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看材料,也听沈部长和陈主任介绍了一些,感觉金水的生态底子很好,农业和旅游有特色,这都是宝贵的资源。
不过,也看到一些制约,比如交通,似乎是个比较突出的瓶颈。几条主要干线,等级都不高,好像改造提升的规划提了挺久?”
张广生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是啊,交通,老大难了。”
张广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
“同伟,你不是外人,我也不说虚的。金水是国家级贫困县,家底薄,财政就是吃饭财政,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已经绷得很紧了。
修路?那是要真金白银砸进去的,一条像样的二级路,几十公里,没几个亿下不来。钱从哪儿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
“向上要?省里、市里要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比我们困难、比我们紧要的县市也不少,专项转移支付就那么些,分到我们头上,也就够修修补补。
靠我们自己?县里那点财政收入,刨掉刚性支出,剩不下几个子儿。社会投资?咱们这地方,山高路远,企业进来一看这交通状况,投资意愿先打对折。这不就成死循环了嘛。
因为穷,所以路修不好;因为路不好,所以更穷,更难吸引投资。”
祁同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张广生所说的客观困难。
他能听出张广生话语里的焦灼和无力感,这并非全然作伪。
金水的贫困是实情,争取上级资金不易也是事实。
“书记说的这些困难,都是实实在在的。”
祁同伟缓缓开口,语气慎重:“尤其是财政基础薄弱这块,我看了报告,压力确实很大。”
张广生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继续道:“还不止呢。就算砸锅卖铁凑到一部分钱,修路涉及征地、拆迁、补偿,山里老百姓观念有时候转不过来,工作难做得很。
前年想拓宽县道到柳林镇那段,就因为几户村民对补偿标准不满意,硬是拖了小半年,最后差点搞出群体事件,只能暂时搁置。难啊,方方面面都难。”
他又重重吸了口烟。
祁同伟沉默片刻,他能理解基层工作的复杂和具体执行中的艰难。
张广生所言固然是实情,却也可能在无形中成为固守现状、缺乏突破勇气的理由。
面对困境,是坐等条件成熟,还是主动创造条件?
是反复强调客观限制,还是在限制中寻找哪怕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这其中的差异,往往决定了发展的速度和格局。
他没有直接反驳张广生,而是换了个角度:
“书记,那依您看,除了等上级加大投入,咱们自己有没有可能在筹资方式上想想别的办法?
比如,现在不是有各种模式、争取政策性银行贷款,或者把资源打捆包装,吸引有实力的企业参与基础设施投资建设?虽然难,但其他地方好像也有成功先例。”
张广生看了祁同伟一眼,弹了弹烟灰,说道:“这些我也听过,市里开会也提过。但具体到我们金水,没那么简单。人家企业要算回报的,我们这穷地方,回报周期太长,吸引力不够。
政策性贷款?门槛也不低,担保、配套资金都是问题。至于资源打捆……
咱们除了山、水、林子,还有那些一时半会儿变不成钱的土特产,有啥特别能拿得出手、能立刻变现的优质资源去打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同伟啊,你的想法是好的,有闯劲。但基层工作,有时候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我的想法是,咱们还是得立足当前,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比如先保证通村公路的硬化率,解决老百姓最基本的出行问题。至于主干道的大改大建,还得从长计议,慢慢争取,等条件成熟一点再说。”
这时,常务副县长李长海端着酒杯走过来,刚好听到后半句,笑着插话:
“祁县长,书记这是金玉良言,咱们金水的情况确实特殊,稳扎稳打是第一位的。来,我敬二位领导一杯,祝咱们班子团结,金水稳步前进!”
