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笃定，像是一个早已看过答案的学生，看着还在苦思冥想的同窗。
“等电影上映，他们就知道了。”
林薇看着他那副神情，心里的焦躁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平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报纸一份份收起来，叠整齐，放进文件夹里。
“行，那我继续按计划推进后续宣传。”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干练，“下一波预告片投放，还有路演城市的排期，这周内给你确认。”
“辛苦林总。”楚南点点头。
林薇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南已经重新站在窗边。逆着光，他的身影成了一幅剪影，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在秋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窗外，杭州十月的天空很高，很淡。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沉得住气。
林薇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南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那台用了快两年的电脑。
显示器亮起的瞬间，莹白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模糊的心事照得清晰了几分。
他让助理把今年国庆档前后上映的所有影片信息整理成了一份表格。
2003年的国庆档，还不是后世那种兵家必争的“黄金档期”。
七天长假虽然已经实行多年，但观众在假期进电影院的习惯还没完全养成，片方也更倾向于把大片扎堆放在贺岁档。
但即便如此，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
楚南一行行往下看。
九月二十三日，上映了一部《天地英雄》，导演何平，姜文主演，古装动作片，制作精良，阵容强大。
不过到了国庆，这片子上映已经一周半，票房高峰已过，影响力会进一步衰减。
而且它和《人在囧途》类型完全不同，受众重叠度不高。威胁不大，基本可以划掉。
九月二十六日，一部港片《双雄》，主演黎明、郑伊健，警匪题材。口碑平平，排片也不会太高。
然后就是十月一日当天。
楚南的目光停在这一行。
《无间道Ⅱ》。
港岛寰亚出品，刘伟强、麦兆辉执导，陈冠希、余文乐、刘嘉玲、黄秋生、曾志伟……全明星阵容。
这是去年那部横扫金像奖的《无间道》的前传，万众期待。
如果单看片名和阵容，这绝对是国庆档最具统治力的对手。
楚南却轻轻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缓慢移动，将那一丝笑意映得有些深远。
因为通过前世的记忆，他想起了一件事——
《无间道Ⅱ》在内地上映前，寰亚早已把该片的内地发行权和其他相关版权打包卖了出去，甚至可能已经提前收回了成本。
这不是正常的发行策略。正常的电影，都是先上映、拼票房、再结算收益。寰亚这么做，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对内地票房没有太高期望。
为什么？
因为题材敏感。涉及黑帮、卧底、警方腐败。这类影片在内地上映，不仅要删改，排片也会受限。与其冒险，不如落袋为安。
果然，楚南继续往下查资料，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无间道Ⅱ》十月一日在内地上映，但发行方几乎没有做大规模宣传，拷贝数量也远低于同体量影片。院线给的排片，初期尚可，但后续完全看票房走势。
更关键的是——它的观众群，和《人在囧途》的重叠度很低。
看《无间道》的，大多是港片迷、警匪片爱好者、冲着导演和明星阵容去的成年男性观众。
看《人在囧途》的，是追求轻松、想找乐子、图一乐呵的普通观众，可能是一家三口，可能是情侣，可能是几个朋友结伴。
两部电影，一个沉重黑暗，一个轻喜剧。
观众完全可以在十月一号先看《无间道Ⅱ》，第二天再看《人在囧途》。
不冲突，甚至互补。
楚南在表格上画了个圈，又划掉。
铅笔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是一个被否决的命题。
其他几部影片，要么是已经上映多日的老片，要么是小成本文艺片，要么是类型太偏门。真正能形成正面竞争的，几乎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的余晖正在收拢，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被黛青色的暮云一寸寸吞没。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的灯光，像逐渐点燃的烛火。
这才是正常的地方。
毕竟现在才2003年，国庆档还不是大片的战场。
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叫贺岁档。那里蹲着冯小刚，蹲着张艺谋，蹲着陈凯歌，蹲着一群虎视眈眈的猛兽。
他这部电影，只是提前入场，占个位置，试试水温。
现在看来，国庆档这汪水，比他想得还要平静。
但平静不代表安全。
楚南拿起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他沉静的眉眼。他按下陈成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像心跳。
“陈总，院线那边的排片协议，咱们什么时候签？”
陈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背景隐约有杯盏碰撞的声音：“下周，等几份材料备齐就去签。怎么，你着急了？”
“不着急。”楚南说。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只是想确认一下，咱们的底牌。”
陈成听出了他话里的重量。那边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杯盏声远了，像是他起身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楚导，你放心。”陈成的声音变得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中影联合发行的牌子已经挂上了，韩副董点头的事，院线那边不会卡。咱们这片子，首周排片至少百分之十五。只要上座率不崩，第二周、第三周都会往上加。”
百分之十五。
对于一部新人导演、小成本、非贺岁档的电影来说，这个起步已经相当优厚。
楚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睫毛在屏幕微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光滑了。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咱们就等着看，观众买不买账了。”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办公室里的灯，还有他自己的脸。年轻，平静，眼底有光。
十月一日的日历，在他脑海中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考。
《铠甲勇士》的成功，是在电视荧屏上。观众打开电视，免费观看，不喜欢可以换台，喜欢就多看几集。门槛很低，成本为零。
但电影不一样。
观众要花钱买票，要安排时间，要走进电影院，要在黑暗中坐九十分钟。
这需要更高的信任成本。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一部电影，去赢回这份信任……
……
第79章 迪迦热播，洛洛历险记上央视，电影上映
七月的杭州，热浪滚滚。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蒸腾的暑气。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迪迦奥特曼》在央视少儿频道掀起的收视狂潮。
7月20日，周六晚上八点，首播。
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明星站台造势，只有央视少儿频道这个平台，以及前期《铠甲勇士》积累起来的那批小观众的口口相传。
但效果，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首播当晚，楚南守在电视机前，亲眼看着那熟悉的光之巨人出现在荧幕上，用他那标志性的姿势变身，与怪兽战斗，保护人类。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随着画面明暗交替。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直，眼睛一眨不眨。
画面质感很好，配音到位，主题曲《奇迹再现》的旋律激昂澎湃，当那句“新的风暴已经出现”响起时，楚南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天后，央视那边的数据传回来了——
首播收视率3.2%，重播收视率最高冲到4.7%。
在2003年的电视市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三十个拥有电视的家庭里，就有一个在准时收看《迪迦奥特曼》。
意味着这部剧的观众，已经不只是最初设想的少儿群体，而是覆盖了各个年龄段。
意味着“光之巨人”这四个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全国。
一周后，热度开始溢出电视屏幕，蔓延到现实生活。
最先感受到这股热浪的，是楚卫国的玩具厂。
新厂房还在收尾，工地的脚手架还没拆完，但老厂区的几条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
每天早上六点，都有三四辆大货车等在厂门口，把刚下线的迪迦玩具发往全国各地。司机们蹲在树荫下抽烟聊天，等着仓库开门。
“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楚卫国在电话里跟楚南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浙江、江苏、山东、广东……这几个省的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货，说下面店里缺货缺得厉害，家长带着孩子来问，一天能问十几遍。昨天义乌的老王直接开着车堵在厂门口，说要是不给他货，他就不走了！”
楚南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前仿佛能看到父亲在电话那头眉飞色舞的样子。
这才刚刚开始。
等剧集播到中期，等更多经典怪兽登场，等那些催泪的单元剧播出，热度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他太清楚《迪迦奥特曼》的潜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