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肉给师傅送过去。”
挑着担子,戴着草帽,上身是敞开的发黄白衬衫和里面一件背后破洞红背心,下身是一条宽大裤子卷起裤筒,小腿和解放鞋上都沾染着许多泥点。
杨兴就这形象在镇上穿街走巷着,寻思先把特意割开的一块二斤多肋边肉给车队师傅曾大车送去。
被车队开除,那纯粹是自己犯傻作的,说实在曾大车或许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对自己相当不错,那是真用心教东西,别个徒弟没这待遇,只可惜那时的自己目中无人没用心学。
而虽说自己是提前预开的这块黄猄肉,但卖完了再送去和卖之前就给他送去,给到人的感觉就是两回事。
当然,师傅大概不会知道这些,杨兴也就是前世老了老了,才悟到的一些人情世故和处事习惯。
他先给师傅送肉还有一个目的,住那边家属住宅区的大多是有单位领工资的人,消费能力强,往那块儿卖黄猄肉大概也容易卖完。
第6章 卖肉
边走边瞧着,这会儿杨兴速度就慢多了。
供销社,收购站,合作社,估衣店,裁缝店……很有时代特色的一个个名字,除此之外,一些私人经营的店面也偶尔能见到,什么山货店,五金店之类。
市场放开后,南方这边最先受益,杨兴知道这些最早的一批个体户,甭管做什么买卖,相当大一部分人都能在未来几十年里挣成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
很多人还在观望,担心政策变化波动的时候,这些人基于各种原因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未来会证明这个螃蟹是真香,越吃越香。
相反许多还在厂里或绞尽脑汁进厂捧起铁饭碗的人,以后才知道,铁的东西遇到时代浪潮会生锈,铁饭碗虽然还能盛饭,但一股子铁锈味吃起来并不香。
杨兴琢磨着,是不是找机会跟二哥二嫂聊几句,让他们早点来镇上做生意,二嫂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上辈子九几年了才开始摆摊卖东西,都能把生意越做越大,后面挣了几千万身家,要是他们八十年代就开始当个体户,以后能做多大生意属实不敢想。
上辈子家里人最瞧不上自己的就有二嫂,然而每次需要兜底的时候,二哥拿钱总是最多,这里面没有二嫂同意是不可能的,想清楚这一点,杨兴对二嫂只有感恩,没有任何埋怨。
路过国营饭店。
杨兴驻足了一下,寻思是不是可以进去问一下收不收黄猄肉。
里面就跑出来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有些胖,还有些地包天的中年男人。
“哎,哎,小伙,你担着的什么肉啊?”
“黄猄肉,上午刚打的,新新鲜鲜。”
“黄猄肉?好东西啊。”中年人眼睛一亮:“挑去哪里?”
“卖啊,阿叔,你是国营饭店经理吧?要不要买……采购几斤?来个葱爆黄猄肉片,香飘一条街。”
“呵,你还挺懂。”中年人乐了,笑呵呵说道:“你卖黄猄肉怎么不喊啊?担心工商稽查队的抓你?”
“我想着先给我一位长辈送块肉过去才开始卖,所以没喊。”杨兴摇摇头:“我可不担心稽查,这不市场经济了嘛,国家鼓励我们做买卖促进商品流通呢,保护我差不多。”
“不错嘛,对政策理解得挺透彻。”中年男人更乐了:“你这黄猄肉怎么卖?”
罗柳志没想到一个山里小伙还挺懂政策,不由多看了杨兴几眼,随即翻看一下箩筐里的肉,确实是新鲜的黄猄肉,那皮子都还在,蹄子上毛还没刮呢,顿时就松了口气。
他国营饭店今晚要招待一批重要人物,上面特意给他打电话让弄几个有特色的硬菜,这做菜没问题,但首先要有食材啊,半当午突然过来的一个电话指示,他就有些手忙脚乱了。
正着急的时候,往外面看到杨兴挑着箩筐里像是什么肉,于是出来问一下,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我还没想好卖多少,但怎么也不能比猪肉便宜吧?这可是难得猎到的黄猄肉……叔,你见多识广,要不你给个价?”
猪肉可能更受民众欢迎,但黄猄肉一来难得一见,二来在本地说法里,滋阴壮阳,益血补气,大小皆宜,所以杨兴不知道黄猄肉现在的市场价,但知道它能比猪肉卖得更贵。
现如今的猪肉在少量购买的情况下不需要肉票,价格是1块2左右一斤,杨兴就寻思着黄猄肉怎么着也得卖1块5以上吧?
“哈哈,小伙子是真可以,这你卖东西的还让我买东西的给价……我这里是国营饭店,你大概知道采购价都是有个标准的吧?我就按最高采购价1块8跟你买,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叔,你要多少?”