张广生笑着举杯,祁同伟也顺势举起酒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杯酒喝下去,祁同伟心中已然明了。
张广生的保守,根植于他长期的基层经验和面临的现实压力,有其合理的成分,但也确实可能形成一种无形的束缚。
他作为新任县长,既不能盲目否定前任和现任书记的思路,也不能被固有的困难描述捆住手脚。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用具有说服力的调研和方案,来逐步影响和推动改变。
包厢内的喧嚣逐渐平息,众人脸上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互相握手道别,说着“慢走”、“明天见”之类的客气话。
张广生书记拍了拍祁同伟的后背,声音洪亮:“同伟,今天这顿接风酒,喝好了,路上慢点。”
“谢谢书记,您也早点休息。”
祁同伟微笑着回应,脚步看似略有虚浮,由方浩在身旁轻轻扶着胳膊。
常务副县长李长海也凑过来道别:“祁县长,招待不周,您多包涵。改天有机会再聚。”
“李县长太客气了,今天感谢各位。”
祁同伟一一向还未离开的几位班子成员点头致意。
方浩适时地低声提醒:“县长,车已经在门口了。”
“好,那我们走吧。各位,我先走一步。”
祁同伟朝众人挥了挥手,在方浩的陪同下向宾馆外走去。
身后还能听到张广生招呼其他人的声音:“建军,长海,咱们也撤吧,明天一早还有会……”
夜晚的金山县城灯光稀疏,街道安静。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行驶。
祁同伟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左手揉着太阳穴,呼吸略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坐在副驾的方浩透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轻声问:“县长,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第 167 章 钱钱钱,怎么都是钱
他从前座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
祁同伟睁开眼睛,接过水瓶,喝了几口,长长舒了口气,眼神虽然有些疲惫,但并无太多醉意。
“刘师傅,直接回县委家属院。”
“好的,县长。”
司机刘大川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应了一声。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从不多话。
这是个好习惯,作为领导的司机就应该这样。
方浩回过头:“县长,刚才出来时,政府办的陈主任悄悄跟我说,您住的那套周转房,热水器、空调他都让人检查过了,生活用品也备了一些,要是不够随时跟后勤科说。”
“嗯,陈主任有心了。”
祁同伟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望着窗外掠过的昏暗街景:
“小方,今天桌上这些人,你第一印象觉得怎么样?”
方浩没想到祁同伟会直接问这个,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
“都挺热情的,张书记很爽朗,李县长看起来也很干练……”
祁同伟没有评论方浩的话,只是淡淡地说:
“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张书记他们在这里工作多年,不容易。光听他们说不行,我们还得自己多看,多了解真实情况。尤其是那些报告里写得含糊,或者桌上不太方便深谈的问题。”
“我明白了,县长。”
方浩记在心里。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停在了一栋多层住宅的单元门前。
方浩迅速下车,为祁同伟拉开车门,并伸手欲扶。
祁同伟摆了摆手,自己下了车,脚步虽然不像平时那样利落,但也还算稳当。
“没事,我自己能行。小方,刘师傅,今天辛苦你们了,都这么晚了。”
“县长,我送您上去吧。”
方浩不放心,手里还拿着祁同伟的公文包和外套。
刘大川也下了车,站在旁边:“祁县长,我搭把手。”
见两人坚持,祁同伟也没再推辞,任由方浩和刘大川一左一右陪着上了三楼。
方浩用陈主任提前给的钥匙打开房门,按亮了客厅的灯。
房子确实如陈新民所说,打扫得很干净,家具简单整洁,客厅里甚至还摆了两盆绿植。
“县长,卧室在这边。”
方浩引着祁同伟进了主卧,刘大川帮忙把客厅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
祁同伟坐到床边,揉了揉脸,对方浩说:
“行了,我没事了。你们快回去吧,都累了一天了。小方,明天早上七点半,让刘师傅来接我就行。你自己也早点休息。”
方浩还是有些不放心:“县长,我给您烧点热水再走吧?或者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我看您晚上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动筷子。”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有水就行。”
祁同伟指了指客厅。
方浩连忙去厨房烧上水,又检查了一下卫生间,确认毛巾、牙刷等物品齐全,这才回到卧室:
“县长,水在烧了,大概五分钟就好。那我和刘师傅就先走了?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知道了,快回去吧。”祁同伟温和地催促。
方浩和刘大川这才告辞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祁同伟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去厨房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凉的,慢慢喝着。
今天这一晚,信息量很大。
张广生关于修路、关于金水困难的吐槽言犹在耳,那些沉重的语气和列举的具体难处是真实的,但那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势,也是清晰的。
他想起酒桌上其他人敬酒时的话语,大多围绕“团结”、“稳定”、“慢慢来”,创新的、突破性的想法似乎并不在这个班子的主流话语体系内。
“只有穷是真的。”
祁同伟低声自语:“但困住手脚的,恐怕不只是穷。”
他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感觉清醒了不少。
但疲惫感阵阵袭来。
今天确实累了,从早上的赴任,到下午的会议,再到晚上的宴请。
他简单洗漱后,躺在了床上。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窗外是陌生的、寂静的县城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