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突然大声说:“大家别听他的!这不就是国外那种成功学演讲吗?先给你画个大饼,然后就该卖课了!”
“就是!听着跟我们老板开会训话一个调调!”
“散了散了,还以为有什么热闹看。”
人群很快散去,只留下克莱俄斯一个人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
他的“神言”,在这里,连心灵鸡汤都算不上。
社区活动中心。
林晞雪面前坐着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
“我那个上司,就是个蠢货!什么都不懂还瞎指挥!功劳他抢,黑锅我背!我真想一拳打爆他的头!”男人压着嗓子,脸上肌肉都在抽动。
林晞雪递给他一杯水,声音很轻柔:“为什么不呢?”
男人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忍着?就因为他是你的上司?”林晞雪的眼睛像一汪深潭,“你的愤怒,你的不甘,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压抑它?”
男人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
林晞雪看着窗外,广场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一股股被点燃的,带着怨气和不满的情绪,像看不见的溪流,汇聚起来,流向了广场中心那个孤独的身影。
刚刚还算平静的广场,突然变得嘈杂。
有人因为排队起了争执,有人因为一点小摩擦就破口大骂。
克莱俄斯试图用他那带着“和谐”法则的声音去平息纷争。
“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谁啊你?我凭什么要退?他先撞的我!”一个男人指着他鼻子骂,“你跟他一伙的?”
克莱俄斯的神格,第一次被凡人的唾沫星子,弄脏了。
克莱俄斯狼狈地回到酒店房间。
他打开电视,想用凡人的娱乐来屏蔽掉那些烦人的噪音。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档本地的访谈节目。
主持人正满脸笑容地采访着一个青年。
“作为我们社区今年的‘模范居民’,夜枭先生,您有什么人生格言可以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分享吗?”
克莱俄斯认出了那个青年。
就是前几天,在咖啡馆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敲诈了奥古斯都的那个凡人。
夜枭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格言?那玩意儿太累人了。”
他想了想,又说:“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想太多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睡不着觉。活在当下吧,明天的烦恼,明天再说。”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带头鼓掌。
克莱俄斯也愣住了。
那几句简单到近乎粗鄙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紧绷的神魂上。
他想起了自己。
亿万年来,为了“万物之源”的伟大秩序,他舍弃了一切情感,像一部精准的机器一样运转。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睡一个好觉”了?
疲惫。
一股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淹没了他。
“终焉裁决号”舰桥。
高维林晞雪靠在夜枭怀里,指着同步画面中那个呆坐的代理人。
“夫君,你看,那家伙身上的光,开始自己跟自己打架了。”
夜枭本体打了个哈欠。
“信仰这东西,就是一根拐杖。当你发现自己的腿能跑之后,这根拐杖就成了累赘。”他抚摸着林晞雪的头发,“他只是现在才想明白,自己原来有腿。”
克莱俄斯不甘心。
他换了一身衣服,走进了一所大学的公开辩论会现场。
今天的主题,是“爱与牺牲”。
他走上台,用尽毕生所学,阐述“万物之源”教义中,那种宏伟的,为了宇宙和谐而进行的高尚牺牲。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
“这位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夜枭拿着一瓶可乐,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您说的牺牲太大了,我听不懂。”夜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就想问问,我楼下那个修鞋的张大爷,他老伴前年得了重病。他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连带唯一的房子都卖了,换他老伴多活了两年。您说,他这个算不算牺牲?”
克念斯下意识地回答:“这只是凡人之间渺小的、基于血缘和情感的原始行为,算不上……”
“可他没想过什么宇宙和谐。”夜枭打断他,“他就念叨一句话,‘那个给我做了四十年饭的老婆子,不能就这么走了’。”
夜枭环视全场。
“我觉得,这就是爱,也是牺牲。比什么听不懂的宇宙,实在多了。”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克莱俄斯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喝可乐的凡人。
他发现,自己那套维系了亿万年的神圣教义,在此刻,被一瓶可乐,和一个凡间老人的故事,击得粉碎。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学。
街道上的广告牌,在他眼里扭曲成了嘲笑他的鬼脸。
“还在为信仰充值?不如来一盘XX炸鸡,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蕾娜的紧急通讯在他脑中响起,却夹杂着推销保健品的嘈杂声音。
“克莱俄斯!报告你的情况!你……”
“买三盒送一盒!现在拨打电话,只要998!”
他看到了一个幻象。
他自己,穿着破烂的衣服,跪在街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
“噗通。”
克莱俄斯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
他体内的神力,那股支撑着他跨越维度的信仰之光,像被戳破的气球,飞速地泄露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问着,却不知道在问谁。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莱俄斯抬起头,看到了夜枭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夜枭递过来一张小卡片。
“朋友,看你好像不太开心。”夜枭的语气很诚恳,“我们这儿管这个叫‘精神内耗’。上面有社区心理咨询的热线,免费的。有事别憋着,找人聊聊,会好很多。”
克莱俄斯呆呆地接过那张印着笑脸和电话号码的传单,看着夜枭哼着歌走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235章 这座城市,有点不对劲
“神谕号”旗舰舰桥内,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铅块。
蕾娜面前的巨大光幕上,三十多个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位高高在上的法则代理人,此刻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乱转。
“报告,代理人克莱俄斯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已自我封闭,拒绝一切通讯。”
“报告,代理人奥罗拉开始质疑‘生命’法则的意义,她认为凡人的‘生老病死’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秩序’。”
“报告,代理人阿瑞斯在地下拳场引发骚乱,但因其力量无法有效控制,被凡人当成‘表演型选手’,目前正在接受粉丝的签名合影请求。”
一条条离谱的信息,通过智脑毫无感情的合成音播放出来,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扇在蕾娜的脸上。
“凯恩呢?”蕾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凯恩代理人因通讯器故障,无法取得联系。”
蕾娜的指尖在扶手上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通讯器故障?她不信。
她下达指令:“智脑,放弃对混沌污染的扫描。用最高权限,解析这个世界的法则底层,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定义’这里的一切!”
光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瀑布。
几秒钟后,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舰桥的死寂。
“警报!遭遇未知法则反击!反向数据流正在侵蚀核心!启动紧急防火墙!”
一团电火花在智脑核心处炸开,随即冒出一缕黑烟。
蕾娜看着那缕黑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们不是猎人。
她们是掉进了笼子的猎物。
……
凯恩用力将手里的通讯器砸在地上,那件由神圣金属打造的造物,此刻却像廉价的塑料玩具一样四分五裂。
“该死的!又是这首破歌!”他低声咆哮。
就在刚才,他试图联系蕾娜,可通讯频道里传来的,不是蕾娜的回应,而是一段撕心裂肺的凡人情歌。
“没有你我怎么活……”
他感觉自己的神格快被这些靡靡之音给唱裂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战争代理人阿瑞斯走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一件印着他自己头像的T恤,背后写着“拳王阿瑞斯粉丝后援会”。
“这个世界有问题。”阿瑞斯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满脸厌恶,“我的战争法则在这里,就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到处乱撞,却连一堵真正的墙都找不到。”
“是规则。”凯恩的脸色阴沉,“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黏糊糊的,无处不在的规则。它在压制我们,也在……同化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