“要个三斤……五斤左右吧,嗯,就要这一块。”
小地方国营饭店还没装上雪柜,地窖什么的保质效果在八月的天气里也不顶什么用,罗柳志知道黄猄肉难得一见,却也不敢一下采购太多,一两天肉就不新鲜了,造成亏损担责的可是自己。
“好嘞!”
杨兴正要取出箩筐里自带的木头砧板,却被罗柳志拦住:“外面太热了,后厨弄去,喝口水。”
“好嘞,谢谢叔。”
“呵呵,客气啥啊,我就是瞧着你小伙挺可以的,市场经济的大潮,还得是你们这一代有能力有胆色的年轻人能抓住啊。”
“叔,你这给我戴高帽子太高,我都不好意思了。”
“哈哈,我瞧你可没有不好意思……来根烟。”
“谢谢叔,过滤嘴,好烟啊,我等弄完肉再抽,免得烟灰掉肉上。”
都说八十年代国营饭店服务员态度差,但杨兴觉得还是挺可以的,都倒上免费凉水了,当然,是看在经理罗柳志的面子上。
黄猄肉大刀砍下来,难免带点骨头,5斤2两一共9块3毛6。
杨兴收了钱,悄悄留了一块2斤多的后腿肉,才挑着担子出去国营饭店。
这被罗柳志看在眼里,换成是别的肉,他还真不会要,但黄猄肉难得啊,所以也就默不作声了,拍拍杨兴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几天有空的话,搞点泥鳅过来,一二十斤是要的,四毛一斤。”
罗柳志说道:“阿兴,你这剩下的黄猄肉想卖个好价钱,得去粮食所过去那边的居民区吆喝,有门卫的地方你给看门大爷说句好话发根烟就让进了,天黑前还没卖完的话,你往清水河下面走个几里,厂区那边有间私营的平价饭店,就说我罗柳志介绍的,多半会收,不过价钱就不好说,1块8不可能,1块4,1块5应该是可以的……”
……
杨兴去了一趟曾大车家,就在居民区的一栋筒子楼里,没有门卫大爷,这一片区域算得上是银水镇的中心区域,派出所就在附近,治安还是很不错的。
直接上去302敲门,有一次送喝醉酒的师傅回家来过,所以杨志知道。
开门的是师傅媳妇,一个瘦瘦的短发女人,杨兴见过认得,不过她可认不出杨兴。
“小同志,你找谁?”
“师母好,我叫杨兴,家里猎了条黄猄送点肉过来。”
“杨兴啊,听你师傅说过,黄猄可不好打……进来喝口茶吧,你师傅在车队还没回来呢。”
“师母不要麻烦,我还得去卖黄猄肉呢,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和师傅。”
就师母一个人在家,杨兴自然不方便进去,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
放下肉就走,到楼下转几步路后,看着不远处两排板楼上下全是晾晒的衣物和走动的人,杨兴酝酿了一下,过去大声叫卖起来。
第7章 不收
“卖黄猄肉咯,新鲜的黄猄肉,亚成年的嫩黄猄,肉也嫩着咧!”
“卖黄猄肉咯,新鲜的黄猄肉,亚成年的嫩黄猄,肉也嫩着咧!”
杨兴开始吆喝起来,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嗷嗷几嗓子后就无所叼谓了。
一不犯法二不扰民,没什么好尴尬?卖不了肉挣不到钱,回家才尴尬。
很快有人围了过来,从众心理就惹得更多人往这边看。
一个大娘捏起黄猄肉看:“小伙子,你这黄猄肉就黄猄肉,什么叫亚成年的嫩黄猄啊?”
杨兴嘿嘿一笑:“大娘你看你这不懂了吧,亚成年的黄猄就是接近成年的黄猄,相当于半大小子,这肉可不嫩着嘛。”
“还有这说法?”大妈乐了:“怎么卖啊?多少钱一斤。”
“便宜啊大妈,就1块9一斤。”
“这算便宜吗?”
“便宜啊,猪肉都1块2一斤呢,这嫩黄猄肉虽然没有猪肉肥,但味道好啊,更主要是滋阴壮阳,补气益血,对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好,一家人都能吃,有营养又健康。”
“哈,这被你说得跟龙肉一样。”
“龙肉没吃过不知道,但有些地方确实是黄猄肉连皮带骨拿来做药膳,大娘,你知道为什么市面上黄猄肉难得一见不?”
