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每次听到,都是安静的笑着,分享他的喜悦。
边防二连晚上休息的都很晚,会继续训练,每当训练到精疲力竭坐在一旁休息的时候,这小子就会笑嘻嘻的拿着照片,过来找陈铭。
因为整个连队也只有他才会安安静静的倾听,其他战友总是会踹他。
每次炫耀的时候,都会拿出妻子的照片,问陈铭如果他的孩子出生了,是会像他呢?还是会像妻子?
一个在连队整天跟皮猴子的似的战士,说起妻子,说起孩子,脸上都会挂起浓浓的笑意,好像一个突然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一般。
但,他的孩子,还有两个月才到预产期啊。
陈铭站在班长病房门口,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体靠在墙壁上,眼眶通红。
第一次认识林书,就是他过来找自己学习格斗术的时候,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国诞日前一夜的聚会上,那小子吃着猪肉炖粉条四处溜达,在连里吃的很开。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陈铭。”
“陈铭?”
吴兵和赵浩杰急忙搀扶着他,柴舒窈也快步上前,搀扶着他回到病房。
两人看了看陈铭,皆沉默的摇头,他们很清楚,林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陈铭半个徒弟。
虽军人不认这个,想学什么,给老兵敬个礼就成,不必喊师父,可师徒情意总是有的。
柴舒窈也没见过这种状态的陈铭,她印象中的丈夫,从来都是自信,说话虽有些时候会不着调,但从来不会从他身上看到任何困难的影子。
可她又知道陈铭很重情义,平时在部队遇到困难都是自己默默琢磨,寻找解决方法,但是在战友情,亲情面前,他又脆弱的像个孩子。
吴兵和赵浩杰离开后,陈铭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没有任何言语,目光无神的望着病房的大门,内心痛苦到了极点。
柴舒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也许这个时候什么话都不该说,只是默默的陪着更好吧。
临近中午的时候,边防二连指导员耿延荣来了,陈铭也将病号服换下,重新穿上肩膀被子弹打穿的军装,将柴舒窈安排在房间内,没让她跟随。
他也要去送送战友。
穿病号服,不合适。
在医院太平间门口,陈铭见到了林书照片上的女人,那是一位挺着大肚子,长相很平凡的女人。
红肿着双眼,陪在两位五六十岁的夫妇跟前,一同来到冰冷的太平间。
跟他们一起过来的还有林书当地武装部的人,还有边防二连指导员。
太平间里,一位管事的人,掀开了盖在林书身上的白布,露出下面那张惨白的脸。
一瞬间,向来坚强的陈铭如遭雷击般脑海一阵空白。
旁边老妇人踉跄几步,几近晕倒。
苍老的脸上哆哆嗦嗦的看着躺在冰柜里的儿子,喉咙抖动,嘴巴颤抖,一张一合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她的口型在喊着“儿子”。
老汉也是怔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木头。
她们怀孕的儿媳,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撑着冰柜床,颤抖着手摸了一下林书的脸,泪眼婆娑,眼泪滴到了冰柜上,也流到了林书的身上。
看得在场的人,心都揪了起来。
女人看了好一会,突然猛的抬头,看向一同赶来的当地武装部工作人员,看向指导员,看向陈铭,还有吴兵,赵浩杰,以及现场所有穿着军装的人。
那眼神中闪烁着恶毒,狠辣,仿佛世界上最恶毒的眼神也莫过于此了。
就连见多识广,敢跟敌人血拼的陈铭,都感觉不寒而栗。
女人猛的起身,脸上淌着泪水,一步一步的来到他们面前,一双手握紧成拳,狠狠的朝着指导员砸下去。
噗噗的响声,在整个太平间不断的回荡,指导员全程挺直了胸口,任由对方的拳头如同雨点般砸落。
她一边砸着,一边喊道:“伱还我老公,你还我孩子他爹,孩子还没有见过他爹呢,孩子就没有爹了,我的孩子没有爹了”
“都怪你们,都怨你们。”
撕心裂肺的咆哮,让她几乎疯狂,随后又猛的冲向陈铭,但却被吴兵给拦住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地说道:“嫂子,林书不在了我们都心痛,你要打就打我吧,但你不能打他。”
“陈铭是林书的格斗师父,也是对林书最好的人,你如果打他,林书心里会不高兴的。”
“啊”
闻言,女人状若疯狂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群人赶忙过来劝导。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知道我不该动手,不怨你们,林书最喜欢部队了,最喜欢你们,我不该动手,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书很喜欢部队,可我的孩子还没见过他爹呢,怎么能这样啊。”
女人痛苦的嚎叫着,声音凄惨,令听着落泪闻者伤心。
一旁的老人也很伤心,几乎站都站不稳,可儿子没了,儿媳不能再出事啊,两位老人过来搀扶,指导员和武装部的同志也一起安抚。
陈铭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咆哮,心头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中泛起湿润的泪水,转身离去。
他不敢再看这一幕,也不想听到那绝望的声音。
那道声音就像来自地狱的哀嚎,每一声都在蹂躏着他的心脏。
陈铭冲进了厕所里,打开水,一捧接一捧的往脸上砸。
到最后,他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脸上挂满了水渍。
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痛苦他不怕,疼他也不怕,作战,打仗,杀敌陈铭都无惧,可唯独看不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
尤其是,林书的确算他半个徒弟,学习格斗相当用心,原以为这小伙子可以在自己离开后,拿着自己教他的本领,来延续自己在边防二连的精神,代他传递下去。
也算自己一点心意。
结果却.
