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
硬生生等着时间流逝了近三分钟,等到王老太的哭嚎声一点一点落下去,抖动的肩膀一点一点恢复平静,抓着自己衣袖的双手一点一点松开。
等着王老太抬起迷茫的脸四处张望。
“领导……”
“王阿姨。”南祝仁笑着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您是叫‘王秀芬’对吗?”
“是啊……”
“好的,李伟是您的儿子?”
“是啊……”
可能是因为孟庭长刚刚的表现过于铁面判官。
此刻换了个和颜悦色的年轻人,让王老太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容易交流。
“领导,我们家阿伟是个好孩啊,他这么做是为了养我们老,供娃娃小啊。而且他也伤了啊,我们家里真的拿不出三万块钱啊……”
王老太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摇头,双手像是被劲风吹乱的树枝一样乱晃。
面对这种反应。
“——说谎。”南祝仁淡淡道。
王老太一下子呆住了。
莫凯和夏天的同事也懵了。
这人刚刚不还和颜悦色的吗,现在脸上还带着笑……
怎么嘴里说出来的话这么硬的?
“孟庭说的话你都知道,对吗——对。”
南祝仁自顾自地点头。
“你的儿子,也就是李伟,他其实没有受伤——哦好吧,错了,他确实受伤了,至少在你的概念里他受伤了。”
“但是他的‘伤’不需要看医,更不需要花钱,也不会干扰工作,对吗——很好,对了。”
“你家里有钱,能够支付赔偿,但是你不想花这个钱,对吗——我真不想这么说,但是连这个居然我也猜对了。”
南祝仁长叹一口气。
“所以你是之前去原告的家里闹,获得了和解,尝到了甜头。所以想要来法院也继续闹,奢望着想要免掉后面所有的惩罚,对吗?”
“行,又对了。”
南祝仁又叹了一口气。
莫凯等第一次见识南祝仁这幅姿态的人更懵了……
不对,有一个人不一样。
孟庭长。
只见他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就这?
这谁不知道?孟庭长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这种当事人和家属见识得多了。
当面戳穿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
就听到南祝仁继续叹了一口气。
“我就先不说你不懂法的问题了……总之,我刚刚说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没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你刚刚反复提到‘三万块钱’。”
“你明明知道具体处罚金额,也知道自己‘闹’过之后获得了调解,有金额方面的减免,但你还是反复强调这个‘三万块钱’。”
南祝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这是为什么?”
第451章 不同的“三万块钱”
为什么反复重复“三万块钱”?
对于这个问题,孟庭长等人在脑子里甚至都没怎么过弯去思考。
类似的情况,他们过去的工作经历中不是没有出现过。
夸大自己的受罚金额,夸张化自己的不幸遭遇,以此获得同情——这种情况在各种被告中屡见不鲜。
哪怕此刻王老太的这种行为被南祝仁点出来,孟庭长他们也不甚在意。
太多了,他们也太熟了。
熟到思维会就这么顺着惯性跑下去,让一个答案条件反射一样浮出来。
以至于他们不会去思考: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倒是重晖和夏天虽然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是此刻被南祝仁提起后,他们立刻开始尝试着去思考背后的原因。
前者是捕捉到了南祝仁话中隐含着的心理原理,后者则是因为——南老师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有莫凯在用速记技巧写下南祝仁的话之后,左看看右看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小领导……”王老太还待说什么。
南祝仁直接打断。
“这是第一个有意思的点。”南祝仁先是条理清晰地重复了一下。
既是通过【重复】给王老太再进行一次施压。
也是在给在场听着的众人梳理思路。
随后,南祝仁伸出第二根手指头:“还有第二个有意思的点。”
“在见到您之前,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您过往的行为特征。”
都到了这个时候,南祝仁在称呼上还在彬彬有礼地使用敬语。
“之前您来法院上访的时候,虽然也不太好‘交流’,也都需要占用工作人员很多时间。”南祝仁做出回忆的样子,“但都是不吵、不闹的。”
“但是今天,您居然在大门口就直接跪了下来,又是哭啊又是嚎的……”
一个人脱离了固有的行为模式,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规律之外的特殊动机。
“这种转变,到底是为什么呢?”南祝仁像是在自说自话地喃喃,又像是在审讯。
听了这话。
孟庭长他们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对啊,王老太今天的行为不正常!
只能说,以往的被告或者当事人,在不服从判决的情况下而闹事的,也实在是太多。
反倒显得平日里面这么“乖巧”地只是拉着人诉苦的王老太,不那么正常了。
而今天王老太在门口哭嚎下跪,一时间都好似“恢复正常”了一样。
让孟庭长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被南祝仁点出来之后,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微表情分析】无法逼问出开放式问题的答案,那种程度的能力已经快属于【读心术】的范畴了。
好在现有的方向,也足够南祝仁利用【微表情分析】的能力,通过封闭式问题一点一点缩短范围了。
南祝仁看着王老太的眼睛。
而王老太在南祝仁问问题的时候,一直张着嘴大声喘气,提着胳膊晃着手掌。
满脸“急得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
好不容易才捋好了呼吸,她才断断续续道:“小领导,你,你可不能这样乱说,我是老人,我……”
【瞳孔放大,上眼睑抬高。】
【唇缝收紧,下颌微颤。】
【能看出来的东西不多,但——是[惊惧],还有对[辩解冲动]的抑制。】
“很好。”南祝仁没有耐心让王老太把话说完,打断道,“我发现的这两个点果然都很有意思。我们先从麻烦一些的第二点开始验证——”
“阿姨您其实早就想着要在这里闹一闹,以此进一步减免处罚了对不对——对。”
“往日里那些收敛的行为,其实是故意克制自己的结果,对不对——对。”
“但同时阿姨您也知道,在法院像今天一样大闹,会讨不得好,反而可能会被处理,对不对?”
“——对!”
南祝仁感叹了一句:“阿姨您很有心机啊!”
夏天的眉头猛地竖起来。
对于眼前的这个老太太,夏天她们原先一直以为是那种不懂法、也没什么文化的老人。
她们一直每天抽出时间去陪王老太,一方面确实是考虑到工作性质,不能够推脱;
但另一方面,她们也确确实实会有一些同情心和专业使命感涌现出来,想着自己要为不懂法的老人普法,同时为那些因为没有文化而在生活中处处碰壁的老年人予以适当人文关怀。
现在看来,这王老太纯粹是把她们当狗遛了啊!
不仅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而已,可能还想着要算计她们?!
夏天迫切地看向南祝仁,只希望南老师能够尽快推理出答案。
而南祝仁的推理需要的信息确实已经有了大半了。
年轻的咨询师做出沉思状:“结合刚刚的信息,换句话说,阿姨您往常那样的行为只是单纯地像是老赖一样占用工作人员的时间,同时等待一个‘时机’。”
“而今天你突然的改变,是你觉得今天这一把就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因此不管多出格都没有问题了,对吗?”
“很好——对。”
南祝仁满意点头。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又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的方向,南祝仁早就有了猜测。
这个时候,就要回到南祝仁之前的“第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了。
……
“三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