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饮而尽。
时间在长生种的文明中以不同的节奏流淌。
对景渊一行人而言,这一个月的停留既是深入了解仙舟文化的窗口,也是观察这个星际文明内在逻辑的绝佳机会。
他们下榻的地方位于长乐天一处幽静的庭院,名为“静澜别苑”。
这里原本是天舶司用来接待高级外宾的馆舍,环境清雅,建筑风格融合了仙舟古典园林的精髓与现代生活的便利。
院中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星槎海的流光溢彩。
一个月来,景渊四人以游客的身份,深入体验了仙舟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758章 构史还是乐子人?
罗浮仙舟的娱乐产业相当发达,其中最具特色的当属“幻戏”——一种利用全息投影、能量场干涉与神经直连技术打造的全沉浸式艺术形式。
观众戴上特制的“观戏仪”,就能进入一个几乎与现实无异的虚拟世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长乐天最大的幻戏院“星海璇玑阁”拥有三百多个不同主题的幻戏剧场,从历史史诗到浪漫爱情,从悬疑探案到星际冒险,应有尽有。
景渊等人特意挑选了几部讲述仙舟联盟历史的幻戏。
第一部《九舰出云》,再现了八千年前母星统一帝皇派遣九艘仙舟远征星海的历史。
全息影像中,巨大的仙舟从行星轨道起航,驶入茫茫星海,船上的求药使们面对未知的宇宙,眼中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当仙舟舰队遭遇第一个星际文明——一个已经自我毁灭的机械帝国遗迹时,那种震撼与反思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仙舟人一开始并不是为了巡猎星海,而是纯粹为了寻求长生。”芽衣在观戏结束后感慨,“文明的初衷往往很简单,但发展过程中会变得复杂。”
第二部《三劫时代》。讲述了仙舟舰队偶遇丰饶星神药师,获得建木赐福的过程。
这部幻戏的艺术处理很微妙——它没有神化药师,也没有妖魔化丰饶,而是客观呈现了那个历史时刻。
仙舟人在绝望中遇见神明,接受恩赐时的喜悦,以及后来逐渐意识到代价时的挣扎。
三劫时代的苦难与挣扎,血泪与爱好,以及仙舟联盟的成立。
最震撼的一幕是帝弓司命射断建木的场景。
帝弓崔嵬立艏楼,提膂岿然开轩辕。
劝君忘生固决死,今当快战挽狂澜。
愿教身后总常胜,负勇怀毅荡妖寇。
玉带琳琅穿云海,力尽一矢贯星斗。
“很平衡的叙述。”比安卡评价,“既承认了丰饶赐予的长生,也批判了无节制恩赐带来的灾祸。这种历史观很成熟。”
第三部《巡猎启程》则展现了仙舟联盟确立巡猎道路的过程。
七艘仙舟(有两艘在历史中失落)组成联盟,在帝弓司命的引领下,开始了持续八千年的追猎丰饶孽物的征程。
幻戏中,云骑军的战舰在星海中与丰饶民舰队激战的场面宏大而悲壮,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牺牲,每一场战役都写满了血与火。
“这就是巡猎命途的具现化。”景渊在离开幻戏院时说,“以复仇为起点,以追猎为过程,以‘肃清孽物’为目标。
爱莉希雅轻声说:“所以仙舟人其实活得很累吧?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却看不到真正的终点。”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景渊说,“或者说,是执念的力量。”
除了现代化的幻戏,仙舟还保留着古老的口头叙事传统。
在长乐天的一处街角,有个常年开张的说书摊,说书先生自称“活了五百岁,说了四百年的书”。
景渊四人偶然路过,被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吸引,便坐下来听了一段。
那天讲的是《五龙远徙》。
“话说那太古时期,天渊万龙之族遨游星海,其鳞片所化,便是最初的持明龙裔。”先生声音苍劲,手中醒木一拍,“龙裔们承袭不朽之力,寿元悠长,力量强横,本是星海中一方霸主。”
他话锋一转:“然,宇宙无常,命途更迭。不朽陨落,龙裔失恃。恰逢其时,仙舟舰队巡游至此,见龙裔困顿,便伸出援手。仙舟将军与持明龙尊歃血为盟,约定‘龙裔入仙舟,得享长生安宁;仙舟得龙裔,共抗丰饶孽物’。”
“这便是持明族与仙舟结盟的始末。”先生端起茶杯润了润喉,“自此,持明龙裔成为仙舟联盟三大种族之一,龙尊不在六御之下,地位尊崇。但诸位可知,这盟约背后,亦有隐忧?”