“因为不好猎?它太精了跑得又快。”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那是因为抓到黄猄的人,都知道它肉好,舍不得卖,搁家里自己和亲戚朋友偷偷吃了。”
“真的假的,小伙子,你这么一说我高低得买点来尝尝了。”
一番吆喝后,还真有人买了,先买带动后买,一下子卖出去好几斤,进账10多元。
继续兜售着,没转完半个居民区,所有黄猄肉售空。
到手的钱包括前面国营饭店卖的,一共是37元8角。
杨兴心里高兴着,暗暗寻思了一下黄猄肉这么好卖的原因。
一来是卖的人少,现在刚放开,别说卖黄猄肉的,就是做买卖的都没几个,毕竟政策从大地方到小地方是有滞后性的,山里人都还怕着呢,出卖集体资产的罪名以前罚过不少人。
二来嘛,这黄猄肉卖得也便宜,国营饭店采购价都给到1元8了,沿街兜售才卖1元9。
第三个原因的话,杨兴觉得箩筐里装着的那扇黄猄皮子吸引不少人,大家一看黄猄皮都有了,自然而然就相信箩筐里那些是正儿八经的黄猄肉。
“黄猄皮大概还能卖个十几二十元,加上37块8,轻轻松松突破50元的收入,在这个年头真不少了。”
“钱,还蛮好挣的嘛。”
心里高兴着,杨兴暗暗臭屁了一下。
认真想想,就知道这钱挣得没那么简单,若不是每月资讯提示的信息,杨兴根本抓不到那头黄猄,一般来说它们很少跑到马头山外围,而马头山深处的话,到处是比人还高的野草,密林重重很容易迷路,山势险峻一不小心就掉山坑里,更别说盘亘的辣条和猛兽,不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压根不敢进深山,那真是拿生命在冒险。
看看手表,4点10分,时间比较充裕。
杨兴寻思着先去收购站把皮子卖了,再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镇上没有百货商场,大型商品的话,得去县上或市里,距离其实差不太多,县上往东北方向,国道走20多公里,市里往西北方向,国道路程是30多公里。
现如今放开后,南方这边不少物资都不需要凭票购买,但紧俏物资或管控物资,就还是需要票,没票的话,有钱也买不到,当然,真有钱的话,也可以去找票贩子碰碰运气就是了。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们这边不收皮子。”
“啊?不收啊?”杨兴愣了一下,没想到收购站不收黄猄皮。
“嗯,早几年是收的,这几年就不收了,咱这地方出皮子也少。”四十多岁的收购站收购员翻看着那块黄猄皮。
“剥得真好啊,一点破洞都没有,这要是搁前几年,能评个二等皮。”
“大姐,这有什么说法吗?”杨兴被勾起了好奇心。
“皮子完整没破洞,新剥下来抹了盐也没有保存不佳的问题,这是优点;缺点就是皮子有点小,应该是今年春或去年冬出生的黄猄还没成年,另外现在还是夏季,黄猄皮来说,还是要秋冬皮最好……”
收购员见杨兴问,大概也是几年没收这种东西了有些怀念,就说道了几句。
杨兴对皮子了解不多,趁此机会遇到懂行的人多问几句,或许用得上,靠山吃山,以后还会经常进山,当然,鸟铳不好用,攒点钱有机会搞个三八大盖,56半之类的就爽了,几百斤的披甲野猪都不虚它。
又问了一下收购的货物,得到回应都是些菌菇,山蕨,草药之类干货,以及一些产品的原材料,不由得有些失望,这些东西山上真要找起来都能弄到,但投入的时间精力跟收购价比起来,性价比就太低了。
“过多一段时间,可能这个收购站都会取消了,市场经济嘛,就是要让市场去决定买卖,除了一些事关国计民生的关键物资,其他东西的买卖国家都不会参与其中。”
收购员不无感慨的说道,可能是刚才跟杨兴多唠几句后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担心自己未来不确定的工作调动。
“大姐,你工作经验这么丰富,不管以后怎样,肯定有你施展才能的地方。”
杨兴突然想起来,好像以后杂物收购站真会取消,倒是粮食收购站,肉联厂之类的会长期存在下去,这大姐别看在普通岗位上,前瞻性眼光还是相当厉害的。
像这种人,真不怕失业,早点失业早点投入商业浪潮中,大概率能挣更多的钱。
“我哪有什么才能啊,就是干这行久了点,山货什么的还是有点了解……对了,你这块黄猄皮可不多见,虽然我们收购站不收,但一些个人或私营单位可能会收,现在放开的情况下,不少做生意的就是东来西往,走南闯北去倒腾货物……你要不着急卖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问问,实在不行,得空去市里的时候,市里收购站还是会收一些皮子的。”
“那太谢谢您了。”杨兴点头:“不过价钱如果给得太低,那我真不卖,还不如像大姐你说的,攒多点自己去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