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俞总煞有介事的眨了眨眼。
俞兴笑道:“怎么?你还想让我以后去做空Snapchat啊?”
刘炽平说道:“就好像把微信卖给阿里会对企鹅的股价造成冲击一样,不管主观上做不做空,客观上都是存在利空因素嘛。”
俞兴哈哈大笑:“嗯,客观上确实可能存在,不过……”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探讨道:“不过,我觉得对于Snapchat这类软件还存在一个隐性的威胁,包括脸书吧,它们的广告营收模式都差不多,移动互联网现在投流都讲究一个精确性。”
刘炽平没理解:“俞总,怎么说?”
“你知道广告投放从电脑到移动端是大大增长的,除了用户的使用时间增长,其实还有一个因素是对他们数据的追踪。”俞兴解释道,“这个追踪有在APP之内,也有跨APP。”
刘炽平还是没明白。
“比如,我在携程上搜索旅游信息,但在淘宝上被推送了目的地的酒店,这种更精确的广告就需要跨APP跨平台。”俞兴给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又问道,“你觉得这种根植于系统权限的广告追踪在以后会不会有变化?”
刘炽平这次彻底清楚了。
广告更贴合用户的需求,自然就能更精确的转化,而如果转化率高了,收的钱自然就多了。
去别人家投广告只能拿回10个客户,在这家投广告可以拿回20个,那自然选择后者,即便后者的单价更高。
如果想要更贴合用户的需求,自然要更多的收集用户的信息,不光是用户在自己APP里的动作,连带着他去其它APP的动作也被收集,自然能更加清晰的勾勒画像与需求。
这种收集行为是根植于系统权限,在如今的智能手机上很普遍。
刘炽平清楚了,但随即又茫然了:“俞总,这……这会变吗?最新热点是什么样的?脸书和Snapchat是什么样的?”
“最新热点、抖音包括Mus,主要还是根据用户在自己APP里的动作来分析,跨APP的信息收集大概不到2成吧,脸书和Snapchat有很多是跨平台的收集。”俞兴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我只知道,如果变了,一定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刘炽平能想象这个影响,转而又想到美国和欧洲市场对强调隐私的政治正确,原本不觉得这种收集是问题,现在又隐隐觉得确实是一个可能的变化。
他念头转动,忽然又觉得,即便不变,也可能会被有心人游说着改变。
这种改变就是巨大的利空啊……
还不光是Snapchat,连脸书这种巨头都可能受到极大的伤害!
刘炽平看着面前的俞总,这大空头平时没事都在研究什么?
除了大空头,谁还能这样挖掘和分析现有或潜在的利空?
不,不只是过山峰,如果没有对今日热点等软件投放广告的观察与理解,可能也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刘炽平呼了一口气,他造车,他挖掘友商的排放造假,他做软件,他琢磨友商投放广告的变化,他弄清细节,然后拿着细节去敲上市公司的钉子。
这不是一气化三清,这是三清合一气啊。
第697章 利益所在(4k)
刘炽平感受了俞总利用不同角度看事情的魅力。
他忽然对过山峰的运作萌生更多好奇。
次日,等刘炽平自己琢磨又和碳硅数据讨论两种广告形式的不同之后,他造访了已经带些许神秘色彩的碳硅七层。
刘炽平负责Mus,大部分时间都在海外工作,这还是第一次来看大空头的老巢,入目所见却有些让他失望,没有什么激情的讨论,也没有什么阴沉的氛围,就是平平淡淡的如同正常的楼层一样。
可能还更冷清一些。
刘炽平来看过山峰是得到俞总同意的,连带着还有专人接待,就是连续做了几次调研的赵朔。
他逛了一圈,瞧了瞧不算显眼处的地方摆放着彰显过山峰过去战绩的调研报告,对于没有发现企鹅的名字感到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会有企鹅呢,过山峰当年到底有没有做空企鹅?”
刘炽平问了个问题。
赵朔摇了摇头:“刘总,我不知道。”
刘炽平笑了笑,说道:“我猜有。”
赵朔还是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但也猜有。
只是,他来过山峰比较晚,不像李松李总、徐欣徐总他们早有勾结,也没有听到有人提及往事,自是只能把同样的疑问放在心底。
刘炽平和这位显得沉默的年轻人聊了几句,也没感受到空头太多的不同,刚要走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说道:“你们现在有对脸书的研究吗?”
