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的草稿纸上写满了艰深的数学符号Ψ,?,?×,∫……它们不是冰冷的公式,而是她试图与等离子体对话的语言。
过去两个多月,他一直卡在一个关键的非线性项上,它像一个幽灵,总是让他的模拟在接近真实实验数据时突然崩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与他脑海中能量输运的频率共振。
他闭上眼,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流动的场线、旋转的粒子、以及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电磁舞蹈。
突然,一段被他忽略已久的、关于带状流的早期推导闪回他的脑海,那是一种可能由湍流自身激发出来的、大尺度、剪切状的流动,像无形的栅栏。
“不对……”她喃喃自语,“不是它在抑制湍流……而是它们共同……”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的思维。
陈辉猛地睁开眼,抓过一支几乎写干的水心笔,在空白处疯狂地演算。
他不再试图强行“镇压”那个不听话的非线性项,而是尝试将它分解、重构,赋予它新的物理意义,它不仅仅是破坏的源泉,更是自组织秩序的种子。
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引入了一个新的变换,将描述粒子动理学效应的项,与描述电磁场扰动的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耦合起来。
“如果……如果我们不把它看作噪声,而是看作一种反馈呢?”他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一行行公式在他的笔下成型,它们是那样的流畅美丽,就像是描述宇宙真理的语言,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陈辉抬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可他是昨天晚上开始推演的。
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还好,只过去了一天。
在恢复过来的第一时间,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咕的闹情绪了,陈辉开心的起身,看上书桌上的一叠草稿纸,笑容满面。
虽然这个模型还没有经过验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一定能行!
虽然已经是8点多了,但食堂依旧是有饭菜提供的,陈辉毫不犹豫的往食堂走去,人是铁饭是钢,模型验证的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
因为实验装置在上一次失败之后,遭受了不小的损坏,想要进行下一次试验,还得再多等几天。
“已经失败5次了,这也太疯狂了,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进行了5次试验,我们研究所什么时候干过这么疯狂的事情?”
“EAST可是我们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如今看着它三天两头的被损坏,也是心情复杂。”
“这5次实验,光是因为实验失败造成的损失恐怕都上亿了吧?”
“这根本不是损失的问题,这么短时间内进行重复的实验,意义在哪?”
“我们都知道搞应用研究是这样,不断的失败修正失败再修正,可能才会迎来最后的成功,但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如此高频次的实验,除了浪费资源,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是啊,每一次模型修正之后,至少也得进行严密的验证吧,他倒好,把应用研究当成了理论研究,不断的在实验装置上试错,的确有些浪费了。”
“你们不敢说,我就直说了吧,他就是顺风顺水惯了,接受不了失败,才会如此心浮气躁。”
刚来到食堂,陈辉就听到了这样的讨论。
摸了摸鼻子,他似乎来的并不是时候。
可他也没办法离开,因为那几个研究员已经发现了他的到来。
沉默是今晚的食堂。
两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你们继续,我就来吃个饭。”
陈辉跟他们打招呼,然后迈步向还在营业的面食窗口走去。
这几个研究员还尬在原地,他们也没想到陈辉这么晚了还会来食堂,这才会在食堂里大胆开麦。
“陈教授,对不起,我们不应该在背后说你坏话。”
这时,一个中年研究员来到陈飞身旁,诚恳的抱歉,“但我还是想说,你这样频繁的进行实验,无论是对实验装置,还是对研究本身,有害无益。”
“明白。”
陈辉点头,这些天他的确有些钻牛角尖了,迫切的想要早点完成模型的构建。
“嗯。”
这位中年研究员点头,他也没想到陈辉竟然会这么好说话,于是鼓励到,“陈教授加油,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都相信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陈辉倒是有些尴尬,对方不知道,他已经在琢磨怎么进行下一次实验了,在实验装置修复的第一时间,新一轮的验证就会开始。
不过这次,陈辉倒是有十足的把握,这却是没办法跟他们解释的,所以陈辉索性没说。
“陈教授,来来来,我们这还有一个小龙虾没动过,一起吃一起吃。”
其他研究员发现陈辉并没有因为他们背后蛐蛐而发怒,一时间对陈辉也是生出了不少好感,挥手招呼陈辉加入他们的小团体。
“没错,您可是要进行脑力劳动,天天吃面条怎么行,来来来吃点小龙虾,补充点优质蛋白。”
犹豫片刻,陈辉还是走了过去,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聊实验的事情,而是谈天说地,说了不少研究所里面的趣事。
诸如谁跟谁是一对,哪位新员工在入职的时候,因为犯了错被宋韫韬骂哭了,又或者是自己为什么要选择等离子研究所……最后他们甚至讲起了他们是如何完成的EAST千秒持续运行的壮举。
一顿饭从8点多吃到10点多,大家都很是尽兴。
陈辉回到办公室后,又对模型进行了一次推演,要是这次还有问题,他可就只能对不住老大哥们的苦口婆心了。
不管如何,实验都是要进行的,即便失败,他也能接受。
第3天,
EAST总控室,
坐在一台监控屏前的端木白与旁边的好朋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苦笑,明明前天晚上还说的好好的,不能心浮气躁急功近利,谁想到,实验装置才刚修复,陈辉就要进行下一次验证。
这家伙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陈教授,新模型真的能预测吗?”