他压低声音:“龙裔繁衍,依赖‘蜕生轮回’。然,不知从何日起再难有新生龙子诞生,今之持明族,人口多年未增,反有减少之势。此乃隐忧之一也……”
听众中有人叹息,显然这不是什么秘密。
接着,老先生又讲了《狐仇步离》。
“狐人族,天生灵巧,机敏过人。其故乡原是一处草木丰美之星,名曰‘青丘’。”先生眼中闪过悲愤,“然,丰饶民步离人觊觎青丘资源,大举入侵。狐人族虽奋力抵抗,终究不敌,母星被毁,族人四散。”
“幸得仙舟舰队途经,救下残余狐人。狐人族长立誓:‘此仇不共戴天,凡步离孽物,必诛之而后快!’自此,狐人族加入仙舟联盟,星槎驾驶、导航勘测,无出其右。”
“而步离人,作为丰饶民中最为好战的一支,八千年来与仙舟交战无数。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便是以步离人为首。此仇此恨,早已深入狐人血脉。”
听到这里,爱莉希雅小声说:“原来每个种族加入仙舟,背后都有这样的故事。”
芽衣点头:“不是简单的合并,而是在危难中的相互拯救。这种羁绊,比利益结合更牢固。”
“整体上大差不差,但有些地方和正史对不上。这家伙,是乐子人还是虚构史学家?”景渊摸着下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说书人。
最后,说书先生讲到了《云上五骁》。
“说起仙舟英杰,必提云上五骁。那是百余年前,罗浮最耀眼的五位人物——”先生如数家珍,“剑首镜流,剑术通神,曾一人一剑荡平丰饶民舰队,擒获战首;百冶应星,工匠之尊,所造兵器甲胄,至今仍是云骑军标配;龙尊丹枫,持明之首,妙手回春,活人无数;狐人白珩,天舶翘楚,星槎驾驶之术冠绝联盟;还有咱们的景元将军,那时他还不是将军,是五骁中最年轻的一位,智计百出,算无遗策。”
他说得眉飞色舞,将五骁并肩作战的故事讲得荡气回肠:他们曾深入丰饶民腹地,摧毁一处孕育孽物的母巢;他们曾在星海边缘击退步离人舰队、瓦解丰饶联军同盟并击溃活体星球“计都蜃楼”;他们曾在罗浮遭遇疏忽之乱时,联手平定叛乱,救万民于水火。
“五骁之情,胜似同胞;五骁之功,彪炳史册。”说书先生感慨,“然,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后来的事……唉。”
“这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先生为何不讲讲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个年轻听众忍不住问。
先生摇头:“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人,不能提。这是十王司的规定,也是……历史的伤口,揭开徒增痛苦。”
说话间,说书人瞄了一眼离去的景渊等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第759章 武德充沛的仙舟
付了赏钱离开说书摊后,景渊四人在街边找了家茶肆坐下。
“云上五骁,可惜了……”比安卡摇头叹息,“那样的组合,本该创造更多传奇。”
景渊抿了口茶,缓缓道:“他们的结局确实令人扼腕。但严格来说,云上五骁这个组合,其实是仙舟联盟这个社会的缩影。他们的分崩离析,切实反映了仙舟联盟这个大团体中的隐忧和潜在矛盾。”
“你是说,不同种族之间的差异,使得他们从一开始就无法共情?”芽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是啊。”景渊点头,“化外民短生种的应星——他来自仙舟之外,寿命有限,看待牺牲的态度必然与长生种不同;狐人族的白珩——她是一个向往自由的无名客,也是能在战场上不惧牺牲的飞行士;持明龙尊丹枫——他背负着整个族群的未来,持明族人口只减不增,每一个族人的死亡都是永久损失;激进派仙舟人镜流——她信奉以杀止杀,认为只有彻底毁灭丰饶才能终结战争;保守派仙舟人景元——他更注重战略与平衡,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念和坚持,对待牺牲和战斗有着不同的理解和看法。就算没有其他人的挑唆,他们终究还是有着巨大的价值观差距。”
“与其说云上五骁这个组合的离散是意外所致,不如说这个组合的诞生才是巧合。”
“比如饮月之乱……只要仙舟联盟解决不了持明族的繁衍问题,饮月之乱未必不会再有。”
爱莉希雅轻声补充:“是啊,巡猎的道路意味着要不停的和不死孽物厮杀,牺牲在所难免。而持明族已经失去了诞生新成员的能力,每一个减员都是人口上限永久减一。他们必然不可能和仙舟人一样坚定的巡猎,视牺牲为荣耀,反而会对牺牲格外敏感。”
