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我更懂电影 第290节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预算紧的时候,一天都不能浪费。现在虽然不差钱,但这个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第一场拍的,是赵忠尧带着镭出北平的戏。

  外景地选在京郊的一个影视基地,那里有一条仿民国时期的街道,和当年北平的胡同很像。

  美术团队提前一周进场布置,在墙上贴了日军的告示,在街角堆了沙袋,还在远处架了一个烟雾机,拍的时候放烟,营造出战火逼近的压抑感。

  演员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确认现场无误之后,章俊开始拍摄。

  陈道明饰演的赵忠尧从胡同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也是坚定。梁思成饰演者辛柏青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德胜门,日军在那儿设了检查站。”辛柏青低声说。

  陈道明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坛子。

  “你这个坛子……”辛柏青看了一眼。

  “就说……是给乡下老娘送咸菜的。”

  陈道明的声音很平静,但章俊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咔。”

  章俊回放了一遍,点了点头:“过了。”

  陈道明走过来看回放,看完之后说:“再来一条吧,我那个表情可以再晚一些。”

  这就是跟好演员合作的好处,不用你提醒,他自己知道哪里能更好。

  章俊没有拒绝,虽然他这个镜头很满意,但仍然尊重了陈道明的意见再拍一条。

  第二场戏,是赵忠尧和梁思成在德胜门检查站被日军拦下。

  这场戏最难的是分寸感。

  演过了显得假,演不够又没张力。

  章俊给辛柏青讲戏的时候说:“你这个时候不能怕,但也不能不怕。

  梁思成是世家子弟,见过世面,不会在几个日本兵面前露怯,但你得让观众感觉到你的恐惧与坚定。”

  辛柏青很意外,一般这种戏都要体现大公无畏的那种感觉,演员不能有别的情绪。

  但章俊的要求,反而体现了历史人物作为人的一面。

  辛柏青点点头,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下呼吸。

  正式开拍。

  日军士兵用手电筒照进车内,光打在陈道明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士兵用生硬的中文问:“车上是什么人?”

  辛柏青回答:“我是华清大学的教授,这位是我的同事,我们出城办事。”

  士兵看了看陈道明怀里的坛子:“这是什么?”

  “咸菜,”

  陈道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给乡下老母亲带的。”

  士兵盯着坛子看了几秒,摆了摆手:“走。”

  车子发动,辛柏青和陈道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细节很棒,表演非常出色,这场戏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考验演员的一场戏,是赵忠尧到长沙之后,把咸菜坛子交到梅贻琦手里。

  拍摄地点在华清大学的一栋老教学楼里,美术团队把它改造成了1937年长沙临时大学的校门。

  李雪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门口,不停地朝远处张望。

  远景镜头: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从远处走来。

  镜头推进——是陈道明。

  他的脸上抹了灰,嘴唇干裂,衣服烂了好几处,脚上的布鞋用草绳捆着,这就是赵忠尧乞丐学者说法的来源。

  虽然造型像是乞丐,但赵忠尧怀里的咸菜坛子干干净净,被他用仅剩的一件衬衣裹着。

  李雪健饰演梅贻琦愣住了。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但又不确定。因为赵忠尧走的时候是个体面的大学教授,回来的时候像个乞丐。

  陈道明走到他面前,站定。

  “梅校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东西……带来了。”

  他颤巍巍地把怀里的坛子递过去。

  李雪健接过来,打开坛盖——里面是一个铅筒。他的手开始发抖。

  “忠尧……”李雪健的声音梗咽了。

  陈道明掀开胸前的衣襟。

  胸口磨出大片血印,皮肉模糊。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化妆组的功劳,毕竟不可能让演员真的受伤,这非常考验化妆组的水平,但化妆组非常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不碍事。”

  陈道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坦然。

  “镭……完好无损。”

  李雪健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里细节很棒,李雪健没有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一个五十多岁男人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做的那种哭。

  现场鸦雀无声。

  章俊没有喊“咔”,他让镜头多留了十秒。

  李雪健握着陈道明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道明站在那里,像一根烧焦的木头,但眼睛里还有光。

  “咔。”

  章俊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

  演员们发挥太好了,让他这个做导演的非常感动。这就是好演员的魅力,他能带你沉浸进去那段故事里。

  现场的场务、灯光、摄影,好几个人都在偷偷擦眼睛。

  章俊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各部门,补一条特写。铅筒的特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契地各就各位。

  这就是为什么章俊说“不需要太多艺术创作”——历史本身,已经足够动人了。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剧组转场到了滇省,湘黔滇旅行团的戏份需要在真正的山路上拍。

  拍摄地点蜿蜒、陡峭、旁边是深谷,和当年的湘黔滇古道很像。

  拍摄当天,近三百名群演穿着当年的衣服,拄着木棍,沿着山路往上走。

  吴刚饰演的闻一多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穿着草鞋,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浆。

  远景镜头:长长的队伍在盘山道上蜿蜒,像一条灰色的长龙。

  近景:闻一多和一个年轻学生走在一起。

  学生问:“闻先生,前面有辆运货的马车,您上去坐一程吧?”

  吴刚摆了摆手:“不必,我闻一多四十年没走过这么长的路,现在走一走,才知道祖国有多大。

  你看看这些山、这些水——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我们保卫的是什么?”

  吴刚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大好河山啊!”

  这句台词剧本里没有,是演员自己的发挥,不过章俊决定保留。

  傍晚拍的戏是篝火旁闻一多画速写。

  吴刚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速写本,借着火光画对面的苗寨。几个苗族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

  吴刚笑着用生疏的苗语打了个招呼,这是他专门跟当地老乡学的,就为了这场戏。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马少骅饰演的李继侗走过来,递给吴刚一个烤红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为这场艰难的路程,增添了几丝生活的趣味性。

  拍摄最艰难的一场戏,是“静坐听雨”。

  这场戏发生在屋顶的教室里,暴雨倾盆,雨点砸在屋顶上,声音大得盖过了讲课声。

  章俊找了一个废弃的厂房,让美术团队铺设了屋顶,又调来了两台洒水车,从厂房上方往下喷水。

  张嘉译饰演的陈岱孙站在讲台上,穿着长衫,手里捏着粉笔。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完全盖住了。

  剧本里就是这样写的——陈岱孙索性放下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静坐听雨

  张嘉译的板书写得很好,四个字工整有力。

  镜头缓慢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群演都是华清大学的学生志愿者,他们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被这场戏的氛围感染了。

  教室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如鼓。

  章俊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突然想到刘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敌机更番来袭,校舍被炸之下,弦诵之声,未尝一日或辍。”

  精神,这是一种精神。

  最后一场戏,是梅贻琦宣布西南联大结束。

  李雪健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三面校旗,华清、北大、南开的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北大和南开大学的配合,章俊虽然说讲述的是华清大学的师生们南迁的故事。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把其他学校排除在外,而是一同讲述。

  北大和南开大学那是欣然配合,毕竟这也是宣传自己学校的好机会,而华清大学这边也没什么意见。

  台下站了上千名群演,包括之前出现过的所有主要演员。

  章俊在开拍前跟李雪健说:“这场戏不用太用力,就当是跟老朋友告别。”

  李雪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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