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这才迈步，走到成才俊旁边一个空着的、落满灰尘的座位坐下，随手将滚到脚边那颗孩童的头颅往旁边踢了踢，那头骨碌碌滚到了座椅底下。
成才俊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起来，几乎是扑到了陆长生旁边的座位上。他脸色依旧惨白，但好在没有鬼敢盯着他看了。
车厢内死寂依旧，司机鬼一手捧着自己的脑袋，一手挂挡。
公交车重新启动，这一次，开得异常平稳，简直比人间的礼宾车还要稳当，连一丝多余的颠簸都没有。
成才俊缩在陆长生身边，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偷偷瞥了一眼陆长生平静的侧脸，终于按捺不住，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凑到陆长生耳边，颤抖着问：
“陆、陆哥，它们……它们怎么这么怕你？你以前常来这儿？”
陆长生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灰雾与残破景致，闻言，嘴角似乎又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怕？”他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可能吧。”
他顿了顿，才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道：
“几年前，也是接了个活儿，要路过这边。有个不长眼的家伙，仗着有点道行，想把我留下‘做客’，顺便收点‘过路费’。”
成才俊咽了口唾沫，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美好。
“我那时年轻，脾气没现在这么好。”
陆长生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跟它讲不通道理，它又叫了一帮朋友。”
“然后呢？”成才俊下意识追问。
陆长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侧头看了成才俊一眼，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平静得令人心悸。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淡然，“没然后了。”
“我把那条街，从东头，杀到西头。”
“清静了不少。”
“……”
成才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杀穿一条街的鬼？在鬼界？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但仅仅是这几个字，他对陆长生的认知再次被刷新到一个恐怖的高度。
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煞星。
他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缩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地上那些头颅。现在他明白了，怪不得这个鬼司机不敢让陆长生上车。陆长生在这里，恐怕不止是熟客，更像是某种禁忌。
公交车在令人窒息的平稳中行驶了不知多久。窗外的灰雾似乎更浓了，光线也更加昏暗，只有车头两盏昏黄的车灯，勉强劈开前方粘稠的黑暗。
终于，车速开始减缓。
第66章 鬼哭湾
“嗤……”
平稳的刹车声响起，公交车彻底停下。
车门无声滑开。
一股比车厢内更加阴冷、潮湿，并且混杂着浓郁水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车窗外，不再是灰白的街道或废墟。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漆黑如墨的水域。
水面上笼罩着比别处更浓、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雾气，缓慢地翻滚着。隐约可见极远处有影影绰绰的黑色轮廓。
这里听不到水声，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水底极深处的呜咽，带来一种莫名的悲怆与绝望感。
这里，就是鬼哭湾。
忘川的一条险恶支流，怨气凝聚不散，是寻常的鬼都轻易不敢靠近的凶地。
陆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成才俊：“到了，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公交车。
车门在他们身后迅速而无声地关上。那辆鬼公交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加仓皇地加速，引擎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嘶鸣，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面对这片死寂而绝望的漆黑水域，成才俊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勇气，瞬间被无边的寒意淹没。
“陆哥……那、那信使的尸体……就在这下面？”
他声音发颤，指着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水。
“嗯。”
陆长生走到水边，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水面，又回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成才俊。
“怕了？”
成才俊很想点头，但看着陆长生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不怕！陆哥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陆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
“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这水里可比车上的麻烦。”
说完，他不再犹豫，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截暗红色的、仿佛浸过血的细绳，他将一端缠在自己左手腕上，打了个复杂的结，又将另一端系在了成才俊右手腕上。
绳子极细，却异常坚韧，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铁锈的奇异气味。
“拴紧了，别弄丢。这东西叫‘缚魂索’，水底下万一走散了，它能指路。”
陆长生解释道，语气严肃。
另一样，则是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牛皮袋。他打开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暗绿色的、细腻如粉尘的东西。
“把这个抹在眼皮上，身上也撒一些。”