最后,林书的家人放弃了部队提供的烈士墓地,选择在这里火化,要带着他的骨灰回家。
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这里离的太远了,以后想要见孩子一面太难.
后来怎么安排的陈铭并不清楚,他不敢过去看,而是跑到了秃子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紧闭双眼的战友,蜷缩着蹲在那里。
耳边却不断的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的怒吼,刚才那绝望的动作,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不断的晃过。
陈铭很担心,很担心秃子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他在这守护着。
最后指导员耿延荣也来了,找到了他,也许是指导员在边防连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已经习惯,也许是他本身就是一个不善于表露情绪的人。
只是整个人怔怔的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很久。
后来才从口袋当中掏出了一份“合格证书”,准确的说应该是结业证明。
但并不正规,上面是用手写的,描述了陈铭在边防二连这一个月的表现。
证书的纸张并不多,五张而已,但从
有全连战士的签字。
甚至还有白云山团,天山八师的许许多多军官的签字。
足足一二百个名字,一笔一划的出现在纸张上。
没错,陈铭过来边防二连的目的,他们已经知道了。
身份暴露,也就意味着下基层的任务结束,边防团不知道国防大学怎样调研,怎样安排人过来打听消息。
但他们能做到的唯有肯定,肯定陈铭的表现,肯定陈铭的付出,若是没有他悍不畏死的冲锋,为先锋队争取活路。
这次边防作战,绝对不止这么点牺牲。
耿延荣不知道该说什么,将手中的纸张递给陈铭,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山八师,白云山团都知道了你的事情,这次过来没带东西,你别介意。”
“以前的事就过去了,首长,好好加油,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来边防二连视察,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启。”
“叫首长还真有些别扭,我还是叫你陈铭吧,你没做错,你做的非常好。”
“谢谢.”
陈铭拿起纸张略微看了一下,默默的塞进口袋当中。
“指导员。”
“嗯?你说。”
“咱们那晚碰到的人,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跨过雪山?”
“你说这个呀?”耿延荣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具体的情况你可以问问连里在这安排的战士。”
“这种事情不算少见,总之是层出不穷,不过,也没什么。
“你有你的使命,我们自然也有我们的使命,一群只敢在背后蹦跶的跳梁小丑罢了,他们敢来咱们就敢埋,有能耐,他们可以继续试试。”
“好了老陈,过两天全连去烈士陵园看看几位战友,你一起看看吧,看完就回学院报道。”
“相信有我们提供的这些资料,学院的首长应该不会为难你,能过关的。”
“嗯。”
陈铭点点头,他也没担心这个,如今这种时候,哪里是担心进修的问题。
既然指导员不想提之前的事情,他也不好强问,其实心里都有答案,只不过经历了林书的事情,他想更详细的了解一下。
不过,和指导员聊过之后,他的心情的确好了不少,逝去的人已经不在。
他们要继续担负使命前行。
也许这就是军人吧!!!
第317章 好心办坏事,匆匆一年
这一日。
边防军分区医院气氛凝重,林书的家人来了之后,马俊杰,陶天贵的家人也过来了。
医院内压抑的气氛令人难受,陈铭一直默默的跟着,陪伴战友家属,希望能给他们带去哪怕一丝丝的慰藉。
到了晚上就独自坐在病床上双目无神的盯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不知再想什么。
柴舒窈则是搬把椅子,一直坐在跟前默默的陪伴。
“你不是说国诞日宣传部要开展战地歌声活动嘛?”
“怎么跑到这边了?”
陈铭缓过神看着妻子,脸上闪过一丝愧意,她大老远的跑过来,到这里时,自己还在昏迷,醒了后又一直发呆,不言不语,她应该很担心吧。
可自己却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更无暇理会其他。
“不会啊,我现在是新闻部的副主任了,开展战地歌声,只是筹备工作需要我,唱歌演唱就没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