过了一会儿,景渊才说:“在我的猜测中,持明族失去繁育能力可能与繁育星神的登神有关。”
三人看向他。
“繁育和丰饶一样,都是从不朽的命途中撕裂了一部分概念而诞生的新命途。”景渊解释道,“塔伊兹育罗斯将‘繁衍、增殖、扩散’这部分概念独立了出来,原本的不朽命途便有所缺损。所有天生就行走在不朽命途上的龙裔自然受到了影响。”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在不朽命途上下手了。”他继续说,“要么在不朽的道路上走的足够远,拓宽不朽的理念,重新赋予不朽的子嗣繁育能力。要么,便是不朽将分裂出去的丰饶和繁育全都收回,拿回失去的一切。”
“而现在,”景渊微微一笑,“我正在双管齐下。”
景渊虽然本意是为了自己的道路,但间接也算是帮了龙裔一把。
……
在仙舟待得越久,景渊越是觉得仙舟的文化根源和地球上的神州地区有着极高的相似性。
文化、礼仪、哲学……许多地方都如同相似的花。
只不过,仙舟更像是在先秦时代便走向了另一条道路的IF线发展的文明——当神州还在经历王朝更迭时,仙舟已经驾驶巨舰驶向星海。
而更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是仙舟联盟的“武德”。
不得不说,仙舟联盟不愧是追随巡猎星神在星海间巡航、追魔扫秽的锋镝,其武力体系完善且极具特色。
通过参观云骑军训练场、天舶司星槎机库、以及一些对游客开放的军工展览,景渊四人系统地了解了仙舟的军事力量。
仙舟天人有着顶级的丰饶赐福体质,恢复力极为强悍。
训练场演示中,一名云骑军士兵被训练用刀斩断手臂,断肢在三十秒内接回,五分钟内恢复如初。
教官解释说:“只要不是瞬间湮灭或丹腑损伤,仙舟人都能恢复。头颅被斩,只要及时接上,照样能活。”
持明龙裔自出生起便在波月古海海底孵化,自幼承受沉重水压,身体强度极高。
演示中,一名持明族战士徒手接下高速飞来的训练用箭矢,掌心只留下白印。
他们的力量、耐力、防御力都远超其他种族,是云骑军中的重装主力和使用云吟术的水系法师。
狐人族——天生的机敏灵巧,神经反应速度强过仙舟人和持明族。
他们擅长高速机动战,驾驶星槎的技术出神入化。
训练场里,狐人飞行士驾驶训练星槎在障碍赛道中穿梭,速度之快只能看见残影。
仙舟的科技树极具特色,完美融合了古典美学与现代功能。
外形如普通箭矢,采用复合制导系统,可搭载多种弹头的追踪巡航导弹。
刀身看似普通的仙舟战刀,但启动后刀刃以极高频率振动,可轻易切割战舰装甲的高周波切割刀。
训练士兵一刀斩断半米厚的合金板,断面光滑如镜。
外观如传统的飞剑,实则是小型无人机的念动浮游单位。
星槎——仙舟的主要载具,从单人侦察型到大型运输舰,种类繁多。
“很精妙的体系。”比安卡在观看完演示后评价,“每个种族发挥特长,装备弥补短板。这样的军队,确实很难对付。”
景渊却想得更远:“但是,只有这些的话,仙舟联盟还称不上宇宙顶尖势力。”
他看向远方——那是玉界门的方向,门外是无垠的星海。
“区区几千年历史的仙舟联盟,比起势力几乎覆盖已知宇宙大半区域、掌控银河秩序数百琥珀纪的星际和平公司,完全不够看。公司的舰队数以百万计,控制的资源星系数不胜数,贸易网络遍及银河每个角落。仙舟比之公司,两者的体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顿了顿,缓缓说:“仙舟联盟最大的底牌是,他们有一位星神撑腰。”
巡猎星神【岚】,仙舟人尊称为帝弓司命,对仙舟联盟的偏爱在宇宙中是出了名的。
不仅对联盟开放全部的命途力量,让仙舟人能自由使用巡猎命途的虚数能量,更是给了仙舟联盟七个令使名额,让他们自己安排。
“这是何等的偏爱?”景渊说,“宇宙中绝大多数信仰星神的势力都很难得到星神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信仰着。毕竟,是信徒需要神明,而不是神明需要信徒。”
“但是仙舟不同,他们信仰巡猎,巡猎也确实给了他们赐福和庇佑。甚至,宇宙中很多势力都怀疑,仙舟联盟有办法让巡猎这个星神亲自下场,出手帮忙。”
他举了个对比:“星际和平公司信仰存护星神【克里珀】,但至今为止公司也只有两位明面上的存护令使。”
“公司如果遇到麻烦,琥珀王大概率不会出手相助。毕竟那位天垣之神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筑墙。”
比较之下,仙舟联盟确实得天独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