宋韫韬小声问,语气里带着对上次实验失败的阴影,这三个月时间,实验经费如流水般花出去,却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虽然陈辉是负责人,但他也很担心会被追责。
“不知道。”陈辉坦诚地回答,“但它比上一次,更尊重数据。”
实验再次启动。
那团炽白的能量再次被点燃、约束。
这一次,陈辉的模型屏幕几乎从一开始就与实际数据存在细微的偏差。
但不同的是,模型没有固执己见,它的新模块像一个敏锐的侦探,实时追踪着等离子体内部细微的动量输运和电场涨落。
“看!模型预测到了一种极低频的剪切流旋转!”端木白指着屏幕上一处几乎被噪声淹没的信号,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这一次好像跟以前真的不一样。
几分钟后,实验数据真的捕捉到了这一特征!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模型和现实第一次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
陈辉屏住呼吸,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边缘局域模是否会被激发?
第297章 我向他学习?
突然,预警信号再次出现!
等离子体边界参数开始快速攀升,预示着一次剧烈的能量爆发正在酝酿。
控制室气氛瞬间紧张。
但就在下一秒,陈辉的模型屏幕抢先一步弹出了预测,
【预测,带状流正在生成,预计将抑制ELM爆发,强度中等,倒计时3、2、1】
所有人都死死盯住主监控屏。
那原本应该剧烈爆发的参数曲线,在冲到一半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它的势头被一股悄然形成的、来自等离子体内部的力量巧妙地剪切、分散、吸收了。
爆发被成功抑制了!
等离子体恢复了平稳的运行,如同风暴过后平静的海面。
没有爆炸,没有破裂。
只有仪器平稳运行的嗡鸣,和屏幕上完美吻合的两条曲线,绿色的预测线与红色的数据线,终于前所未有地、优雅地重叠在一起,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一体的。
屏幕上不再是一片无序的混乱,而是一场壮丽的、自我约束的宇宙之舞,湍流仍在,但它被自身产生的秩序所驯服。
控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研究员们激动地击掌相庆。
宋韫韬看向一旁的陈辉,眼中是深深的震撼,只是三个月时间,他竟然就完成了这一壮举,他解决的不是一个算式,他为人类通往星辰大海的能源之路,推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门缝!
……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
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经历了300多个日夜,他们终于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液态金属偏滤器。
刘勇根本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在拒绝钱老之后,没有人知道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尤其是在鄂老又被陈辉挖墙脚,这无疑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但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所有的压力也终将成为他前进的动力,这次的成功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偏滤器是托卡马克装置中技术挑战最严峻、改进需求最迫切的部件之一,被称为托卡马克的“排气系统”和“防火墙”,它的性能直接决定了装置能否安全、稳定、长时间运行。
偏滤器靶板直接承受巨大的粒子流和热流,面临极端热负荷、高能中子辐照、氚滞留和等离子体侵蚀。
于是他们不再使用固体靶板,而是用流动的液态金属锡锂共晶合金作为偏滤器靶板表面。
液态金属表面可以不断流动更新,从根本上消除了固体材料的熔化、裂纹和辐照损伤问题,同时液态金属的蒸发和电离可以有效地耗散入射能量,还能有助于控制燃料循环和除氚。
当然,使用液态金属作为靶板同样面临许多问题,液态金属的稳定性,如何防止磁流体动力学效应将其推走、溅射污染、以及与等离子体的相互作用非常复杂。
这些问题即便在国际上,也都是非常难以解决的。
但他们做到了。
“好,这些天大家辛苦了,大家抓紧整理一下数据和材料,完成之后,所有人放假三天。”
刘勇红光满面的说道,作为国内可控核聚变研究的头部,他很明白这次突破的重要意义,甚至可以说,有了这次突破,他们在可控核聚变研究上真的是已经遥遥领先了。
这是他个人科研的一小步,却是华夏可控核聚变事业的一大步!
“刘主任万岁!”
实验室里再次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他们已经经过了一年多的努力,现在终于是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刘勇看着欢呼的众人,悄然退出实验室。
“主任,这次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秘书小王跟在他身后,红光满面的说道,“我听说那位陈教授最近正在疯狂的进行实验,EAST都快被他搞散架了。”
“三个月时间,消耗了一个多亿的经费,却一无所获,就算上面对那位再信任,也不会一直任由他这么胡来吧?”
作为刘勇的秘书,他知道不少内情,从情感上自然为刘勇打抱不平,大家搞科研的,最讨厌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你一个搞理论数学的,好好的研究等离子体模型就好了,非要来争什么负责人。
大家都是在这个圈子搞研究的,自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等离子体研究所的消息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他们这里偏滤器突破的消息,想必很快,等离子研究所那边也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