那东西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股浓烈的艾草味，熏得成才俊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是几种辟邪药草炼的‘开眼砂’，能让你在水下暂时看清东西，也能帮你抵挡一部分水的侵蚀。”
陆长生自己也快速抹上，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记住，待会儿在水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什么，只要这绳子没断，我没让你动，你就只管跟着我，别信，别看，别碰。”
成才俊重重点头，感觉眼皮上凉飕飕的，视线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陆长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罗盘。
那罗盘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沉重，表面是暗沉的古铜色，刻满了密密麻麻、细若蚊蚋的银色符文，中心天池里，一根乌黑发亮的磁针静静悬浮。
罗盘天池中那根乌黑的磁针，开始缓缓转动起来，起初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快，最终稳定下来，针尖微微颤抖，坚定不移地指向了左前方。
“就是那里了。”
陆长生看了一眼罗盘，确认无误后将其小心收起。他走到水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岩石上，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铃铛，把铃铛轻轻放在罗盘刚才指示方向的水边岩石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看向紧张等待的成才俊。
“这铃铛与目标尸体有因果牵连，放在这里做个‘锚点’，能帮我们定位和回来。待会儿下水，跟着我，眼睛尽量看我的背影，或者只看我们手腕上的绳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在水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像是‘我’的东西冲你招手、说话，只要手腕上的绳子没有明确的、持续的拉拽感，那就全都是假的。你的任务就是抓紧绳子，跟着我游，其他一切交给我。”
成才俊用力点头，感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长生不再多言，最后检查了一遍手腕上的缚魂索，确认与成才俊的连接牢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无声地没入那片水中。
“噗通！”
水花极小，几乎瞬间就被粘稠的黑色水体吞噬。
成才俊也猛地一咬牙，闭上眼睛，朝着陆长生入水的方向，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沉重！粘腻！
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了成才俊，这黑水像是某种蠕动的胶质，拼命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身上的开眼砂散发着绿色的荧光，保护住了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绝望与怨毒混杂的负面情绪涌入他的意识。
眼皮上涂抹的“开眼砂”在入水的瞬间发挥了作用。视野在他眼前展开，却也让他看清了水下真正的恐怖。
成才俊看到了。
无数影影绰绰的、惨白的、扭曲的人形轮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水草，静静地悬浮在昏暗的水中。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的、由无数尸体构成的坟场。
成才俊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肺部因憋气和寒冷而刺痛。他拼命地划动手脚，试图找到平衡和方向，目光慌乱地搜寻。
就在这时，手腕上传来一股稳定而坚定的拉力。
是缚魂索！
陆长生就在他下方不远处，他正沿着一个倾斜的角度，朝着左前方水底更深处游去。
他手中的缚魂索微微发光，成才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顺着绳子的牵引力，努力调整姿势，跟着陆长生向下潜游。
越往下，水温似乎越低，水压越大，光线也越暗。周围悬浮的尸体似乎也变得更加密集，成才俊甚至还能看到他们衣服上的细节，和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
他死死咬着牙，牢记陆长生的叮嘱，眼睛只盯着前方陆长生的背影和手腕上发光的缚魂索，对那些幻听和窥视置之不理。
突然，前方引路的陆长生猛地停了下来，悬浮在水中。
第67章 真与假
成才俊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停顿而漏跳一拍。
他顺着陆长生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水底影影绰绰，似乎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依旧是层层叠叠的苍白尸影。
前面的陆长生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方向，仅仅是下一秒，陆长生就往右游动。
成才俊没有犹豫，立刻调整方向，跟着陆长生朝右边那片看起来相对稀疏的区域游去。
游了大约十几米，周围的能见度变得更低，水压也更大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更让成才俊隐隐不安的是，前方陆长生游动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一点？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但下一秒，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冰锥般刺入脑海——
手腕上的缚魂索，好像很久没有传来明确的拉扯感了！
之前，哪怕陆长生只是细微地调整方向，手腕上都能感觉到绳索传递过来的、清晰的力道变化。
可自从他们转向右侧以来，这根绳子就好像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漂浮的线，只是松松地连接着两人。
成才俊下意识地低头，想确认一下缚魂索的状态。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自己右手腕上，那根原本应该牢牢系着、坚韧无比、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缚魂索竟然从中断开了！
断口处不是整齐的切割，而是一种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啃咬过的痕迹，残留的一小截断绳无力地垂落着，随着水流微微飘荡。
而原本连接着陆长生手腕的那一截长绳，早已不知所踪！
什么时候断的？
巨大的恐慌瞬间缠住了成才俊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抬起头，慌乱地看向前方“陆长生”背影。