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的田小鹏，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磨边的牛仔裤，脚踩一双沾着灰尘的运动鞋。
那种不修边幅的随意，才是他最舒服的状态。
吴宸扫了一眼“十月数码”的办公区。
工位里电脑机箱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虽然人员不多，但不得不说为爱发电的一群人精神面貌确实与众不同。
毕竟如今还留下来的人都是为了动画梦想的。
这种眼神，吴宸很熟悉。
当年他在北电拉片室里拉片的时候，他周围那一群人也是这般眼神和状态。
“工作室简陋......”
田小鹏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简陋，挺好的，万事开头难嘛......当然中间更难。”
吴宸恰逢其时地开了个玩笑。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吴导说得对，中间确实更难。”田小鹏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吴导，这就是我们工作室现在在做的项目《大圣归来》......”
众人围拢在一台高性能工作站前。
一名工程师熟练地敲击着键盘，点开了项目源文件。
屏幕上跳出一个3D建模界面，一段尚未渲染完成的动画片段开始播放。
画面中，一个身披红袍、面容狭长的猴子正蹲在山崖边，眼神落寞而桀骜。
虽然贴图还很粗糙，动作捕捉的数据也没有完全修正，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感已经初具雏形。
“这只大圣倒是有意思，脸像一个桃子，怪里怪气的......”
丁燕来凑近屏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直言不讳地评价道。
作为国内顶尖的视效总监，他的审美标准向来苛刻。
“我就是想要一个跟大家心里不一样的孙大圣。”
田小鹏看着屏幕里的猴子，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传统的孙悟空太完美了，我想做一个有血有肉、有缺点的英雄。
他可能长得不帅，甚至有点丑，但他骨子里是热血的。”
“咦，你这里怎么没有沙僧啊......”丁燕来指着画面里只有师徒三人的场景，好奇地问道。
“丁总，他可能在扛着摄影机。”
田小鹏随口回了一句。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吴宸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多看了田小鹏两眼。
这人看着木讷，实则闷骚，这种冷幽默倒是挺对他的胃口。
吴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不断切换的分镜草图和测试片段。
虽然只是半成品，很多地方甚至只有灰模，但他能看到这背后的野心。
那种对动作流畅度的极致追求，对光影氛围的细腻把控，以及那个颠覆性的剧本内核，都昭示着这不仅仅是一部给小孩子看的动画片。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贫穷。
每一帧画面的背后，都透着资金捉襟见肘的窘迫。
有些场景明显是因为预算不足而做了简化处理，有些特效镜头则是用最笨的方法一点点磨出来的。
缺钱。
异常的缺钱。
“挺好的！”
片刻后，吴宸直起身子，给出了一个简短而有力的评价。
丁燕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老板。
这还是那个对画面要求苛刻到变态的老板吗？
这半成品哪里好了？
田小鹏则是浑身一震，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掩饰的喜色。
对于他们这群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来说，来自行业顶尖大佬的一句肯定，比什么都重要。
整个工作室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年轻的动画师们互相对视，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吴总，丁总，这边请，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
田小鹏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领着两人往里间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上，丁燕来忍不住凑到吴宸耳边，小声嘀咕道：
“老板，你这哪看出来挺好的？这不就一个半成品嘛，那猴跟闹着玩似的......”
“你不懂！”
吴宸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技术是可以花钱堆出来的，但审美和魂魄是堆不出来的。”
“看来应该是我的问题，老板的眼光肯定比我强，难怪我当不了老板......”丁燕来晃了晃脑子，心里暗暗嘀咕。
走进田小鹏的办公室，空间不大，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手办模型。
吴宸一眼就看到了墙上张贴的几张海报。除了正中间那张手绘风格的《大圣归来》概念图外，其余的竟然清一色全是科幻片。
《2001太空漫游》、《银翼杀手》......而最显眼的位置，赫然贴着《星际穿越》和《火星救援》的海报。
海报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泛黄，显然不是为了迎接他临时贴上去的。
“田导，你这还是科幻迷啊？”
吴宸指了指那张《星际穿越》的海报，笑着问道。
田小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边熟练地泡着茶，一边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是啊，铁杆科幻迷。我打小就超级喜欢科幻，家里至今还放着几大摞小时候读的杂志：《科幻世界》《奥秘》和《飞碟探索》。
那时候为了买这些杂志，早饭钱都省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幻想的年代。
“90年代初，《太空堡垒》系列动画片对我影响最深——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动画片也可以深刻地探讨和平与爱情，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或者哄小孩的玩意儿。”
有了科幻片这个共同话题，三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从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聊到《星际穿越》的叙事结构，从硬科幻的逻辑严谨性聊到动画电影的表现边界，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田小鹏也微微诧异。
他倒是没想到吴宸对于动画电影了解也颇多的，一时间他信心又多了一筹。
茶香袅袅，话题也逐渐深入到了现实的困境。
“咦，田导，你们怎么不申请政府扶持啊？”
丁燕来看着这间略显寒酸的办公室，忍不住问道，“现在国家不是大力扶持动漫产业吗？我看好多公司都拿到了补贴。”
田小鹏苦笑着摇了摇头，给两人续上茶水。
“扶持项目是有门槛的，包括企业资质、注册资金、过往业绩等等。我们公司太小，很多硬性指标够不着。
而且......那种扶持，很多时候还没等到钱下来，公司就已经饿死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找投资也难啊。2006年上映的动画电影《魔比斯环》耗资超过1.3亿，当时号称是中国动画的里程碑，结果呢？
票房只有400万元。
有这样的先例在，资本早就被吓破了胆。现在一听说是做动画电影的，投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谁会把钱投给一个注定赔本的买卖？”
吴宸静静地听着。
他知晓这就是中国动画电影的现状。
在《大圣归来》横空出世之前，这片土地是荒芜的，是绝望的。
所有人都认为动画片是给低幼儿童看的，没有商业价值。
“田导，你说这些给我听，就不怕我不投吗？”吴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笑着询问道。
“额......”田小鹏闻言尴尬地讪讪一笑，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吴宸眼前这个看似木讷的男人，对方正在用自己的身家去赌一个未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田小鹏。
“那《大圣归来》还需要多少钱才能做得完？”
第799章 做这一把火、做老板要学会画大饼
狭小的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小鹏听到吴宸的话，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足足两秒，才脸色大喜。
“吴总，三千万......我预估大概三千万就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生怕报高了把这尊财神爷吓跑。
毕竟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能给动画电影投三千万的，那是活菩萨。
吴宸却笑着摇了摇头。
田小鹏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狮子大开口了，正准备咬牙把数字往下压一压，哪怕两千万，勒紧裤腰带也能干。
只见吴宸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丁燕来。
“燕来，你是行家。你觉得《大圣归来》要成片，特效拉满，大概还需要多少资金？”
丁燕来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了许多。
他虽然刚才吐槽猴子丑，但职业素养是顶级的。
他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样片素材、模型精度以及那惊人的渲染量。
“老板，如果按照较好的特效成片，我看这时长以及一些必须要死磕的大场面，田导预估的三千万肯定不够。”
丁燕来竖起几根手指，语气笃定，“依我看，至少需要四五千万。
若是按最好的效果，把毛发渲染和流体解算做到极致，那起码得六千多万......这还是没算宣发费用的裸制作成本。”
田小鹏在一旁听得有点沉默。
六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