赵朔答道:“有的,有的。”
刘炽平声音拖了拖:“那……”
赵朔明白意思:“章总说没问题的,过山峰后续的做空策略都是透明的,仓位也是披露的,刘总感兴趣也可以给我们提供更多的思考。”
刘炽平知道他嘴里的章总是老板的秘书,微微惊讶道:“那刚才没见你提。”
赵朔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刘总你没问,我就以为你不感兴趣。”
他无视刘炽平的眼神,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对脸书属于比较常规的关注,重点方向是海外政策可能对公司广告营收带来的变化。”
刘炽平心中一凛,果然是过山峰记录在案。
不过,这和过山峰过去的做空性质不同,脸书这种级别的巨头,很显然不是造假,而是商业模式或者重大事件影响的分析与研究,就好像……
企鹅当初也没造假,但依然受到阿里收购微信动作的影响,股价遭遇冲击。
刘炽平轻而易举的理解了过山峰的转变。
“我们现在主要注意的情况是欧洲那边最新一个涉及到数据信息的条例GDPR,它是欧盟替代1995年‘数据保护指令’的法规。”赵朔详细地说道,“时间间隔二十年,互联网发展又如此快,前几年又有美国斯诺登的事件,可能还考虑到单一市场的规则优势,他们是前两个月刚通过的GDPR。”
GDPR全称“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最早在2012年由欧盟发布立法草案,今年4月份在欧洲议会立法通过,5月24日发布后便正式生效。
它的主要规则是确定用户的数据主权,规定了知情权、访问权、拒绝自动化决策等核心问题,而且具有极强的域外辐射,只要是服务欧盟境内用户,不论企业总部在什么地方,都必须遵守条例。
考虑到谷歌、脸书等全球互联网巨头的所在地,这项条例针对的目标就很明显了。
欧洲在互联网发展上落后于美国,近年来的移动互联网也不及华夏,这种统一立法就是利用规则优势来对抗科技巨头,一旦巨头违反法律,最高可以处以他们全球营业额4%或者2000万欧的罚款,二者是取较高的罚。
刘炽平很惊讶:“前两个月的事,这确实很新啊,但我没在新闻上看到过。”
赵朔点头:“刘总,术业有专攻嘛,新闻确实没怎么大范围报道,主要是这个条例虽然已经生效,但还有2年的过渡期,就是为公司和机构预留合规的准备时间,所以,这期间的变化就很值得我们关注了。”
刘炽平思考着这种政策层面的冲击,又想到俞总昨天聊的内容。
MusVid目前还没有开启商业化,所以他对这方面还真没怎么注意,但抖音在国内刚刚于碳硅科技日宣布了这方面的试水,最先的就是内容广告。
这种类型的广告确实更多是直接在自家应用里收集用户的信息,比如喜爱哪种类型的视频,可以称之为第一方数据,而脸书和Instagram,它们跨APP追踪用户行为,可以称之为第三方数据。
很显然,前者是在欧盟GDPR的合规范围之内,后者则必然要修改。
刘炽平一念及此,问道:“那脸书他们有什么反应吗?你们现在是考虑什么方向?”
“脸书和谷歌没有动作至少我们没收集到。”赵朔说道,“刘总,那种对用户行为信息收集的授权,我们现在其实在注意苹果和谷歌未来的变化,全球基本就是苹果和安卓两大系统,信息收集的授权就是系统层面的,所以,它们是重点关注目标。”
刘炽平把事情综合起来看,脸色隐隐生变Snapchat被脸书围剿在即,虽然脸书也会受到影响,但它旗下有多款存在广泛用户的软件,而Snapchat的营收可能在一段时间里都会比较单一。
如果脸书的围剿有效果,又碰见政策对营收的变化,Snapchat有概率遭受结构性影响啊。
他心里震动,难不成一场失败的败因已经提前公布天下了?
