子。
“而且在交流完之后,我也愈发肯定自己和你不会有什么合作了。因为直到现在,你还在隐瞒着别的目的;而这个目的,是必须通过我们才能够达成的、至少是更方便达成的,对吗?”
南祝仁的眼神扫视着桌子,把上面的摆设一一归位;虽然没有眼神的接触,但詹律师莫名觉得似乎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胸口。
这止住了他原本想要站起来破防大喊的动作。
“从大局上来看,我们是朝着一个目标努力的。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也不会再有别的私下里交流、合作的可能了。如果你想要南志昊的委托,想要证据,那你就自己之后和他谈,至于现在的话——”
南祝仁指了指詹律师的身后:“门在那边。”
办公室里面的气氛凝固了一会。
詹律师终究觉得自己是个体面人,在笑容尽散,狠狠地剐了南祝仁一眼之后。
“砰!”
甩上了门。
南祝仁头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继续收拾办公桌。在发现茶壶里面还有大半的茶水之后,他又给自己的纸杯里面添满,咕咚咕咚一气喝完之后,才靠在白庆华的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案例,真的是什么人都找上门来了啊……”
南祝仁有些烦恼,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南志昊。
对来访者的干预和疗愈,咨询师能在咨询室里面能够施加的影响,很多时候是不如来访者在现实环境中承受的影响的。
而南志昊这个来访者,现实中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过去经历了很多,现在发生了很多,未来等待的更多。
南祝仁叹了一口气:“可惜,之前在法院的那一次见面,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了,之后和南志昊应该不会再有现实中的什么接触了。”
这么想着,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滑开屏保,就是夏天发来的消息。
【夏天:南老师,你新发过来的稿子庭长看过了哦,大体方向上没什么变化,一些需要修改的细节我给你标注出来了,收到了看看哦。】
【夏天:还有,下次的讲座就安排在明天了,用的就是这个稿子,老时间集合~】
南祝仁的嘴角勾了勾,手指敲击几下屏幕。
【南祝仁:收到。】
——
南志昊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抿了抿嘴唇。
他的手指起起落落,却始终落不到屏幕上,好似那薄薄的钢化膜此刻加热到了一个骇人的温度,只要手指接触到就会被灼烧一样。
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和备注为【咨询助理-莫凯】的聊天界面。
在底部的对话框里,正有一段输入了一半的文字——
【南志昊:小莫老师,我这边因为一些个人问题,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不知道你们公司能不能提供我做咨询的发票,还有每次去做咨询的时间记录?另外,听说还有一些针对咨询问题的档案、逐字稿之类的,不知道……】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
竖线模样的输入光标一闪一闪,就像是南志昊此刻不安跳动的心。
两天前,他接到了法院的电话,询问他是否在做长期的心理咨询,然后是否可以提供相关的材料。
对于提供咨询时间的证明,他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但——提供详细的心理咨询内容?
提供什么?提供到什么程度?法院那边的人会怎么用?用出来之后会造成什么影响?
哪怕电话那头的人再三保证,南志昊依旧心有疑虑。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南祝仁老师那样让南志昊信任。
呆呆地望着信息输入界面许久,南志昊最终还是保存了聊天的草稿,随后把手机扔在一旁。
“这事情先放一边吧。”南志昊握住自己胸前的沙漏吊坠,“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南志昊皱起眉头。
第502章 不绝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