刘炽平知道了过山峰考虑的方向,觉得这种逻辑链条很能说得通,人家欧盟都明确立法了,那就必然会带来直接的冲击,只是如今的市场对此还没有什么察觉。
毕竟,连自己都没注意第一方和第三方数据的区别。
现在就看苹果和安卓的动向了。
刘炽平觉得自己今后也可以多注意这方面的情况,还得考虑Mus对它们的广告投放以及潜在竞争。
等到晚上吃饭,他见到俞总的时候忍不住又提到白天在过山峰听到的内容,还聊起苹果与谷歌可能的动向。
俞兴边吃边聊:“这个事其实不太难猜,估摸就是苹果先动,而且动作比较大。”
刘炽平求解。
“不用太复杂,化繁为简,刘总,你觉得苹果和谷歌,谁更靠广告吃饭?”俞兴笑着问出问题。
刘炽平瞬间恍然,利益在哪,阻力就在哪。
苹果的核心收入是硬件销售,然后是App Store佣金、iCloud等软件的订阅服务,最后可能才是广告收入,但谷歌不一样,谷歌利用安卓系统的影响力天然的拥有搜索入口并盈利,核心收入正是广告。
面对政策与合规要求,苹果可以不怎么心疼的很快给出决策,谷歌利益纠缠就很可能速度和幅度都慢很多。
刘炽平自己就负责过巨头,深知内部利益的问题,再结合自己的经验,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会有苹果率先从系统层面给出变化,而一旦有了这样的变化,采用第三方数据信息的广告类型都必然遭受冲击。
因为,苹果在全球智能手机市场的地位摆在那里。
他把这些捋清楚,猛然一拍大腿:“俞总,要是这么说,都不用说Snap,谷歌和脸书都得受到很大影响,我都想跟着你一起去做空了!”
俞兴忍俊不禁:“做呗,利空因素都跟你说了,你就按着这个路子去做空,你就是下一个空头之王。”
刘炽平悻悻地收回手:“俞总,做空是玩笑,但你们这个研究确实有东西啊,这真是已经从欧盟政策把最可能的情况摸出来了。”
俞兴笑道:“还很难说,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倾向,就像你判断苹果会动一样,这是咱们现在公司的立场来考虑,苹果自身广告收入占比小,好像也就5个点左右,谷歌就不一样了,它的广告收入占比9成,它们彼此之间的竞争也不小。”
“苹果强调隐私信息的保护,这本身和它的品牌调性也是符合的,又能打击到竞争对手的广告业务,一旦对手的广告业务不够精准,苹果更高质量的广告还能因此增长。”
“但是,脸书、谷歌包括Snap,它们的市值和用户规模都很高,二级市场到底怎么做,这是我们得继续综合这方面的信息才能决定的事情。”
“暂时只能说值得关注。”
刘炽平的注意力回到Mus上面:“俞总,Mus和抖音的广告模式几乎不受新政策影响,只要把Mus的用户规模再烧上去,到时候里应外合,那就是最大的利空了。”
俞兴瞧着刘炽平有些兴奋的神色,开玩笑道:“刘总,你还真可以到七层去干了。”
刘炽平深呼吸:“我就是想到……这确实是一个在海外广告市场扩大份额的好机会,也好像真是过山峰动手的好机会。”
俞兴点了点头,不再聊这方面的观察和思考,只给了一个支持:“先烧钱。”
刘炽平眼神瞬间认真,看着俞总几秒后说道:“俞总……”
俞兴表示自己在听。
刘炽平凝重道:“我身上也有闲钱,可以投在过山峰的基金里。”
俞兴:“……”
他忽然想起刘炽平以前在企鹅当总裁的模样,笑道:“那你留够钱,不怕风险就和李松说。”
刘炽平认为,从隐私政策、苹果利益,到过山峰表现出的信息收集能力,再结合俞总的触类旁通,这些已经足够说服自己把钱投进基金里。
如果过山峰都不行,那……也就愿赌服输了。
刘炽平这一瞬间也莫名想到在企鹅时的时光,好像来到临港之后确实更有意思。
俞兴这天晚上把和刘总的讨论拿回家和大空头刘琬英聊了聊,提到刘炽平的认可。
“嗯,是有希望的。”刘琬英只简单给了回应,仍旧自顾自的窝在沙发里浏览平板。
俞兴笑眯眯地说道:“你没见到刘总的眼神,我感觉多劝劝,他真能来过山峰。”
“他人不在过山峰,心可以在嘛。”刘琬英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就是临港的三位一体,有用的都汇总汇总。”
她说着忽然把平板轻轻一抛:“大空头,看看这个汇总。”
俞兴就觉得小英今天有点奇怪,往日里肯定会兴致勃勃的和自己聊聊隐私政策的变化与推演。
他接过平板一瞧,赫然是一封打开的邮件。
俞兴浏览了一会,面色有些古怪:“如果遮住后面的内容,我都觉得这是对我们的指控了。”
邮件内容是谈论一家数据分析公司利用大规模的数据为英国脱欧派提供服务,包括在摇摆选区推送精准的政治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